佚名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好了好了。”半夏連忙答話,“嫩吃能睡生龍活虎。”
“嗯,那就好。”他略微沉吟,轉過臉來又遇上一旁笑呵呵看大戲的景辭,忍不住捏一捏她鼻頭,瞪眼,要豎威嚴。無奈她肆無忌憚,笑得越發得意。而他是中毒是呆傻,莫名的也陪著她一塊兒笑,歲月留下苦難,你卻將苦難熬成了蜜糖。她忽然間想起某年某月,在他沉沉如許的目光下,她曾堅定地說過“有鳳卿陪著,我什么也不怕。”溫柔而堅毅。
二月二吃過一頓百姓家最平常不過的手搓面,兩個人對著桌坐下吃得悶不吭聲,過后陸焉拉扯領口,竟吃出了一身熱汗。放下筷子感嘆,“這面條好吃得很,面湯也鮮甜,早幾年怎不見二月二的時候吃這個,可見廚房都在躲懶。”
景辭笑笑說:“可別,這東西若不是我聽著好玩想弄了吃,這輩子也沒人敢擺上桌讓提督大人伸筷子。天氣涼,多放了些胡椒辣子才吃成這樣,不過出了汗身上倒是松快些,肚子里也發熱,比往常那些精細玩意兒有趣些。”
陸焉道:“你若喜歡,明日還叫他們做來吃。”
景辭道:“哪能天天吃呢,至多兩三回就膩,還是留在二月二這一日專程吃吧。”溫溫的巾子遞給他,“擦擦汗,省得臉上粉白艷紅的,我瞧著都嘴饞。”
陸焉笑:“你若嘴饞何必忍著,想吃來咬上一口就是,小的身上可不止這一個地方可口,郡主大可以掀開了衣裳痛痛快快地吃一回。”
“吃飽話多,明兒真該餓你一回。”景辭斜他一眼,宜嗔宜喜,小小一個眼神,反倒勾得他心馳向往。
愿守在她身邊,永遠仰望她不能被時光更改的容顏。
夜里她難得早早入睡,枯槁瘦弱的身體也漸漸養出幾分好氣色,歷史已然翻過一頁,京師戰亂,太和殿的大火悄然成為發黃老舊的故事,往后大人們用來嚇唬不愿早睡的孩童,或許會講上這么一個慘烈又短促的故事。
陸焉忙完公務已是深夜,照舊守在她身邊,握住她似乎永遠也捂不熱的手。正式靜謐如水的夜,她似驚夢猛然間睜開眼坐起身,目光空落落散在點點微黃的燭光下。陸焉料想她因是被噩夢嚇住,攔住了要低聲安慰一回,然而景辭平靜且肯定地倚靠在他肩頭說:“青巖出事了——”
夢,到此為止。
☆、第91章
胞弟
第九十一章胞弟
景辭的夢里漆黑無光,但她莫名確信景彥的身體就在眼前,觸手可及。耳邊纏繞不去的是他最后一聲呼喚,就如同此時,針尖穿過手帕刺破皮膚,尖銳的疼痛喚不醒渙散游離的意識,她似乎又聽見景彥遙遠凄厲的叫喊,被利刃撕開的咽喉里呼喚的是她的乳名,“小滿…………小滿…………”似有風過,呼嘯、嘶吼,卷起狂沙漫天,殘肢滿地。
即便到了月中,自陸焉口中仍未得到關于景彥的只言片語,但她心底清楚明晰,景彥或者已經不在人世,但未有確信,壓抑沉悶的空氣中便始終仍有縫隙留給她用以自欺欺人。
直到二月十九,這一日陰雨連綿春寒料峭,大約是立春之后最冷的時候,屋子里加了炭,燒得蘇合香的馥郁越發濃烈。木棉穿著件半新不舊的絳紫色夾襖搓著手從門外進來,同景辭說:“外頭這雨還夾著雪子,路上不好行道,大人恐怕還需晚些時候才能回,郡主要先開飯么?”
