佚名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好一個恩親侯,恩親二字何來?與他寵冠六宮的好妹妹怎分得開?如此一家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之徒,當殺之!”
皇后扯一扯嘴角,挑出個僵直的笑,“太后圣明。”
太后道:“宮里的事情宮中料理,外頭還要靠陸廠臣。”
“臣不敢,臣為皇上太后,萬死不辭。”
皇命如雷霆,摧枯拉朽。恩親侯、鄭本濤謀逆犯上,誅九族,莫道平凌遲處死,湘嬪自宮中消失,尸首不知何處。東西廠錦衣衛并行,三日內殺個干凈。抄家當日,恩親侯府的哭聲似乎還盤桓在城西,如今宅內墻角已起蛛網。江南各府搜查白蓮教風聲鶴唳草木皆兵,凡家中有白蓮圖,念白蓮教教義之人通通落獄。浴血歸來的提督大人雷厲風行,殺伐果決更勝以往。
曹純讓病逝,曹得意走馬上任,毛仕龍是個只會點頭哈腰的廢物,京師極權全然攥在陸焉一人手中,永平侯也拜起了佛祖觀音,奢望保佑侯府妻小一家平安。如今一雙眼睛都黏在國公府,恨不能明日就將景辭娶進府中,高高供起來當他們永平侯府的丹書鐵券。
這場雨,這陣風似乎都停在五月初四這一天。陰云散,朝陽初晴,休眠了三天三夜的萬歲天子也終于從馬上風的糜爛中睜開眼,要嘆一句皇天庇佑,卻發現手腳僵直,舌頭麻木,只能發出唔唔唔畜生似的叫喚。一雙蒼老而渾濁的眼鏡向外鼓出,太醫去了哪里?國師去了哪里?要做一場法事吃一粒金丹,百病全消。
兩儀殿里沒人敢上前,一個個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祈求老天憐憫留下這條賤命。唯有陸焉依然如從前,向前一步道:“啟稟圣上,莫道平與湘嬪意圖謀逆,已交刑部正法。”
早衰的中年人“啊啊啊啊”亂叫,誰要問這些?他是要太醫提頭來見,一群廢物,只會勸他節制節制,當真緊要時半點用處沒有,留著何用?不若殺之。
陸焉緩緩道:“圣上急火攻心才至如此,胡太醫已盡力診治,圣上安心服藥,三五日之后便可好轉。”
他怎個安心?恨不能下一刻就從龍床上躍起,誰要做這口不能言身不能行的廢物?
而他眼前似乎只剩陸焉一個可靠之人,皇后有皇后的打算,恨不能他早早去了好讓太子繼位,太后?她還有個小兒子在西北,蠢蠢欲動。
只有陸焉,一個閹人,無可依靠,忠心耿耿。
內宮、外朝,都仰仗這一個無人看得上,或許路過還要朝他身上吐一口唾沫罵一句奸佞的太監。
錦衣衛都指揮使毛世龍如今越發得意,覺著自己早些年慧眼獨具,沒壓錯寶,跟著曹純讓那老廢物奔忙。昨日才抄完恩親侯府,今日便來進貢,幾箱子奇珍異寶,一匣子銀票金條,一股子諂媚勁,若是年齡合適,他鐵定要拜眼前一位垂目飲茶的俊秀青年做干爹義父,日日在家中供奉,府里磕拜。求干爹庇佑,升官發財,平步青云。
如今還要指著恩親侯府里搜出來的金山銀山,嘖嘖感嘆,“這恩親侯可真不是個東西,承蒙圣上恩德,封侯拜官,誰知黑心成這樣,這一家子金磚珠寶,嘖嘖…………根本數不過來,那一人高的珊瑚樹庫房里鎖著好記株,不看不玩的,光落灰呢。小人想著,橫豎這好東西清點不過來,即便都交上去,也到不了餓死的老百姓手里,不如拿來孝敬廠公大人…………大人為朝廷社稷勞心勞力,恰收下這些,留著消遣。”
陸焉放下茶盞,往桌上略瞟上一眼,不咸不淡地說:“毛大人留了不少吧。”
毛世龍嘿嘿地笑,腆著一張馬臉回道:“哪能啊,上上下下都要打點,這出生入死的,總該給過過油水。廠公大人清楚,這滿朝上下,哪有一個不貪的?這年頭,清官都活不長!”
