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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小王女不會只把這當成一場夢。
洛荼斯漂浮在祭臺上空,輕嘆了口氣。
昨晚,她與艾琉伊爾對話之后,便感覺周圍的場景有些不穩定,空氣里泛起透明的波紋,地面也開始晃動。
洛荼斯猜測夢境快要結束了,考慮到小王女蘇醒后很可能依然無法看到自己,為了避免對方將這場對話當作虛假幻想,她需要留下一點提示。
于是洛荼斯取下掛在鎖骨上的藍珠,放在小王女手心。
她有種直覺,這枚珠子可以被帶出去,因為它不是單純的飾品,更類似于某種力量的凝結,它的誕生就是為了交給信徒。
結果東西剛送出去,洛荼斯眼前就一陣暈眩,她表面毫無異樣,甚至還維持著高雅清冷的形象說了句:伊祿河永遠護佑你。
話音剛落,就干脆利落地被彈出了夢境。
再恢復意識時,洛荼斯已經回到了神像所在的祭神室。
她沒有被困在雕像里動彈不得,但也不能離開太遠,自由活動范圍大概是個以神像為圓心、半徑一米的圓。
至少沒有重新變回石頭洛荼斯這樣安慰自己。
或許這就是消耗力量的后果?
正當洛荼斯沉吟不語時,祭神室正門發出吱呀一聲響,被女祭司推開了。
這一次,艾琉伊爾嬌小的身影跟在女祭司身側,稍微落后半步。
從進門的那一刻起,小王女的目光就緊緊鎖住神像,仿佛看到了真正的神跡。
一枚藍玉髓珠子被她小心翼翼地捏在手中,被體溫溫暖了一段時間,依然沁涼。
眼前那尊高貴端莊的神像,逐漸和夢中神明的身影重合。
一個是石料刻繪,一個是縹緲的靈體,近在眼前,卻同樣給人相距遙遠的錯覺。
可就算高高在上,也確實是她向自己伸出了手。
艾琉伊爾抿了抿唇。
女祭司上前一步,例行唱誦贊歌,然后她看向小王女,平緩道:我不知道您昨天想通了什么,才會今天清晨過來找我,主動要求向女神宣誓忠誠
但請記住,一旦宣誓結束,您就是女神的信徒??ǖ駨R不會歡迎任何一個背棄女神的信徒即便是貴為王女的您。明白了嗎?
小王女眨了眨眼,認真道:請放心,祭司大人。
您是王女,以后不必對我使用尊稱。女祭司皺眉道,可看著艾琉伊爾的模樣,又心里一軟。
這位年幼的王女還是很聽話的,昨天那副沉默的樣子,可能是初來乍到還沒做好準備吧。
唉,也是個命運坎坷的孩子,以后要是能護,就盡量護著一些。
如果是在阿赫特王城,王女的宣誓儀式必然會是不遜于節日的盛典,但卡迭拉畢竟是個偏遠小城,而艾琉伊爾自己的身份目前也有些尷尬,只好一切從簡。
神像前的祭臺上,點燃了三支表面刻著金紋的祭祀用蠟燭,神明的日常早餐被撤下,代之以花瓣還沾著露水的大朵水生花,擺放在銀制盤中,是獻給伊祿河女神的祭禮。
女祭司立在一旁,作為儀式的見證人,她的雙手莊嚴地交疊在身前,高聲道:王女艾琉伊爾,今日偉大的伊祿河女神將降臨于此,傾聽你的誓言祂是一切清水的化身,一切謊言在祂面前都無所遁形,那么,你所說出口的誓言是否遵從你的內心?
