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圍爐小館不點菜,全看林伯當日準備什么。三個人五菜一湯,依舊是常見的徽菜口味,臭鱖魚炒蝦絲,薺菜圓子鮮山筍。
見孟連生拿著筷子,仿佛是不知從那道菜下口,沈玉桐笑說:小孟,林伯是徽州人,你看是不是你家里的味道?
孟連生抿抿唇,垂下眸子,低聲道:我來上海前,家里已經發了兩年大旱,大旱之前又有兩支大兵打仗,土匪作亂,我爹娘大哥都沒了,能不餓肚子就是萬幸。我已經不記得家里正常的飯菜是什么味道。
他向來是話少的人,一口氣說這么多,竟是把沈玉桐和佟如瀾都說得心頭一酸。
沈玉桐不免又想起最初遇到他時,不就是一個衣衫破舊的饑瘦少年?也不知這孩子曾吃過多少苦,心中不免生出一絲憐愛。他拿筷子夾了一塊魚肉放在他碗中:你嘗嘗,要是覺得合口味,以后二公子經常帶你來。
孟連生夾起這塊魚肉送入口里,一雙黑眸微微睜大,露出一個略顯孩子氣的笑容,點頭道:嗯,很好吃。
哪能不好吃?這可是王府的廚子。
佟如瀾端起杯子抿一口甜酒,感嘆說:小孟跟我一樣都是苦命人。我也是從小沒爹沒娘,被舅舅賣去戲班子,那時的日子真是一天天熬過來的。
沈玉桐笑說:佟老板現在可是上海灘當紅的角兒,總算熬出頭了。
佟如瀾苦笑著搖頭:二公子說笑了,我們唱戲的,再多人捧,那也是下九流,上不得臺面。
沈玉桐不以為然道:佟老板千萬別妄自菲薄,京戲是藝術,照現在說法,您就是大藝術家,怎么會上不得臺面?
孟連生點頭附和:二公子說得是,佟老板的戲這么好,靠自己本事吃飯,多少人羨慕不來。
沈玉桐大笑:你看,小孟年紀輕輕,都明白這個道理。
孟連生被他這一夸贊,又露出一個羞赧的笑。
佟如瀾生得白,幾口甜酒下肚,面上便浮上一層薄薄的紅暈,他舉起酒杯,笑道:我來上海這么久,來聽我戲的,捧我場的老爺公子,多是消遣狎昵,真正懂戲尊重戲的,只有二公子一人。這杯酒我敬二公子。
唱花旦的男子,自帶一股柔媚之色,佟如瀾望著沈玉桐的眼睛,那叫一個含春帶水。若是換做別人,只怕會醉在這種風韻之下。
但沈二公子不是其他人,他自己就是美人,是被人追逐的上海灘貴公子,因而十分坦蕩,舉起杯子笑道:佟老板是我的朋友。
佟如瀾說:二公子這樣的身份,說朋友太抬舉我了。
沈玉桐豪爽地飲完一杯,又給自己添滿,舉起酒杯朝他和孟連生道:朋友只問投不投緣,不問出身背景。佟老板和小孟都是我沈玉桐的朋友。古有桃園三結義,今日我們也是三人,喝下這一杯,以后就是朋友。若是有什么需要我幫忙的,直接開口。
佟如瀾著他這番爽朗感染,也難得生出一點男子豪氣,舉杯用力點頭:好。
孟連生不動聲色地看了看兩人,將手中的杯子送上去與他們輕輕一碰。
一頓飯吃到快凌晨兩點才結束,沈玉桐先讓汽車夫送了就近的佟如瀾,又送孟連生回柏公館。
林伯的甜酒并不醉人,但他今日多喝了兩杯,多少有點微醺。
待孟連生下車,他懶洋洋倚靠在窗邊,昂頭看向外面與自己道別的青年,也不知道想到什么,隔著車窗一把抓住對方的手,打著哈欠道:小孟,二公子以后就是你哥哥,有什么需要哥哥哥幫忙,你盡管開口。
孟連生微微彎身,目光落在抓住自己手那只手上,那是一雙白皙修長的手,昭顯著這手的主人,必然是個養尊處優的公子哥,與自己那粗糙的大掌截然不同。
他心頭微動,拇指不由自主輕輕在對方手背摩挲了兩下。
微醺的酒意和困倦,讓沈玉桐變得遲鈍的,他并沒有意識到對方手上這狎昵的小動作。
孟連生抽出手,低頭對上月光下那雙泛著酒意的桃花眼,輕輕笑著點頭:謝謝二公子。
沈玉桐同他揮了揮:行,趕緊回去休息吧。
孟連生目送沈玉桐的小汽車離開,才慢悠悠走到門口,叫醒門房張叔開門。
他踏著寂靜的夜色,步履輕松地穿過前庭,正要拐到配樓時,一個小小的身影,從游廊里躥出來,一把將他抱住。
小孟哥哥!
