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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連生縮回放在衣服面料上的手,面無表情看了眼旁邊那倨傲的店員。因為看出他的狐假虎威和虛張聲勢,所以對方的輕視對他來說無關痛癢。
他點點頭走了出去,剛剛走到門口,便聽里面的人抱怨:現在一些人,也不掂量一下自己口袋里有幾個大洋,什么店都敢進!
孟連生下意識摸了摸口袋里的兩個大洋。
兩個大洋買不起西裝,他一個擦鞋匠也不需要穿西裝。
從百貨商店出來,他在附近找了一家便衣的中式成衣店。
老板是個老裁縫,衣裳賣得很便宜,兩套成年男人的夾棉短褂,不過五角小洋。孟連生很滿意,拎著兩套新衣裳,踏著暮秋的斜風細雨,回了碼頭旁的舊工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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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玉桐在老正興菜館吃了午飯后,才回到沈家花園。
母親早逝,大嫂碧云便充當了他的半個娘,碧云是個正經八百的少奶奶,嫁入沈家二十年,過得是正經闊太太日子,雖然年過四十,但保養得宜,圓團團的一張臉不見半絲皺紋,富態優雅,渾身上下戴的珠寶首飾,抵得上尋常人家過幾輩子。
見到阿福拎著的大包小包,她笑盈盈拿過來。
因著過幾日沈玉桐就要去家中工廠上班,今日出門便是為了購入幾件新衣。
碧云翻出出小叔子買的新西裝,版型頗佳,質地精良,都是百貨商店的牌子貨。
這套多少錢?她拿起其中一套隨口問。
衣服是在百貨商店隨手買的,沈玉桐沒太注意價錢:好像是十元。
這么便宜?碧云皺眉嘖了一聲,顯然是覺得十元錢的西裝配不上小叔子的英俊瀟灑,不過不打緊,這些衣裳你先湊合著穿穿。我給你大哥經常定做衣裳的那家店,都是洋裁縫,做西裝的手藝那是沒得說,回頭大嫂帶你去。
沈玉桐笑:謝謝大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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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頂級獵手通常是以獵物姿態登場。
所以不管小擦鞋匠遇到啥事,都不用可憐他,他不值得?
第06章、第六章 舊友
江南的冬天,又濕又冷,工棚四面透風,晚上睡覺要擠在一塊才能稍稍暖和些。孟連生的鄰鋪是個與他差不多大的小伙子,名喚肖大成,也來自徽州,跟著同鄉一起來的上海,只是同鄉沒做幾日便離開,留下他一個人在碼頭謀生。
肖大成愛說,孟連生愿意聽,又年歲相仿,幾個月下來,兩人已很熟悉。
現下天氣變冷,肖大成便連人帶被子挪過來,同孟連生和表叔湊成一床。
肖大大成不僅跟孟連生差不多大,身體也同他一樣瘦,個頭卻要矮上幾分。他不如孟連生有力氣,做腳夫做得十分辛苦。冬月初時,因為包袱太重,他不慎崴傷了腳,只能停工兩日,暫且在工棚里休養。
孤身在外沒人照料,孟連生便每日提早從碼頭上收工,帶飯回工棚與大成一起吃。
肖大成雖然力氣一般,但是個會過日子的小伙子,不知從哪里撿了個紅泥小爐,又買了幾塊木炭,這種日子,在小爐子里燒上兩塊碳,煨上一個小湯鍋,將菜煮進去,放些醋和醬油,能吃得人從肚子暖遍全身。
這日傍晚,距離腳夫們下工還早,工棚里空空蕩蕩,兩個少年正圍著小爐吃晚飯,陳家兄弟從門外氣勢洶洶走進來。
肖大成膽子只得芝麻大,看到這兩人頓時有點哆嗦,手上一抖,夾著的一筷菜落回小鍋子。他下意識瞧了眼孟連生,只見對方依舊神色如常地吃著菜,像是對于兩個闖進來的不速之客渾然不覺。
兩個不速之客粗魯地將一個一個地鋪掀開,似乎是在找什么東西,終于翻到兩人跟前,陳大瞧了瞧地上的小泥爐,朝肖大成伸手一指:把你床鋪掀開!