“不必,等吧,橫豎我也沒胃口。”景辭手里捏著的手帕繡的是年末已落盡的紅梅三株,血染了枝葉,已是毀了。
冥冥之中似有感應,當陸焉帶著半身風雪悄然立在門前時,穿過八寶閣的空隙她窺見一種隱秘的堅忍,或許連開口都不必,只需一個眼神,彼此已心知,她的心墜地,他的話到底。
景辭閉一閉眼,深深呼吸,將胸中濁氣都吐盡,余下是眼中的清明,遠遠朝他伸出手,牽扯出一個虛弱無比的笑,“你回來了——”或許黑暗中仍有一絲光亮,一絲祈求,祈求所有殘酷真想都只是噩夢一場,祈求一睜眼仍是無憂無慮孩童。
陸焉于沉默中握住她高高抬起的手,令她嘗到窗外冰冷刺骨的雨雪風霜,他起一個音,要說:“小滿——”她撇開臉,眼神閃躲,嘆一聲長氣,帶著卑微的乞求同他說:“先吃飯吧,吃完了再說…………”
于是開始一場漫長壓抑的晚餐,一篇已然寫完結局的話本,一場悲劇已定的戲劇,能做的或許只剩下等待,等待最終的審判,等待神明宣告你心中已知的噩耗。
一燈如豆,似乎夜已深,她腦中空白無法思考,更不知時辰幾何,只曉得陸焉今日未去書房,而是自始至終陪在她身邊,明明故人離去的消息一個字也沒能說出口,但仿佛早已經明知。
他嘆一聲,伸出手來自身后將她環抱,柔軟嬌小的身體緊緊擁在懷中,呼吸沾染她發間玫瑰香,沁入了心肺,心中是任何風雨都無法撼動的平靜安然。“年初景彥只身北上,投軍宣府總兵治下,二月初出關迎敵時受了重傷,沒拖上幾日便去了。上頭來查,這才知道是定國公府三少爺,如今棺槨才出宣府,約有個十來日能到京城。”說到句尾,他心中難免忐忑,溫熱的掌心撫過她散落的長發,順滑如緞的觸感總讓人流連忘返。陸焉低頭親吻她耳廓,低低在她耳邊說:“景彥是咱們漢人的英雄,多少人蜷縮在城墻里茍活?他,雖死猶榮。”
景辭卻只余木然,是石像一尊,不見情感起伏、歡心悲苦,冷冰冰不剩一絲生氣。
沒聽見回應,陸焉到底心焦,將她轉過身來面對自己,望見她空洞無措的雙眼,忽然間話梗喉頭,無語凝噎。最終是嘆,“小滿,景彥的死非因你而起,陰差陽錯老天戲弄罷了。若這要怪,就只怪孫氏,她才是禍首——”
但她緩緩將視線移向他焦急等待的眼眸,平緩地陳述著,“夢里他總說疼,說害怕…………他打小兒就是個淘氣包,沒少挨打,現如今沒了,我也再護不了他。到了那邊…………不能讓他受苦…………”
有淚自她眼角滑落,而她依舊呆呆望著他,分明是在看遼闊蒼茫的草原,高飛的雄鷹,以及藍天下戰死的少年。她吶吶地自語道:“他是為了找我…………是想為我報仇…………他怎么就那么傻!為什么…………為什么到了要娶親的年紀還是盡做傻事…………”什么是傻?是他對這個世界的規矩禮儀所謂的忠孝禮義做出的最后一次反抗,他不認輸,不妥協,他被視為不老練、不負責、頑劣不堪,但他又是純真、赤城、勇往直前的英雄。他拒絕一切蠅營狗茍,他認定人活于世除卻金銀權柄,還有跨向遠方的理想與追求。
榮華富貴、千古美名,比不過純粹而熱烈的情感,一切終將隨時光遠去,唯愛永生。
逝者已矣,生者仍需苦熬。他抱緊她,企圖分擔她體內無法抵御的疼痛,“怪我,是我不該,若早通知景家人你尚在人間,景彥必不會出走西北。你若心中有恨,恨我就好——”
