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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吃晚飯,他左手一個沈天賜,右手一個小阿福,兩人你一句我一句,竟是讓他和孟連生沒說上一句話。
沈天賜是個會來事的,想著自家小堂弟在土司府白吃白住三個多月,特意從自流井帶了半車好茶好酒并一箱子精鹽當做手信。
這些東西對沈家來說,不是稀奇玩意兒,但在西康絕對稱得上珍品,桑吉頓珠父子對這個鹽商的禮節很滿意。
只不過,他們一來,也就也意味著沈玉桐要離開了。
頓珠當初是不大將沈玉桐看在眼里的,但與他打過馬球之后,就對他刮目相看,那次打獵更是他及時叫來救援,才讓自己順利取了達瓦的首級,除掉他們領地的一個心腹大患。
自此之后,沈玉桐和孟連生一樣,都成了他的好友,土司府的貴客。
貴客要離開,自然要好好踐行。
這晚,頓珠親自安排了一場篝火宴,拿出珍藏好酒,殺雞宰羊,縱情唱歌喝酒跳鍋莊。
沈天賜見到小堂弟毫發無損,本就心情激動,被土司府的熱情一感染,拽著沈玉桐和阿福程達,玩得一臉紅光,不亦樂乎,也不管是不是為老不尊。
而在這一片興致高昂中,只有孟連生無聲無息退到廊檐下坐著,一個人默默看著院子中的熱鬧喧囂。
當然,他看的只有一個人。
朝夕相處三個多月,每天睜眼就是這個人,但對他來說,依舊是看不夠的。以至于想到明日就要與對方分開,哪怕這種分開只是暫時,心中依然是心焦火燎般地不舍。
人就是這樣,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
往常在上海,常常一個月也見不上一回,日子還是照常過,這回朝夕相處三個多月,再叫他去過沒有沈玉桐的日子,他是一點都不愿意的。
就好像從未吃過肉的人,終于叫他嘗到了一點肉的美味,再叫他回去吃素,那實在是一件很殘酷的事。
他凝望著沈玉桐在篝火映照下的身影,不由自主地舔了舔有些發干的嘴唇。
這些日子,他確實是嘗到了一點美味,但顯然還遠遠不夠,他想嘗得更深入徹底一些。
小孟!
他正胡思亂想著,跳出一頭汗的頓珠不知何時大喇喇走過來。
孟連生抬頭看他,對方咧嘴露出兩排白牙,笑著在他身旁坐下:怎么不去玩?是不是二公子要走了舍不得?
孟連生不置可否。
頓珠也只是隨口一說,并未要等他一個答案,說罷,又繼續道:二公子一走,過不了幾天,你們也要走了,我真是舍不得呢。
孟連生彎了彎唇,淡聲道:你有空可以去上海灘找我們,我帶你去吃好吃的。
頓珠撇撇嘴:外邊的世界太復雜,我還是喜歡待在西康。
孟連生說:西康是很好。
至少讓他過了三個月再美好不過的日子。
頓珠望向篝火處,沉默片刻,不知想到什么,忽然轉頭認真看著他,冷不丁問道:小孟,孫老板是你殺死的吧?
