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浣竹被她這突如其來的笑弄得莫名其妙:“公主,您笑什么?難道您想通了?不過這事本來也怪不到世子頭上。”
盛知婉聽著,仔仔細細打量著這個前世自己信了二十多年的婢女。
居然是在這么早的時候,她就愛上祁書羨了嗎?
不然,又怎會心疼他在雨中站了區區一天一夜。
“走吧,隨本公主去看看世子。”
“是!公主!”浣竹眉眼難掩喜色。
......
盛知婉死前,已將近一年未再見過祁書羨。
哪怕她拖著病體親手熬煮羹湯,送到他的書房院外,也只能聽到其中隱約傳來的說笑聲。
以及,侍衛那冷冰冰的一句,“右相正忙,夫人,請回吧。”
而今日,那個她無論如何都難以得見一面的男人,一身濕透站在雨中,他的身旁,雖穿著粗布,卻依舊難掩嬌弱的女子蒼白憂心地正在勸他回去。
盛知婉一抬手,抬輦的粗婢腳步立即停下。
浣竹狠狠啐了一口:“呸!不知廉恥的賤人!就她這樣的下賤胚子居然也敢拉扯世子!公主,奴婢這就去為您教訓教訓她!”
話落,也不等盛知婉回答徑直朝兩人走去。
盛知婉又輕笑一聲。
直到浣竹的巴掌又狠又脆落到孟央臉上,那二人似乎這才注意到她,齊齊看過來。
祁書羨幾乎是下意識將孟央擋在身后:“知婉,這件事是我對不住你,但孟央是無辜的。”
“她也是受我所累!你以前總說世間女子多艱難,她這樣的身份若是我不娶,就是要將她活活逼死,你忍心看著她去死嗎?”
“只是一個名分而已,我答應你,以后絕不見她!”俊美的男子脊背挺直。
孟央捂著被打的側臉怔怔看著他的背影。
透過雨簾,她又看到坐在繁復轎輦上儀態萬千的女子,周圍的一切似乎都帶著華貴,而自己的存在,卻似為這傾世華貴染上一粒泥濘。
“一個名分而已?你可知道這一個名分,足以讓我成為滿京城的笑柄?”盛知婉指甲嵌入掌心。
當初,她為了求一道賜婚圣旨,在紫晟殿外跪了三天三夜,甚至,不惜絕食以死相逼。那時祁國公府早已落魄,連架子都不剩,所有人都笑她堂堂公主只知情愛、為了一個男人失智。
可她不在意,只在意他。
而結果......
也的確可笑!
祁書羨聞言不贊同的蹙眉:“名聲而已,怎能跟人命相比?”
“呵,”盛知婉看向他身后的孟央,“你呢?如果我給你一筆銀錢,保你后半生無憂,你還要做他的妾?”
她聲音不算大,語氣也并不針對,但就這一句話,卻仿佛讓雨中的身形似受到了千斤重錘一般,晃了好幾下才站穩。
“我......不、民女......民女求公主開恩,民女已經失身,若是不能嫁給他,會被父親和家人們打死的。”
孟央小臉慘白,咬著唇跪在雨中。
盛知婉垂下眸,“既如此,浣竹,去請宋太醫配一副絕嗣藥送來。”
第2章
孟央聞言猛地抬頭。
祁書羨也臉頰繃緊:“知婉,何至于此?”
“怎么,不行嗎?”盛知婉側眸:“一個名分而已,你日后又不見她,再加一層保障,有何不可?”
孟央下意識看向祁書羨,泛白的指尖泡在淅淅瀝瀝的雨水中,不自覺微微攥緊。
盛知婉掃到這一幕,唇角翹了翹。
上輩子,她并不知道孟央有孕,在浣竹的勸說下同意祁書羨納她入府,祁書羨也如方才一般,許下絕不再見孟央的屁話!
可結果呢?