“恨你做什么?”景辭道,“命運弄人,我只想哭一場,其他都不想多說。”倚在他臂彎處靜默半晌,末了只得一句自嘲,“怎么辦,哭也哭不出來…………”
陸焉心酸至極,再動情的話也是多余,此刻只有身體的靠近能將命運的殘酷驅散。一千個我愛你,比不上一個寬廣溫柔的懷抱,撫慰心中帶著血的傷。
渾渾噩噩熬過等待中暗無天日的時間,景彥的棺槨終于到了正陽門下,定國公府重新修繕過后的宅邸再一次掛上雪白縞素,又是白發人送黑發人的肝腸寸斷,又是苦痛惋惜的年少夭折。
景辭在提督府換上一身孝白,半夏躲在一旁,做不成事情便只能捂著嘴抽抽噎噎地哭。任誰也不能想象,此時此刻最平靜的人是景辭,一絲不茍地整理衣衫,按部就班地系上粗麻布。陸焉看著她,開口道:“小滿…………國公府的人恐不會認你,你就是去,也難進門…………”
她低頭系緊了腰帶,淡淡道:“他們是什么打算干我何事?我只管去送青巖最后一程。”
他只能嘆氣,她倔起來誰也攔不住。更何況他本不打算阻攔,他自有他的考量,有些人執拗太過,不撞南墻不回頭,索性就讓她去遇南墻,去絕望。“半夏身子不便,還是老實呆著,人不宜多,就讓木棉陪你去,混在送貨的車隊里偷偷溜進去。今時不同往日,你入府后小心為上。”
景辭沉默中點頭,繞過他身側就要出行,忽而被他握住了手臂,聽他沉聲叮囑,“無論發生什么,記得有我。”
“你放心。”奈何他如何能放心?剛出角門就有人躲躲藏藏跟上,怕她受苦又怕她厭煩,恨不能蕩平前路荊棘,肉身墊在她腳下,供她前路無憂。
春山沒能想明白,弓著身子湊上來問:“義父?還真讓郡主就這么上國公府的門?那里頭如今可亂著,二老爺臥病在床,府里只有一老一少兩個婆娘做主,指不定鬧出什么事來,到時候…………怕郡主又要傷心一回…………”
陸焉理了理袖子,淡淡道:“若不傷心,如何死心?不讓她自己走一遭,恐怕這一輩子她都不能安心。咱們在一旁守著就是,天底下還沒人能在本督手里翻出浪來。”
大約因今上要將景彥立做榜樣,樹碑立傳寫給鎮日里斗雞走狗樂享富貴的世家公子們瞧一瞧,給國公府的撫恤恩賜一樣接一樣,又是封號爵位又是金銀良田,前來悼念的人排起長龍,不似悶悶沉沉喪禮,倒像是往來道賀觥籌交錯的交際場面。內堂孫氏只差磕頭感謝太上老祖觀音菩薩,景家三個孩子都死得其所、死有所用,不但給國公府掙來了臉面,還為底下的兄弟姊妹鋪上一條青云大道,哪里擠得出眼淚來,她只差掩住嘴角偷笑。
國公府內有接應的人一早等著,大喇喇將她們領進側門,景辭一路低頭扮作幫工自長廊走回清風居,身邊并未有多少傷心哭泣,眼淚都要留著攢著去前廳靈堂里哭,示于人前才不算白費。
二老爺方用過藥,景瑜在臥室里低聲細語寬慰老父,世上最苦最悲即是白發人送黑發人,景彥自幼在棍棒底下長大,是他日夜牽掛最不能省心的孩子,如今生生沒了,便就似清新時分眼睜睜看著被人剜掉一塊心頭肉,悲傷如千斤重擔壓在肩頭,將本就在南逃路上波折多病的身體徹底壓垮。一瞬間老去十年,從健朗康泰到垂垂老矣,也不過是一句話一眨眼的功夫。
京城一劫,府中仆婢所剩不多,今日大都被抽調到前廳幫忙。景瑜伺候完二老爺用藥,擱下藥碗,忽然聽見門外起了響動,原以為是筆潤換上熱茶回來,正想起身去叮囑他再添上幾塊新炭,把屋子再熏得暖和些。行至門邊,卻撞見了她本以為這一生再不會遇見的人。