艾琉伊爾單膝跪地,仰望神像,有片刻的恍惚,但她很快回過神,沒有讓女祭司發現自己的異樣。
我所說的話,全部出自真心。她表情虔誠地說。
女祭司暗暗觀察她的神色,自覺滿意,便低下頭接著念誦這類儀式上必讀的套話,絲毫沒有察覺小王女眼里一閃而過的復雜。
念完了一長串禱詞,女祭司終于道:現在,向女神說出你的誓言。
艾琉伊爾深深垂下頭。
神圣的洛荼斯,不朽的洛荼斯,請您傾聽我的承諾
我將永遠崇敬您,信仰您,絕不背叛,絕不褻瀆,直到靈魂回歸遙遠的諸神之國,若未來我沒有遵從諾言,就請您讓伊祿河的洪流施下懲戒,懲罰不可饒恕的背棄者。
她輕聲說完最后一句誓詞:以艾琉伊爾之名向您誓諾。
說完她站起身,拿起一朵祭臺上擺放的水生花。
這種花名叫雪荼,通常只有白色和淺藍色,生長在伊祿河水流較為平緩處,被索蘭契亞人視為洛荼斯的花。
按照慣例,宣誓儀式的最后一環便是親吻雪荼的花瓣,可不知出于什么心理,艾琉伊爾將手中的花朵在神像裙角輕輕掠了一下,才垂首在花瓣上印了一吻。
她抬眸,眼里光芒涌動。
那眸光是對著神像的,但小王女不知道,她正和神像前的靈體對視,她的眼睛里沒有映出洛荼斯的形影,洛荼斯眼中卻映出了艾琉伊爾仰起的小臉。
溫馴乖巧,可愛可憐。
可表現再乖的狼崽也還是狼。
洛荼斯安靜地閉上眼,感受靈體內部涌動的奇特浪潮,如同伊祿河流淌時溫和而有規律的嘩聲,于無人處奏響盛大樂章的開篇。
她知道,來自神像的束縛在這一刻徹底解開了。
.
宣誓完畢,女祭司帶領艾琉伊爾離開,而洛荼斯也輕快地跟了上去。
王女,從今天起,您會和其他孩子一起在神廟學堂上課,不知您是否有其他意愿?
艾琉伊爾微笑道:我相信你的安排。
女祭司刻板的臉上也露出一絲笑意:那就好,我送您到學堂門前,如果您還有疑問,神廟里任何一位書吏和下級祭司都隨時可以提供解答。
嗯,謝謝。
學堂位于一座三層小樓的底層,離祭神室不遠,女祭司送小王女來到這里,隨即鞠躬離開。作為神廟負責人,她還有很多事要忙。
艾琉伊爾理了理衣裝,昂首挺胸邁進學堂。
洛荼斯仗著所有人都看不見她,堂而皇之地飄在前面。
所謂的學堂其實只能算一間教室,面積不大,學生人數加起來不到二十人。
座位安排很有特色,數十組小桌椅排列出三個同心圓,在同一側留下可供進出的寬闊缺口,一位作為教師的老書吏坐在同心圓中間,搖頭晃腦地念著一張莎草紙上的內容。
艾琉伊爾的到來打斷了他們學習的進程,一張張小臉轉了過來,好奇、興奮、輕蔑和敵意,神色各不相同。
老書吏咳嗽一聲:咳咳,您就是從阿赫特來的艾琉伊爾王女吧?
小王女禮貌道:是的,老師。
說著,還行了個禮。
這可把老書吏嚇了一跳,他連忙站起來:這我當不得,請您千萬別這么稱呼
雖然心里清楚這位王女恐怕沒什么未來可言,但她依然是王女??!這要是放在先王離世之前,偏遠神廟的書吏連見她的資格都沒有,更別提被稱作老師了。
艾琉伊爾搖頭:傳授知識的就是老師,這點我還是知道的,請老師不要推辭。
這,這唉,那隨您吧。這里的空座位您可以隨意挑選,如果沒有其他問題,就讓我們繼續學習這篇贊美初代索蘭王的詩歌
艾琉伊爾淡定地走到同心圓最外圍,找了個旁邊沒人的位置坐好。
洛荼斯的目光在學生們之間來回轉動。
之前她見過的塔爾莎也在這里,這個高傲的女孩專注地看著老書吏,沒向艾琉伊爾那邊投來任何視線,但更多的孩子低著頭交換意味深長的眼神,躁動的氣氛在這個小房間里擴散開來。
小王女適應得很快,事實上,以她的天賦和在王城接受的教育,這里孩子的水平著實不夠看。
但艾琉伊爾很安靜,除非老書吏點名向她提問,絕不表現自己的能力,就算如此,她也還是收獲了來自書吏的贊嘆,隨之而來的,是幾個學生越發不服氣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