肖大成怯生生看他一眼,挪過去將自己臟兮兮的舊棉被掀開,里面除了幾件皺巴巴的破衣裳,別無他物。
陳二彎身嫌惡地將衣服拎起來抖了抖,什么都沒抖出來,便將衣服粗魯地丟到一邊,又一腳踢開旁邊孟連生的被子,沒脫鞋的腳大喇喇踩上床,一把將枕頭翻開。
正在夾菜的孟連生,眉頭微微皺了皺,繼續將筷子上的菜送入口中。
一無所獲的陳二下來,瞧了眼兩個正在吃菜的少年。肖大成對上他的目光,結結巴巴問:二哥,是丟了什么東西嗎?
陳二沒理會他,繼續往前搜,一無所獲之后,又踅身回到兩人跟前,覷眼看著兩人道:我大哥丟了一條金鏈子,你們這屋里手腳不干凈的人太多,回頭要是看到是誰拿的,趕緊告訴二哥,回頭有好活兒派給你。
肖大成連連點頭:嗯。
兩人正要離開,陳二忽然瞥到肖大成脖子上的一根紅線,彎身伸手一拉,一塊玉觀音從胸口里被拉出來。
肖大成嚇了一大跳,想要握住,但還是晚了一步,那玉觀音已經被陳二一把扯下攥在手中,他摩挲了下,笑道:這玩意兒不錯?。≌f罷,掏出幾個銅元,往驚慌失措的少年身上一丟,賣給二哥了!
不不不行。肖大成驚慌失措地起身,這是我媽留給我的遺物。
嫌錢少?陳二又拿出兩角小洋丟給他,現在夠了吧?
二二哥,真不行。這是我媽的遺物,我不能賣。肖大成簡直要被嚇哭了,卻又不敢上前去奪。
就在陳二將玉觀音要丟入自己口袋時,一只手忽然伸過來,將這小小的物件奪走正是一直盤腿坐在小泥爐前吃菜的孟連生。
碼頭上的工人就這么多,孟連生雖然只做過一個月腳夫,但陳家兩兄弟也認得他,曉得他如今在碼頭擦鞋。
一直只當他是個沉默寡言老實巴交的孩子,這會兒到手的玉觀音被他搶走,陳二不免錯愕了下。
孟連生臉上沒什么表情,依舊是溫和純良的模樣。
陳二嗤回過神來,笑一聲:膽兒挺大??!
肖大成嚇得瑟瑟發抖,抓住孟連生的手臂輕喚了聲連生,只是也不知道喚對方有什么用,他想保住母親留給自己的這枚玉觀音,可也知道孟連生與他一樣弱小無力,不想讓他因為自己受傷害。
孟連生沒有回應陳二的話,只彎下身,將對方丟在地上的錢撿起來,伸手遞過去,一字一句道:這是他媽留給他的,不能賣。
小兔崽子他娘還挺愛管閑事!陳二沒接錢,抬腳直接踹向他。
他這一腳用了十分力,孟連生沒站穩,跌坐在地上。
陳二上來試圖將他手中的玉觀音搶過來,卻不料這少年看著清瘦,力氣竟然不小,那只攥緊的手如何都掰不開。
氣急敗壞之下,陳二又狠狠踹了他幾腳。孟連生吃痛地悶哼了兩聲,但攥著玉觀音的手依舊沒松開。
一旁的肖大成見狀,也不敢上前拉架,直接嚇得哭嚎起來。
也不知是因為這嚎聲,還是見遇到了頭犟驢,在陳二打算繼續踹人時,站在一旁的陳大低聲輕喝道:行了,人家不愿賣就別勉強,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寶貝。
陳二聽了兄長的話,不情不愿地收了手,站起身啐了一口:今天放你一馬。
肖大成趕緊連滾帶爬挪過來:謝謝大哥二哥。
陳二冷哼一聲,與兄長拂袖而去。
孟連生坐起身,拍拍身上的塵土,將手中完好無損的玉觀音遞給肖大成,挪到小泥爐前,仿佛什么都沒發生一樣,拿起筷子繼續吃菜。
肖大成看看手中的玉墜,又看向已經吃上的孟連生,走過來期期艾艾問:連生,你有沒有受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