五個月后,已快臨盆的孟央產下一個死嬰,祁書羨雙目通紅闖入她的院子。彼時她正在午休,被夫君指著鼻子罵毒婦,她才知道,孟央被浣竹推下水以至受驚早產。
浣竹是她的人,又口口聲聲是為了她,所以,最后反倒她這個毫不知情的人,背上了善妒狠毒的罵名。
盛知婉想到這尤覺好笑。
見祁書羨臉色難看著不說話,她又問了一遍:“世子覺得不可以嗎?還是......”
她笑了笑,語氣輕慢:“其實這位孟姑娘早已有孕,你們瞞著我,只是想等到瓜熟蒂落,我不得不接受?”
祁書羨有些錯愕。
他沒想到盛知婉居然已經知道了這件事。
但既然她自己戳破,他也不必再為了她的感受隱瞞,他點點頭坦然承認:“是,孟央的確已有三個月身孕,所以無論如何,哪怕以軍功相抵,我也會對她負責!”
“所以你站在這,與其說是求我原諒,實際是在逼我答應?甚至還想瞞著我,讓我不得不接受你跟別人的孩子?”盛知婉看著他。
祁書羨蹙眉:“我也是為了不讓你傷心。”
畢竟,盛知婉有多愛他,在意他,祁書羨很清楚。
“沒眼力見的東西,還不給世子和孟姑娘撐傘!”忽地,一道聲音自外傳來。
一個面容嫻雅、纖細瘦弱的婦人身后跟著好幾位嬤嬤和婢女,快步而來。
“母親......”祁書羨看到來人。
祁國公夫人崔氏心疼地看他一眼,立刻示意身旁的嬤嬤將披風披到他身上,又心疼地看了臉色蒼白的孟央一眼:“可憐見的,一個有傷一個有孕,居然還要在這讓人搓磨!你也是,都是要當爹的人了,怎么還分不清輕重緩急!”
祁書羨抿唇,不發一言。
崔氏這才又看向輦上的盛知婉,眼中閃過一抹不悅。
“知婉,不是母親不向著你!這事雖是書羨不對,但說到底,也不是出于他的本意,更何況你與他成婚兩年依舊無所出,這位孟姑娘有孕,也是替你為國公府開枝散葉,你怎能這樣善妒,居然讓她跪在雨中?”
崔氏說罷,身旁的嬤嬤連忙扶起孟央,為她撐傘。
盛知婉淡淡看著這一幕。
“母親可是忘了?大婚當日世子喝得爛醉,次日便趕赴戰場,我同他連房都未圓,如何有孕?”
崔氏一愣,沒想到盛知婉這樣不知羞,把床幃之事都說出來。
她神情僵硬了片刻,道:“那這也是國公府的大好事!”
“聽母親的意思,我不僅要同意孟姑娘進門,還要允許她生下孩子?”盛知婉望著她。
崔氏沒想到她這樣明知故問,冷下聲音道:“畢竟是活生生一條性命,若拿掉,于你名聲也不好。”
盛知婉垂眸:“只可惜國公府第一個曾孫輩,居然是從妾肚子里爬出來,傳出去,恐怕有人要嚼舌根子。”
崔氏最重臉面。
雖只是出自清河崔氏旁系,卻愛拿捏著世家身份。她剛嫁進來,就被立了三個月規矩,立行坐臥,甚至連吃飯時嘴巴張開的程度都要挑剔。平日里更是將嫡庶尊卑、宗婦風范掛在嘴邊時時提點她這個皇室兒媳。
如今,倒不在意了。
崔氏聞言點點頭:“看來,這兩年我對你的教養還算聽進去了。不過無妨,我已想好了,等這孩子出生后就養在你名下,你不必受懷孕生產之苦,便能白得一個孩子,這世上哪有這么好的事?”
