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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當然清楚北洛知道真相后會有多憤怒和痛苦。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比自己更了解他了。他想要愛人好好地活下去,卻又不想讓他就此忘記自己,為了達成雙全的目的,即使他會恨自己一輩子,即使是會成為對方心中永遠的陰影,他也在所不惜。
用自己的死換取北洛的生,青年一定會牢牢地記住這份痛苦,哪怕自己再也無法出現在這個世上,北洛也一定不會忘記他。這份瘋狂而黑暗的愛,是自己最后留給他的東西,是那數千年的牽絆存在過的證明。
夕陽徹底消失了,夜幕籠罩了這片樹林,激烈的混亂逐漸平息后,只余下了疲憊的茫然。北洛一直跪在原地,他的眼淚已經流干了,雙眼呆呆地望著夜空也不知在想什么。巫炤也一直自背后抱著他,即使雙臂酸麻,卻依舊不肯松手。
“既然你已下定決心換命……”過了良久,北洛終于再次說話了,“那你和奎的交換條件也只是幌子了?”
巫炤搖了搖頭:“說是幌子倒也不盡然。當年布下血涂陣時,我的確留了一道應對帝俊封印的機關。畢竟對于魔來說,我們只想要他的濁源之力,卻并不想讓他真的蘇醒?!彼穆曇舻土讼氯ィ骸爸皇悄菣C關在陣法的最深處,兇險非常且有進無出。我時日無多,去了也無妨,可絕不能讓你跟著一起去?!?
他盤算得十分明白,只要有天鹿城和西陵的責任在,不論北洛多不甘心,也絕不會去貿然送死。
“你倒是算無遺策。”北洛對他的計劃冷淡地評論,嘴角浮現出一絲意味不明的嘲諷。
這語氣似是又回到了兩人初見時的樣子,顯得十分冷漠疏離。巫炤心中忐忑,北洛之前的反應都在他的預料之內,但現在的態度卻讓他摸不透對方心中所想,不由得因此緊張起來。
“北洛,我……”他試圖安撫兩句,又怕說不到位讓對方更加生氣。若是惹得愛人提前死心決絕而去,那可就糟糕了。
“不用再說了。我累了,想休息?!北甭彘]上眼睛打斷他,神情疲憊,充滿了拒卻之意。
巫炤不敢再說,兩人相互扶持著站起,慢慢向樹下的花床走去。一路上誰也不出聲,直至回到床邊坐下,巫炤才試著打破尷尬:“你……方才去了哪里?”
北洛看起來本不想接話,但還是勉強開口:“祭壇那邊,我想試著再找一下大羅天的線索?!?
想到剛去時滿懷期待和興奮,如今不過半天,心情卻已恍如隔世。
巫炤神色一黯,輕輕握住他的手。北洛想要甩脫,不知為何鼻子突然一酸,便任由他抓著了。
“可有遇到上次的意外?”
北洛搖了搖頭:“這次沒有,那邊的空間似乎出了問題,傳送過去的靈力總是被屏蔽。不過我的意識倒是偶然去了另一個地方,你一定猜想不到?!?
“那是何處?”
“西陵,而且還見到了一些意料之外的來客。”北洛說到這里便停下了。
巫炤聽他的語音有異,眉頭微微皺起:“意料之外?難道是……魔域那邊的?”
北洛驚訝地看了他一眼:“你怎知……”話說一半突然頓住,自己并未提及西陵目前因魔氣混亂而造成通道錯位的事情,怎么他卻好像已經預見了一樣。
巫炤沉默片刻,緩緩說道:“你指的訪客,不會是蚩尤吧?”感到掌心中伴侶的手忽地一顫,他已知自己猜測不錯,連忙急問:“他有沒有對你如何?”
北洛眼眶一熱,明明西陵和巫之堂才是他的重要根基,他首先擔憂的卻是自己的安危。
“你看我好好的,就知道一切沒事了。”北洛故意用一種輕描淡寫的口吻,不欲讓他知道得太多,“他只問了我你如今身在何處,以及神界的動向?!?
巫炤聽了半晌不語,隨后說道:“一定不止這些。北洛,說實話?!?
馬尾青年不答,將頭扭向旁邊,明顯一副拒絕的姿態。
巫炤將他的手捧起貼在自己臉頰處,低聲道:“求你了?!?
這三個字讓北洛心底一顫,本來已經止住的眼淚又忍不住滴了下來。
尊貴驕傲如他,也只有面對自己的時候,才會說出這等伏低的言語。
“蚩尤……的確還有一句話,讓我務必帶給你。”他輕輕依偎在對方懷中,“他說——別忘了自己的出身……安邑子民,永遠不能脫離他的根。”
他記得魔帝那時的神情,帶著篤定卻冰冷的微笑,仿佛在嘲諷自己那個兄弟的癡心妄想。
一日為魔,則終身為魔,誰也別想逃脫這個命運,所有的掙扎都只是徒勞無功。
巫炤摟緊他的肩膀,閉眼仰頭向天,過了良久一聲長嘆。
那嘆息仿佛在說果然如此,充滿了惆悵,充滿了對宿命的無能為力。
夜深了,他們今晚沒有點火,此刻周圍一片黑暗。或許是頹喪和悲切氣氛的影響,連頭頂的明月和星辰都不復往日的光輝明亮,更顯出情景的凄涼黯淡。兩人不再說話,就那樣抱在一起,兩只手緊緊交叉貼合在胸口,拼命汲取對方身上的氣息,貪婪地享受著為時不多的平靜溫馨,盡量不去思考那即將來臨的狂風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