☆、第92章
喪禮
第九十二章喪禮
她在臺階下靜靜望著景瑜難掩驚訝的神情,靜默的落霞、低垂的樹梢,潮濕溫暖的南風捧起耳邊細碎柔軟的發絲,她似乎入錯了門,行錯了路,是一朵晶瑩雪花落在破土回暖的春日里,過于瘦削的身體撐不起搖曳的六幅裙,蒼白得幾近透明的皮膚仿佛一碰就碎,過于純凈過于纖薄,必不能久存于人世。
即使是輕手輕腳,也遲早要將靜謐的夢打破。景辭喚一聲“五姐姐……”
景瑜的驚詫點點溢散在眼底,聽她這一生五姐姐瞬時間都收攏起來,一把握住她的手將她拖進門來,留木棉做一身樸樸素素媳婦子打扮守在門后,于院中四顧。
景瑜的手緊緊握著她的,伴隨著情緒起伏越發加大了力道,攥得景辭生疼,這疼痛真真切切是物化的情感,讓人從心底里踏實感動。
景瑜急急道:“你不是…………你…………為何不早些回來!”
景辭垂下眼瞼,忍住眸中被記憶蒸騰而起的水霧,隱忍道:“九死一生,一言難盡。”
景瑜欲言又止,已見她蒼白瘦弱模樣,有再多疑惑也都不忍心再去追問。眼下情勢逼人,她踟躕猶豫,想要勸她一句,卻無從開口,只得說:“如今府里情況不大好,你若是現身…………我只怕連老夫人都…………”
景辭道:“姐姐放心,我只是想來見一見父親,再送青巖最后一程,其他人認不認我又能如何?他們當我‘殉節’,我便當他們都去了閻王地府,早已經不是一家人。”
景瑜長嘆,身子讓了一讓,將景辭引向藥香四溢的內室,里頭是再簡單不過的陳設,一張黃花梨簇云紋馬蹄腿六柱式架子床,外綢里紗的床帳只束起半邊,半躺在床上的老人她不敢認,那人與她記憶中的父親有著相似的輪廓卻是全然不同的神情。
印象中父親始終是威嚴肅穆的臉孔,又是倜儻風流的書畫才子,舉手投足氤氳一身文人的風骨與驕傲。是錚錚鐵樹佇立在風雪漫天的山巔,雖高遠冷肅,但堅韌不拔。她一生似乎從未想過有日終將親眼目睹這一棵蒼天大樹轟然倒下的瞬間,還有他骨子里仿佛永不能消弭的堅毅被命運摧殘成秋后的落葉腐爛的落花。
她甚至從未曾想過終有一日父親會漸漸老去,卻在毫無預料之時被命運一把推上前,直面病中虛弱無力的老父。他混濁的雙眼甚至分辨不出來人,他當她是景瑜,氣息微弱地囑咐道:“去前頭看看你弟弟…………去吧…………再陪陪他…………”
景辭胸中酸澀,緩緩俯下*身來握住父親冰冷枯瘦的手,并不敢用力,怕冒犯了威武如神明一般的父親,只輕輕覆住,顫抖的雙唇決心下過無數次,猶豫又逃回,最終深深呼吸過后,才能發出一聲,“父親…………”幾乎就在話音落地之時,她眼眶滾動的淚珠瞬時滑落,父親的眼睛被世上最親昵的呼喚點亮,從黑夜到天明只需彈指一剎那,“小滿…………”他聲音顫抖,胸間埋藏的是不能置信與欣喜難言仿佛都在這一句感慨與疑惑中找到出口,病弱的身體負荷不了滿漲的情緒,他止不住接二連三地重咳,景瑜趕忙上前來為他拍背舒氣,琥珀色的眼睛卻一直看著景辭,似乎想從她沉靜的面龐上找尋失蹤歲月的蛛絲馬跡。
景辭倒像是個已知結局的人,慢慢演繹劇本,她平靜異常,讓人參不透她的劫后余生是慶幸還是悲苦,靜靜地竟然帶著慈悲,“那一日沒死成,是我的丫鬟替我去了。我對家中并無怨恨,也沒打算跪在大門口等幾位祖宗相認。這一回只求能去靈堂前送一送青巖,畢竟他走后,這世上我再沒有親人。”