“母親可真是為我好。”盛知婉笑了一下。
“你懂我的用心就好。”崔氏心中滿意。
盛知婉無可無不可的點點頭,“母親說得對,既然這事情已經定下,世子有傷,孟姑娘有孕,不如趕緊去歇著,再站下去,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多心胸狹隘、善妒不寬容。我身子有些疲乏,如果沒有其他事,就先回去了。”
話落,她對著抬輦的婢子一示意。
崔氏看著她自始至終沒下輦的背影,神情有些陰沉。
果然還是改不了皇家公主的作派,不過今天就先不計較這些,等回頭再好好教導她為人兒媳的規矩。
第3章
盛知婉剛回到憑欄居,婢女汀蘭就“砰”一聲跪到她面前。
“公主,就算您要罰奴婢,今日,奴婢也有話要說!”
“世子和夫人也欺人太甚了!”
“您是公主,未嫁之前金尊玉貴,可自從您嫁到祁國公府,奴婢從沒有見您真心笑過。您處處為世子的家人考慮,國公府是個空殼,國公爺和夫人還要講究排場,您說是管家,實則處處用自己的私產補貼!”
“大小姐整日為夫家的事指使您,二小姐穿戴需最好的鼎珍樓,二少爺氣走夫子,國公爺讓您求杜大儒收下他做學生,破格入青云書院,還有夫人的病,所有藥您親力親為......林林總總您費了多少心思?!”
“以前您總說世子的家人就是您的家人,您愛世子,就該愛他在乎的人!可如今呢?您跟世子還未圓房,他就帶了個懷孕的女子逼著您認下,夫人倒怪您無所出!”
“公主......這孩子您不能認!若是認下,以后您自己的孩子可就不是嫡長了!”
汀蘭這番話忍了許久,此刻一股腦說出后,根本不敢抬頭看盛知婉的臉色。
公主是聽不得世子半句不好的......
“跪什么?”盛知婉神情復雜地看著她,“你說的都是實話,我為什么要罰你?”
“公主?”汀蘭錯愕抬頭。
盛知婉伸手將她扶起來,汀蘭更是受寵若驚。
盛知婉看著這個前世為給自己請太醫,跪死在宮門外的婢女:“你說得對,以前是我眼盲心瞎,看不清祁國公府是個豺狼窩,但如今我看清楚了,你放心,用不了多久,咱們就會徹底離開這里。”
“公主......您什么意思?”汀蘭沒明白。
“我會求父皇賜我和祁書羨和離,不過,此時還不是時候。”
當初害過她的人,她要一一討回再走!
更何況只因一個孟央,她就要求和離,這樁自己當初舍下臉面求來的親事,父皇恐怕沒這么容易答應......
“你去將我的嫁妝單子和私產契約都拿來。”盛知婉道。
汀蘭一愣:“這些都是浣竹姐姐在保管,噫?浣竹姐姐呢?剛才還在這。”
盛知婉聞言眼中露出一抹寒涼,她自然知道浣竹去哪了。
不過她這里也有一份鑰匙,將鑰匙給汀蘭,很快,長長的單子和厚厚一沓契約擺在面前。
“當初您出嫁,太后共為您準備一百六十八籠嫁妝,壓箱底的現銀十六萬六千兩,鋪子八間,宅子和莊子各六套,良田八十頃............”
盛知婉閉目慢慢聽著。
原來,祖母這么早就料到她的境地了嗎?
所以,才會一邊規勸她一邊又掏空私產為她準備這么多的嫁妝,生怕她嫁過來后吃苦。
可她呢?竟因為當時祖母幾句叮囑,就像是被什么東西糊住了心,莫名就疏遠了她。
就連上輩子祖母病逝,她都被鎖在祠堂,連見最后一面都不能......
盛知婉指尖狠狠掐入掌心。
直到呼吸滯澀在喉嚨,她才猛地睜開眼吐出一口氣。
好在,這輩子一切都還不晚!
祖母還好好的,還沒有被那不知從哪來的道士欺騙,最后因為丹毒過量而薨。
“這兩年,補貼在祁國公府的東西有多少?”盛知婉目光轉到單子上。
汀蘭抿了抿唇:“除去您買糧食、棉衣和藥材送去邊關的,算上這兩年鋪子和田產收入,共補貼進去現銀兩萬三千兩。
除此之外,您嫁妝中的首飾、布匹、書畫擺設,有一百一十八件在國公爺和夫人手中,六十三件被大小姐和二小姐借了去,十三幅大家字畫、六本棋譜被小少爺拿去觀摩......”