孟連生眉心微微跳動了下,抬頭對上他的眼睛。
頓珠是典型的濃眉大眼,眸子漆黑深邃,有著野性的赤誠。他剛剛喝過了酒,面頰布滿紅光,但看不出有沒有醉。
孟連生并沒有因為他這突如其來的問題,有什么大的反應。他沒有說話,只是挑挑眉頭,仿佛是在平靜地等待他說下去。
頓珠說:那次去打獵,我給你的箭是我專屬的,箭簇是菱形,被射中后留下的傷口,與普通箭不一樣,回去后我檢查了孫老板的傷口,發覺他是被這種箭所射中。而那天只有我和你用的是這樣的箭。
孟連生點點頭,淡聲說:嗯,是我殺的。
頓珠不解地看著他,在等他繼續說下去,然而他說完這句就沒有后話,顯然并不打算仔細解釋。
頓珠沒等到答案,倒也沒繼續追問,他是豪爽粗狂的西康漢子,不關心跟他無關的紛爭,況且他也不喜歡孫志東,小孟殺他自然有他的理由。
他拍拍胸口道:我原本以為你跟我一樣簡單,但看來你的心思,跟外面的世界一樣復雜。不過沒關系,不管你因為什么殺了孫老板,我都不在意,你依舊是我的好朋友。我也不會將這件事告訴任何人,包括杜贊兄弟和二公子。
孟連生彎唇一笑:謝謝你,頓珠。
頓珠擺擺手,變戲法一般從身后拿出一個黑色陶瓷小酒壇,道:這是男人喝的酒,我的獨家珍藏,送給你一壇。
孟連生將酒壇子接過來,酒還未開封,用一層油紙封著,但湊近時隱隱能聞到酒香,以及一股讓他再熟悉不過的味道鹿茸。
頓珠送了他酒,便又往人群處走去。
他目送對方大搖大擺回到篝火旁,低頭看了看手中的小酒壇,起身一個人回了房。
而這廂的沈玉桐,雖然一直被老堂兄拉著跳舞,但余光一直沒真正離開過孟連生,先是見他一個人坐在一邊,還沒來得及擺脫堂兄去找他,頓珠已經跑去跟他說話。
頓珠回來后,他見孟連生離開,便想方設法將沈天賜幾人趕去他們的客房休息。
沈天賜雖然興致高昂,但想著明天要趕路,自己一把年紀,也不敢喝太多鬧太過,樂呵呵地領著人退下。
等安頓好了幾人,沈玉桐終于回到與孟連生一起住了幾個月的客房。
屋子里依舊點著那盞松油燈,他推門而入時,玻璃罩內的火焰,隨風微微跳動了下。
孟連生坐在桌山,背對門口,身上只穿一身單薄的褻衣,許是已經洗漱過,發梢還帶著點水汽,
整個人看起來頗有些可憐落寞的味道。
沈玉桐知道他是舍不得自己。
小孟,怎么一個人先回來了?
孟連生回頭,微笑著看向他,淡聲回道:有點困,就先回來了。玩出汗了吧,我打了水,你隨便洗洗。等回了自流井,洗澡就方便了。
沈玉桐輕笑了笑,走到面盆架前,將外衫脫去,絞了帕子,邊擦洗邊故作輕松道:過幾日,你就要回上海了。你愛吃魚,回去了好好吃兩頓,把這幾月沒吃的都補回來。
嗯。孟連生點頭,將桌上的酒壇子打開,拿過兩個小酒杯,道,二公子,頓珠給了我一瓶他的珍藏好酒,我們今晚喝兩杯,就當為你明天踐行。
好啊。沈玉桐放下帕子,走到桌邊在他對面坐下,又想起什么似的,道,對了,你回上海若是方便,可以從自流井走,我再帶你好好吃兩頓。西康這邊什么都好,就是吃的不太行。
孟連生笑說:好。他將兩只酒杯斟滿,將其中一杯推到沈玉桐跟前,二公子,你嘗嘗看,頓珠這壇私藏味道如何?
沈玉桐端起酒杯,放在鼻下輕嗅了嗅。
其實剛剛孟連生開壇時,他就聞到了四溢的酒香,此刻近聞,更覺濃郁,確實是好酒,酒香中還隱隱帶著點藥膳的味道。
頓珠沒騙你,是好酒。來他笑了笑,將酒杯伸向他,小孟,我敬你一杯,我們來日方長,感激的話我就不多說,就祝你一切順遂。
孟連生彎起嘴角,面露歡喜,拿起酒杯與他輕輕一碰:我也祝二公子一切順遂。
酒入口中,比聞起來要烈。沈玉桐酒量尚可,今晚又存著不醉不歸的念頭,一杯下肚,將酒壇拿過來,又給自己滿上。
來,我們再喝!
孟連生一杯還未飲完,將他白皙的臉上已經染上薄薄一層紅暈,試探道:二公子,你不怕喝醉嗎?
沈玉桐笑說:我已經好久沒醉過,今晚就好好醉一場。再說這屋里就只有我和小孟你,醉了也無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