景瑜比二老爺先一步反應,壓低了聲音皺眉道:“你這是怎么地?好不容易見面還要拿這些話戳父親的心么?你以為…………你以為父親心里不苦么…………”不自覺紅了眼眶,又不忍心再多說,左右為難,進退維谷。
二老爺抬手攔一攔景瑜,嘆息道:“你怨我也是應當…………”
“不敢,父親有父親的難處,家國天下忠孝禮義,父親也是不得已,是無可奈何,我若不明白,豈不是白費了父親多年教導?國公府三百年基業,景辭不敢自比。”
“是我愧對你,愧對你九泉之下的母親…………我…………唉…………”他接連嘆氣,已然不能在她平靜的目光下抬起頭來。
景辭頓了頓,待時間沖淡了心中酸澀,才開口道:“我今日來,只想去送青巖最后一程,求父親成全!”她起身向二老爺下跪磕頭,額頭砸向地板發出沉悶一聲響,如同一記重錘沉沉砸在他心間,震碎了五臟壓出了鮮血,悶在心里的痛,無法說與人知,于是透進四肢百骸里,每一處都是錐心刺骨的疼。
還需忍住,有什么道理可講?他又要去很誰?
她再一次重復,“求父親成全!”
二老爺閉上眼,仰面朝向漆黑無光的帳頂,已然被抽走了渾身力氣,頹然如同樹葉凋零,嘆聲道:“你去吧…………讓你姐姐陪著,不要驚動了其他人。你心里明白,自國公府認定了你死在太和殿大火中,世上便再沒有汝寧郡主,也在沒有國公府六姑娘,你我父女之情,終究止于此。”
景辭再重重磕上三回,“養育之恩,今生今世莫不敢忘。今日一別再無相見之日,望父親保重,只當他們口中所述,女兒已經早早死在大火之中,揚灰挫骨永不超生!”有恨,又有怨,更多的是不舍是難離,她的孺慕之思骨肉之情,就此要被富貴名聲斬斷。
他們說她該死,她便不能活。
或許父親與兒女之間本就隔著崇山峻嶺蜿蜒長河,所有的愛與關懷都要等山崩地裂洪水卷覆時才能撞破屏障噴涌而出。
景辭的決絕與執拗,父親的顧慮與隱忍,早就了今日的轉身訣別。
又是斜陽晚照萬物沉寂之時,天空一半是淡淡上玄月,一半是濃烈血殘陽,似乎正是她對父親的情感,愛恨交織,絕望中又總是存著一絲卑微的渴求,大約只要父親肯說一句“對不住,你回來吧”她便愿意忘卻了前塵舊事伴在他身邊,仍舊安安分分做一個撒嬌賣乖的小女兒。
只可憐她的幻想與渴望從未能實現,她大約早已經習慣了希望一次次落空,連安慰都不必,照例沉默中咬緊牙堅持,漸漸成就一顆冷硬的心,不懼傷害。
一路是詭異的沉默,景瑜企圖說些什么安慰身邊如同脫胎換骨的小妹,但又害怕無心中再去勾她傷心事,于是邊做東拉西扯,“調令下來了,我與你姐夫下月就要啟程南下。”
“去哪兒?”景辭問。
“敏杭鎮。”
爾后又是無言,她心上承載著千斤重擔,幾乎要被壓得喘不過氣來,無心多言。
兩姊妹小心敬慎地走到長廊盡頭,轉出來是一間開闊庭院,坐滿了口中咪咪哞哞叨念不斷的和尚道士,一左一右一東一西涇渭分明。前來悼念的賓客還未全然離去,有的在等,有的殷勤,各有目的,只是沒人真正為棺槨之中俊朗少年真真切切掉一滴眼淚。
