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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命中有一難,正是桃花劫。
沈老爺愛子如命,自然想為幼子化解掉這勞什子的桃花劫,求神拜佛捐功德,從小在幼子身邊不放丫頭,只放老媽子和小廝。兒子越是多人喜歡,越是心驚膽戰,只怕什么時候就來一場桃花劫。
及至十五六歲,沈玉桐徹底長成了個美男子。桃花劫雖未出現,但桃花卻是開了一朵又一朵,即使他并非輕浮浪蕩,也漸漸傳出來個風流之名。
比如十六歲那年,一位與沈家有生意往來的買辦家商,帶著女兒上門做客,那位千金小姐對沈玉桐一見鐘情。
買辦家興西學,小姐深受歐美新思想影響,是個大膽開放的摩登女郎,當著沈家闔家上下放言,要主動追求沈玉桐,與他自由戀愛。此后每日讓汽車夫開著自家小汽車,來沈家花園堵人,完全是一副為愛瘋狂的架勢。
沈行知這個當爹的,與沈玉桉這個當大哥的,見此情形,叫苦不迭,生怕鬧出什么大事。倒是沈玉桐十分的不以為意,甚至還與這位買辦家小姐做正經約起了會。
幸而就在沈家憂心忡忡時,買辦家因為生意關系舉家搬遷去天津,這樁雞飛狗跳的風流韻事才算終結。
沈二公子命中那場桃花劫,顯然也與此無關。
當然,這樁風流事,只是沈二公子諸多韻事中的其一。
到中學時,沈玉桐已經因為貌賽潘安才學過人,名揚校內外,時常有隔壁女校大膽的女學生,爬到墻頭去偷看他。
原本沈行知還慶幸此時男女尚未同校,中學里全是一色的男學生,應當不會出鬧出什么大禍事。
然而,很快便有風聲傳到沈家,學校里竟然有男同學為了沈玉桐爭風吃醋。
可見這桃花劫,興許還不分男女。
沈老爺子叫苦不迭。
十七歲中學畢業,沈玉桐順利考上了震旦公學。
畢業禮當天,一個學生想要為他獻花,去隔壁教會偷摘玫瑰花,摔斷了左腿。一時流言四起,在洋場上流圈子鬧得沸沸揚揚。
之所以成為笑談。
乃是因為,給沈玉桐偷玫瑰摔斷腿的學生,他是個男的。
據說這位仁兄在被送往醫院的路上,還在為錯失獻花機會而痛哭流涕。
沈行知清楚幼子并非是天性風流,故意惹上一身桃花債,總是被人追逐喜歡,也并不只是因為生了副好容貌,實在是他出生金玉堆,從小備受寵愛,不知世間疾苦人心復雜,又喜愛讀書,對人對事總是過于天真和善。
比如那位為他斷腿的男生,就是因為性格懦弱功課糟糕,在學校常常受人欺凌排擠,只有沈玉桐同他親近做朋友,還不厭其煩幫他輔導功課,做他的靠山,不讓他被人欺負。
對方自然感動萬分,恨不得為他瘋為他狂為他哐哐撞大墻即使這位仁兄是出于單純的友情。
也就是這時,沈家在新政府任職的二女婿,被派出使英國。沈行知與大兒子沈玉桉一合計,趕緊將家里這位沾了一身桃花的二公子,打包給女婿女兒,讓兩人帶去英國留洋。
一是斷掉二公子在上海灘惹下的眾多桃花,二是讓他嘗點人間疾苦懂得人心險惡。
四年一過,沈二公子學成歸來,有沒有嘗過人間疾苦不好說。但顯而易見的,比四年前更加俊朗昳麗,風度翩翩。
*
沈家花園的大門徐徐打開,汽車夫將車子緩緩開進寬敞庭院。
不知誰大叫了一聲二公子回來啦!
