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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志東嗤笑一聲:鄉(xiāng)下小子,不懂享受。又朝對面的女人說道:紅玉,我這兄弟年紀小,不通人事,今晚安排個姑娘去教教他。
紅玉邊給他燒煙,邊抬起那雙水光瀲滟的眼睛瞧向孟連生,笑盈盈道:好呀!我這就讓媽媽給孟公子安排。
孟連生漲紅臉道:不用了不用了!
歪在煙榻的孫志東,見他這般驚慌失措的反應,笑得樂不可支,戲謔道:小孟,大哥讓我關照你,我?guī)銇硖m香館見世面,你酒只喝半杯,既不抽煙也不叫姑娘,回頭大哥問起來,還以為我待你不好呢。
孟連生一字一句道:東哥待我很好的。
孫志東瞧他這木訥模樣,越發(fā)覺得這鄉(xiāng)下小子沒出息,也懶得勉強,擺擺手道:行了,你這也不要那也不要,跟著木頭樁子一樣杵在這里,難不成還要等著看我跟紅玉干事?
紅玉似嬌似嗔啐了他一口。
孟連生知道孫志東是要宿在這里,便道:那我就先走了。
孫志東閉著眼睛點頭:嗯,明早來這里等我。
好的,東哥。
孫志東沒再管他,閉著眼睛吞云吐霧,眼見就要上天去做神仙。
孟連生走到槅扇門后,正要打開門時,忽然又想到什么似的的,回頭遙遙望了眼歪在煙榻的男人。
他知道鴉片煙不是好東西,能讓人快活一時,但上了癮后,身子和錢財便會被這玩意漸漸掏空。他在老家時就見過幾個大煙鬼,個個面色灰白形容枯槁,仿佛是被吸了陽氣的活死人。
這幾日他跟著孫志東,原本見他進進出出都有兄弟們簇擁,出手也很是闊綽,在上海灘是個十分威風的大人物。但此刻見他吃著鴉片的模樣,臉色也是一片青白,像失去靈魂的腐朽軀殼。
他想,原來上海灘的大人物也不過如此。
他走出槅扇門,來到外面的走廊,旁邊幾間房內(nèi)傳來曖昧的鶯聲燕語,對面一扇玻璃門內(nèi),隱約有男女在交頸纏綿。
空氣中暗香浮動,是讓男人迷醉的女兒香。
然而孟連生內(nèi)心一片平靜。
他走到樓梯口,往蘭香館大廳望去,下方有人正在吃局,錦衣濃妝的妓子們陪著老爺少爺劃拳喝酒,一室的酒肉池林紙醉金迷。
他停下腳步,望著眼前喧雜浮華的場景。
這是男人們的銷金窟溫柔鄉(xiāng)。
男人愛美人,仿佛是天經(jīng)地義的事。美麗的女子,就像是柏公館花園里姹紫嫣紅的花兒,他跟所有人一樣,也愿意欣賞她們。
但他很清楚,自己從不愛這些女子,對她們既不能動情也不能動欲。
可男人不愛美麗的女子,還能愛誰?
在孟連生站在樓梯口陷入迷茫時,他看到一道頎長的身影,被兩個聽差的領著走進蘭香館大門。
他平靜的心,驀地微微一動。
*
作者有話要說:
一句歌詞送給小孟:豪杰也許本瘋子
第18章、第十八章 發(fā)瘋的小龍
沈玉桐幾乎是在剛走進蘭香館時,就看到了站在樓梯處的孟連生。
他煢煢孑立般立在那里,像是一個不小心闖入的迷路者,與廳堂觥籌交錯的世界一分為二。
他忽然發(fā)覺,每次遇到孟連生,似乎總有些出其不意清晨荒郊,父親壽宴,而現(xiàn)在更是眼睜睜見他一個人站在妓館的樓梯中央。
純良樸實的少年,在這一刻,仿佛變得神秘詭異起來。
在沈玉桐怔愣間,孟連生已經(jīng)下樓,徑自走到他跟前,客氣地與他打招呼:二公子。
這溫和禮貌的聲音,將沈玉桐拉回現(xiàn)實。而對方剛剛給他的神秘詭異感,像是錯覺一樣,瞬間消失。
面前的人他還是穿著上回父親壽宴那件白羅長衫,表情也依舊敦厚純良。他略顯驚訝般地笑問:小孟,你怎么這里?
孟連生回道:孫老板帶我們來這里喝酒。
沈玉桐想了下,才想起他說的孫老板,應該是立新的二老板孫志東。
他并不不認得這人,只是對方在上海灘名聲實在不小,沈家鹽運又離不開立新碼頭,所以對孫志東的名字倒是不陌生。他笑著點點頭,雖然覺得孟連生看起來更這里格格不入,但如果他現(xiàn)在是跟著孫志東做事,出入三教九流之地也不足為奇,那人可是出了名的浪蕩子。
原來小孟也會喝花酒。
他本是隨口一句玩笑,但孟連生顯然怕被他誤會,急急忙忙道:我只是來喝酒吃飯,他們還在玩,我正要回去。
沈玉桐雖然只是開玩笑,但見他這樣急著解釋,心中倒是松了口氣,顯然這孩子也并不認同狎妓一事。
他現(xiàn)下還有要緊事,無法同他多說,正要與他說聲道別然后上樓,忽然想起約他吃飯的事,忙道:先前不是說要請你吃頓飯的么,這兩天打了電話去柏公館,你人都不在,今晚恰好遇到,你看何時有空?我們定好時間。
孟連生看出他有急事,道:我隨時都可以的,同老板說一聲就行。
沈玉桐笑:好,那就明日傍晚如何?
沒問題的。
嗯,明日見,我還有點事,就不多說了。沈玉桐與他錯身而過,走了一步,又想起什么似的,回頭問,對了,你現(xiàn)在是要回柏公館?一個人?
孟連生點頭。
那你稍等片刻,我把小龍叫下來,你坐我的車回去。
不用了
沈玉桐拍拍他的肩膀:小孟,你不要總跟我這么客氣。稍等片刻,我馬上就來。
不等對方回應,他已經(jīng)徑自邁步,跟著個領路的龜公小跑上樓。
孟連生站在原地,一錯不錯地望著他那道玉樹臨風的背影,嘴角不由自主涌上一絲弧度,直到對方消失在樓梯的暗影中,才念念不舍般收回目光。
沈玉桐被龜公急匆匆引到龍嘉林房間時,屋內(nèi)早已是一片狼藉,處處都是碎裂的碗碟和茶盞,而龍少爺此時正拿著一根馬鞭,狠狠抽打著一個半趴在地的姑娘。
這姑娘名喚翠玉,在蘭香館也算是個當紅倌人,原本生得花容月貌,但此刻鬢亂釵橫,一張被淚水糊亂妝容的臉,在亂發(fā)下若隱若現(xiàn),身上的水粉褂子凌亂散開,露出一截傷痕累累的雪白胸脯。
她匍匐在地,手忙腳亂地想躲開龍嘉林的鞭子,但無論爬到哪里,那鞭子始終能準確地落在她身上,換來聲聲痛苦可憐的哭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