才到門口,飄蕩的白幡似一縷縷留戀人間的魂魄,唱著不歸不歸,黃泉碧落無處容身。近了近了,心撲通撲通要跳出胸腔,猛然間又被人一把攥住,鉆心地疼,疼出了滿臉涕淚,一身傷懷。景辭似有感應,已然邁不開步子走不了路,傷心到了極點人也搖搖欲墜,眼看就要撲倒在地。景瑜連忙招呼兩個面生的丫鬟扶住她,幾乎將人架起來抬到靈前。
靈堂外頭熱熱鬧鬧,內里卻乏人問津。府中幾位夫人都是長輩,按理并不比為景彥守靈哭喪。老夫人是傷心過度起不來床,孫氏忙于應酬無暇相顧,他生前是多么愛熱鬧的一個人,誰料到死后竟是如此落寞光景。
山長水遠運回來,尸身已經不能看了,只知道上頭下尾,囫圇是個人模樣。景辭不知自己要如何熬得過去,生與死的邊緣徘徊,十八層地獄都走過一遭,痛得撕心裂肺,比挨餓受凍人之將死更加難耐。眼淚流盡聲音哭啞,她此生相依為命的人客死異鄉,對她的打擊猶同死去。再沒有期盼,再沒有希望,一絲絲依戀也不留,人世滄桑,誰知你冷酷至斯,不給一個機會喘息。
景瑜在一旁看得心焦,若再等下去恐怕要等來一個暈厥崩潰的景辭,正想要上前去勸,卻聽身后起了響動,想來這時也不會有人打攪,可偏偏就有個攪局的丑角,扭動著肥胖的身體靈堂里棺槨前扯著嗓子喊景瑜,“五姑娘,夫人請您到跟前說話…………喲,這哪來的丫鬟哭成這樣副模樣,難不成是三少爺生前開過臉的?”
這人肥胖但靈活,景瑜還沒來得及攔她便上前去一把抓住了人,扭過臉來細看,微黃的燭光下一陣涼風穿堂而過,吹起幽幽白幡,眼前是一張毫無血色的臉,看清了才只驚恐,第一聲喊鎖在喉嚨里沒能叫出聲,第二句才跌跌撞撞見鬼似的往外跑,大喊大叫,“鬼啊…………郡主變作厲鬼回來索命啦…………”
一路跑一路叫,把郡主回府的消息喊得透了天,府中未去的賓客人人都帶了耳,聽得真真切切一字不漏。
☆、第93章
對峙
第九十三章對峙
袁嬤嬤尖利的叫聲傳來時,孫氏下意識地看向左右兩側就近坐著的平南侯夫人、武定侯長媳,她鋌而走險的一步棋才換到如今與這些個世家貴婦平起平坐吃茶說話的地步,原本也有幾分忐忑驚惶,但誰料得到連老天爺也看不過眼要幫她一把,無論是她派去通知的人,還是二老爺先前指派去接景辭的,戰亂中一個都沒回來,誰知是死是活。這一回七姑娘的婚事好不容易有了眉目,決不能再出半點紕漏,管他是人是鬼,敢壞了她兒女前程,保管叫她有去無回。
再瞥一眼面無驚色的平南侯夫人,她頓時有了主意,見著連滾帶爬闖進來的袁嬤嬤,開口便罵,“吵什么吵,當著客人的面上呼呼咋咋還有沒有規矩!”規矩?被深府內院擺在香案上供奉的規矩、層級壓得她站不起身的規矩,如今也成了她呵斥人的用具,說來諷刺。
袁嬤嬤不是什么體面人,出了名的尖刻又出了名的膽小,一進門便坐在地上嚎啕大哭,一面喊一面拜,“夫人哪…………老奴是真撞見了,一模一樣…………一定是郡主娘娘冤魂不散要回來索命啊…………夫人,夫人您可得救救老奴,老奴不想死…………”
“胡說八道什么!乾坤朗朗的你還能見了鬼中了邪不成?”她氣惱之極,一恨情勢突變,二恨這老東西愚蠢,口沒遮攔,不先呵斥住了,還不知要抖落出什么話來。還要怪自己不謹慎,當時兵荒馬亂無人可用,才支使這蠢笨東西去辦,惹得如今后患無窮,“來人哪,將她帶下去,找個和尚道士也給她招魂壓驚!省得她在這兒滿嘴胡話驚了貴人!”