孟連生低頭看向穿著綢緞睡衣的柏子駿,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子駿,你怎么還沒睡?
柏子駿抬頭道:我睡了,剛剛睡醒聽到樓下有聲音,看到是你就過來叫你。
孟連生將他抱起來:我送你上樓。
柏子駿抱著他的脖子:小孟哥哥,怎么最近總是看不到你?
孟連生道:小孟哥哥最近是有點忙。
柏子駿忽然湊在他臉側嗅了嗅:小孟哥哥,你身上有種味道?
孟連生隨口問:什么味道?
柏子駿皺起眉頭:血腥味,爸爸以前也經常有這種味道。在孟連生怔愣間,小家伙又吸了吸鼻子道,哎,好像又沒有了。
孟連生沒說什么,將他送回自己房間的小床上,又替他蓋好薄被,待他閉上眼睛睡著,自己才輕手輕腳出門。
回到配樓房間的孟連生,將身上的藍色竹布長衫脫下,放在燈下瞧了瞧,仔細看還是看得出是血跡。
他皺了皺眉頭,心想,若是孫志東開槍時,自己能反應快些退開一步,大約是不會被濺上血的。
往后自己還是得再機靈點。
至于見了閻王的王燕興和他那個車夫,并沒有讓他掛在心上。想必今晚若是要做夢,也并不會夢見那兩人。
孟連生這晚確實做了夢,是個挺美的夢。
他又夢見了沈玉桐。
沈玉桐做過不少人的夢中情人,但顯然并不知道自己入了孟連生的夢中。
在這頓夜宵后,因為鹽廠工作繁忙,再去丹桂戲院聽戲,又已是半個月后。
佟如瀾謝場送走幾個捧他的公子哥后,回到后臺,便見沈玉桐握著把折扇,慵懶地靠在休息室門口,是個風流公子哥的模樣。
佟如瀾從十二三歲開始,跟著師父走南闖北,見過不少世家公子,京城的八旗子弟,上海的摩登少爺,但數來數去,還是沈玉桐最為矜貴優雅。
二公子,好些日子沒見了。他款款上前,嫣然笑道。
沈玉桐有些疲倦地揉了揉眉心,道:最近鹽廠實在太忙,沒工夫來給佟老板捧場。
佟如瀾笑說:好男兒當以事業為重,看戲不過是消遣。
沈玉桐不以為然地笑道:這話我可不認同,工作固然重要,但看戲是精神享受,兩者沒有高下。若是只懂得賺錢,不懂精神享受,那人生有何意義?
他總是這樣,明明驕矜傲氣高高在上,卻又不失儒雅溫和,說人愛聽的話,并不是故意恭維,仿佛是信手拈來的真心實意。
佟如瀾聽過的甜言蜜語與贊譽不知凡幾,但沒有一個能像沈玉桐的話,聽起來這么舒服。。
他說:二公子是留過洋的新青年,總有這么多道理。
沈玉桐笑:我是覺得看戲也很重要。說著,他忽然話鋒一轉,想起什么似的道,今天沒看到小孟,他最近還經常來嗎?
佟如瀾道:上回去林伯那里吃過飯后,他也就來過兩三回,聽說是去了碼頭做事,常常要忙到凌晨,所以就沒空來了。對了,說著又想起什么似的,走進休息室,從妝奩里拿出一套銀頭面,小孟前日來聽戲,說要給我捧場,學別人給我打賞,送了我這套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