“呵!”好一個借、好一個觀摩。
盛知婉指尖掃過單子:“這兩日你將國公府動過的東西一一列出來,還有庫房里的東西,也找個人過一遍眼。”
“是公主。”汀蘭心中有些高興。
公主以前最不在意這些死物,可活人善變,有時候反倒是這些死物最能靠得住!
*
雨勢愈發大了。
主院進進出出,直過了兩刻鐘,崔氏才親自將一人送出來。
“今日勞煩宋太醫了。”崔氏示意,身旁嬤嬤將一個豐厚的荷包遞過來。
頭發半白的宋太醫擺擺手。
拎起藥箱,在小宋太醫攙扶下鉆入馬車。
小宋太醫早已滿肚子不滿:“父親,這么大的雨我過來不就行了?偏這位國公夫人還要讓您親自走一趟,說什么祁世子在戰場受了傷,沒有經您的眼總是不安心,可我瞧著,那算什么傷?再晚來半天,傷口都要長好了!”
“您也是,每個月都要來祁國公府一趟,到底是為什么?我不信您真是為祁國公和國公夫人把脈的,當初三王爺腿疾,也不見您這么上心。”
第4章
宋家世代行醫,歷經三朝,如今到小宋太醫這,不知積聚了多少聲望,民間靠著一本《宋氏醫經》成才的醫者多不勝數。
宋太醫的父親,名字更是被刻入圣賢祠中。
小宋太醫實在不明白父親為什么要對連丹書鐵契都失去的祁國公府這么特殊!
“慶寧公主。”宋太醫嘴里忽然吐出一個名字。
小宋太醫一愣。
緊接著便聽自家父親道,“咱們宋家,欠慶寧公主一個天大的人情,所以,只要她開口,哪怕我今天老得下不了床,也要親自來為國公夫人把脈。”
“慶寧、公主?”小宋太醫愣了好一會,才終于想起來,“您說的,是那位當初自請下嫁,還鬧絕食差點暈過去的慶寧公主?”
他記得自從嫁入國公府后就再沒聽過對方的名字。
他們宋家怎會欠她的人情?
“四年前,北境大軍疫病之事你可記得?”宋太醫看了小宋太醫一眼:“那張讓咱們宋家再次聲名鵲起的方子,實則,出自慶寧公主之手。”
宋太醫回想起當時事。
小宋太醫猛地在馬車中站起來。
車頂“邦”的一聲撞到頭上,他也顧不得疼,只瞪大一雙眼:“怎么可能?那時她才多大?未及笄吧?您說那方子是她弄出來的?!”
“十四!”宋太醫嫌棄地看了自家兒子一眼。
小宋太醫嘴巴張了張,半晌才問:“您說真的?”
宋太醫懶得理他,重新閉上眼。
小宋太醫呆坐在馬車內,臉上表情變來變去,努力回憶著腦海中關于慶寧公主的點點傳言。
據說這位慶寧公主只是一位受了臨幸的宮女所生,宮女生產后便血崩而死,剛出生的慶寧公主卻笑著握住太后的手,也因此得了太后看重,親自帶在身邊教養,連帶陛下對她也頗為寵愛。
又因身體不好,每年冬季都要送去南方行宮過冬,春天時再接回來,相貌才情倒也不錯......
但跟這些相比,更出名的,卻是她為嫁祁書羨跪求三日絕食請旨的事!
滿京無人不知她對祁書羨用情至深!
如今祁書羨從蒼南歸來帶回一女子,不少酒樓茶肆設下賭局,賭她幾日同意那女子進府......
所有人都將她當作只知情談愛的內宅婦人,卻不知,救下北境十萬大軍的居然也是她......
小宋太醫使勁掐了大腿幾把,直到肉都青了,才確信自己真的沒在做夢。
*
祁書羨大勝而歸,長姐祁非嫣第一時間趕回娘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