但袁嬤嬤顯然已經被嚇得慌了神,腦子里只剩下一個念頭,那邊是求饒,不管是求夫人還是求郡主,先磕了頭哭過才算,“夫人饒命夫人饒命,就在三少爺靈前,老奴瞧得真真切切的,那眉毛那眼睛,不是郡主娘娘還能是誰?郡主這是含著怨恨要來扒拉幾個生魂下去陪葬啊!”
孫氏惱羞成怒,罵底下人都是木頭腦袋不知動作,要將袁嬤嬤快快架出去了事,無奈平南侯夫人閑閑拋出一句,“嬤嬤是府上老人了,往日見著是個極穩重的。可見哪靈堂里說不準真是汝寧郡主,若是真,那可是大喜之事啊…………”拖出來嘗嘗尾音,分明不是道賀,是要看好戲,看你定國公府認定了殉節而死的姑娘,帶著一身臟污回來,你國公府的名聲還要不要?頤壽堂那老家伙,素來是心狠手辣慣了的,往年不知捏碎多少人命,想來這個“不中用”的孫女,她亦不會放在眼里,轉眼給武定侯家的遞個眼神,一并起身告辭,末了還要叮囑,“眼下這事兒十二萬分的蹊蹺,夫人也難做,不如找老夫人拿個主意,至于我們,時候不早,也就不在府上叨擾了。”
孫氏心里一團亂麻,敷衍二人幾句,便讓人帶上瘋瘋癲癲的袁嬤嬤往靈堂去,倒要看一看突然現身的是何方神圣。
這廂,無論景瑜如何勸諫,景辭偏就是蠻牛一般固執,一個字也聽不進去,“是她見了我要藏要躲,我無愧天地,應有何懼?”緊要關頭竟又鬧起了讀書人的迂腐耿直,直管站在棺槨前,挺直了背脊,半分不讓。
待孫氏一來,先就與已然脫胎換骨的景辭面對面想沖,孫氏驚得后退,好歹讓丫鬟扶住了穩穩站在朱漆廊柱前,捏著手帕的右手直指景辭,“你你你——”個老半天,半個字說不出口。親見比耳聞多出十倍百倍震撼,她春風得意之時怎能想象,一個早已經該被野狗啃得骨頭都不剩的人,如今會活生生站在她面前,冷著一張臉如厲鬼一般等著她自投羅網。
景辭上前,孫氏退后,所攜一群丫鬟婆子都瞪大了眼瑟瑟發抖,當她是妖精怪物一張嘴就能吞下一個人,誰料得到她施施然走上前來,屈膝低頭,嘴角劃一道譏諷的弧,慢慢悠悠同孫氏行禮問安,“夫人萬安,分離多時,景辭日夜掛念著夫人,未敢懈怠。”未敢懈怠四個字拆成頓點,似鼓槌一下一下砸在孫氏心頭,砸得她頭暈眼花啞口難言。
夜是殺人夜,滿地蕭索,無風無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