原本安靜的洋房,頓時傳來嘈雜喧囂,烏泱泱一群人從大門口傾巢而出,正是沈家一家老少。
沈玉桐他爹沈行知著一身簇新的深灰色長袍馬褂,拄著拐杖走在最前面,身旁依次是周姨娘,大嫂碧云,三個姐姐和姐夫,以及八九個大大小小的侄子和外甥。
爸爸,我回來了!沈玉桐打開門下車,幾步上前,來到父親跟前,激動地正要跪下來磕頭行大禮。
沈行知及時抓住雙臂阻止,顫抖道: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沈玉桐望著眼前白發蒼蒼的男人,因為生他晚,雖然自己才將將二十出頭,父親卻已臨近古稀之年,是個真正的老人了。
父子二人望著對方,雙眼含淚,都激動得半晌說不出話來。
還是大少奶奶碧云抹著眼睛,將兩人喚回神:父親,二弟舟車勞頓,先回屋內坐著喝杯茶,慢慢再敘。
對對對,沈玉桉走上來,附和太太的話,先回屋吧!
一家人嘩啦啦簇擁著沈玉桐,轉身走進大宅。
沈家花園已有二十年的歷史,當初沈行知在上海灘站穩腳跟,拿下幾十畝的地,建了這座西式的花園洋房。
雖是西式建筑,但屋內陳設裝潢,處處都是中式傳統的奢華典雅。
一屋子人涌進來后,在棗紅色天鵝絨沙發依次坐定,興奮地圍著沈玉桐說話。
沈家門風清正,沈行知一生只娶過一個太太,夫妻恩愛,鶼鰈情深,直到太太過世兩年,才納了一個周姨娘服侍左右,幾個孩子兄友弟恭姐妹和睦,自然沒有尋常大戶家的勾心斗角。
二公子留洋歸來,對于沈家來說,是個正經八百的大日子。連遠嫁南京的大姐,也帶著丈夫和三個孩子提前回到娘家。一家上下,除了在北京讀書無法趕回來的大侄子,都齊聚在沈家花園,為沈玉桐接風洗塵。
可見沈家二公子,確實地位卓然。
一別四年,見家中一切都與離開時別無二致,久違的熟悉感,掃去了沈玉桐這一路的舟車勞頓,整個人都放松下來。
外面的世界再好,也比上家的溫暖。
何況,對沈二公子來說,這世上并不會有比沈家花園更好的地方了。
*
作者有話要說:
說一下啊,這篇文是感情流,所以不是爽文風,但應該是個蘇文。
第04章、第四章 云與泥
這四年在英吉利,沈玉桐確實日日想家,想父親和兄姐,然而回到家中,面對沈家上下的熱情,也委實有點吃不消。
光是吃飯時,幾個姐姐只恨不得像小時候一樣,喂到他嘴里,就讓他難以招架。畢竟他已經是個大學畢業二十一歲的青年,不再是需要被抱在懷中的稚兒。
為了給他接風,沈行知還專門請了滬上名角兒,來家中唱堂會。整座沈家花園,熱鬧得堪比過大年。
沈玉桐原本就舟車勞頓,被一家老小的熱情轟炸了一天,到了暮色降臨時,只覺精疲力盡,等戲班子登場,自己偷溜回了房間休息。
房間是提前收拾好的,床被還散發著陽光的清香。
雖然滿身疲憊,但躺在床上,卻沒什么睡意,他聽著外面的熱鬧,心情說不出的舒暢愉悅。
片刻后,有人來敲門。
進來!他沒鎖門,懶洋洋開口。
進屋的是他大嫂的貼身女傭桃枝,當初走的時候,桃枝還是個十四五歲的黃毛丫頭,如今已然是大姑娘。
大姑娘酡紅著臉道:二公子,大少奶奶怕你晚上沒吃飽,讓我給你送點銀耳湯過來。
放桌上吧!沈玉桐失笑。
他哪可能沒吃飽,晚上吃飯,在一大家子的投喂下,只差漲破肚皮,這會兒還撐著呢。
桃枝嗯了一聲,偷偷掀起眼皮子朝床上半躺的人瞧了眼,只見他家二公子,穿一身湖藍色真絲睡袍,敞開的衣領子,露出一片白,暖黃燈光下的一張慵懶的臉,也是白凈無瑕,真真是戲本子里出來的玉面郎君。
別說,歐羅巴還真是挺養人,二公子當年出去時,雖然也是漂亮人兒,但到底還是個孩子,哪比得上如今這般風采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