他心里厭惡極了毛世龍嘴臉,面上卻忍而不發,淡淡道:“毛大人高見。”
毛世龍拍馬跟上,“小人信口胡說,哪比得上廠公大人英明神武,真知灼見。大人事忙,小的不敢打擾,先告退,告退。”說完一步步倒退著出門去,陸焉抬手撥一撥青瓷杯蓋,鼻子里輕哼,“狗東西——”
日頭西沉,春山弓著背進來,“義父,春和宮那位不肯就死,吵著嚷著要見義父。”
陸焉道:“她不肯就死,你不會搭把手,幫幫她?”
春山道:“小的無能,小的只怕喻貴妃這吵吵嚷嚷的,真說出些什么不好聽的,帶累了義父。”
陸焉低頭看長影斜照,靜靜沉默,片刻后站起身來,往西邊春和宮去了。
昔日繁華皆不見,物是人非事事休,留給喻婉容的只有白綾三尺,毒酒一杯,橫來豎往都是死。
再沒有了滿頭珠翠,亦卸去了妖媚濃妝,她一身素淡如山中少婦,帶著鉛華洗盡的無奈與哀愁,從妝臺前回過頭來看他,蒼白的側臉一如六年前的春日,她仍是不諳世事的天真少女,沒有野心也沒有欲*望,安安分分等待終老,以為一輩子都不得翻身,陰差陽錯在竹林邊遇到他,猶記得他在風里,蒼翠竹海在身一側,春風帶綠來,將他襯做謫仙,飄飄然欲乘風歸去。
她問:“你是誰呀?”
你是誰?究竟是誰?或許這一生她從未能看清他。
“你來了——”她施施然站起身,挽留著最后一分尊嚴,“原以為你不會來。”
他再不與她周旋,你來我往猜忌他嫌繁瑣,眼前一個死人,沒有必要再費心思,他開門見山,“聽聞娘娘召喚,微臣特來聽旨。”
她輕笑,“你以為我要做什么?我還能做什么?”
陸焉并不抬頭,“微臣不敢。”已是不耐。
喻婉容走近了,細細看著他,不肯放過他臉上絲毫變化,“你同她在一起,也是如此么?如此一張捉摸不透的臉,如此轉眼間便另一副模樣?”
“娘娘語義為何?微臣愚鈍,聽不明白。”
“也許是,也許不是,誰知道呢?”她自顧自說下去,她自己的戲,獨自演完,“你就是一塊捂不熱的石頭,哪里是人?我竟也想著你,念著你,可見是宮中寂寞,夜里等得久了,便忘了自己等的人是誰,一時是你,一時是皇上,分不清了,都分不清了…………”
眼淚落下來,素衣淡漠在斜陽微光下,一陣恍惚的心碎。
而他眼里只有冷漠,無窮無盡的深淵,是葬送她的墳墓。
“娘娘慎言。”到了這一刻,還要提醒她警言慎行。
“陸焉,你說今日你若親手殺了我,你的小心肝兒會不會怕了你,怕有一日行差踏錯,也要活生生被你捏斷了脖子?”
他沉默,非因無言,而是后怕,她點醒他,戳破他為自己營造的輕薄而美好的夢。
喻婉容的眼淚再也止不住,她瞧見他剛硬不催的外殼,亦目睹他闃然而逝的溫柔,冷硬是對她,那如水的溫柔卻給了旁人,她等不來了,這一生再也等不來了。“我恨你,恨透了你。若沒有你,我又如何是我?”
陸焉坦然,“娘娘還是看不透,這宮里哪有情?只有爾虞我詐各取所需而已。”
“你那小心肝兒呢?也是你假惺惺勾過來做你向上爬的墊腳石?”
“娘娘,多說無益。”
夕陽落了,歸雁驚起。
她輕輕唱:“楊柳拖煙漠漠,梨花浸月溶溶。吹香院落春還盡,憔悴立東風。只道芳時易見,誰知密約難通。芳園繞遍無人問,獨自拾殘紅。”
酒入愁腸,她再也不想、不等、不怨,她要離了這吃人的瓊樓玉宇,離了這毒辣的無情郎。
最終是歸去,千山萬水殊途同歸。
☆、第44章
婚期
第四十四章婚期
端午剛過,日頭一天天毒辣起來,景辭大多數時候悶在屋里,一篇話本翻過一遍又一遍,聽著半夏坐在一旁絮絮叨叨說著路邊打聽來的宮廷秘事。慈寧宮的老太監來傳旨時她恰好聽到喻婉容的死,聽說封號沒了,品級沒了,春和宮冷冷清清似鬼城,她只有一片薄棺葬在荒僻山野,誰立的碑,誰提的字,無人知。
隆寵一時風光無限的喻貴妃成了墻角亟待掃去的蛛網,總會有人頂她的位,繼續這起起落落的富貴人生。景辭手上的貓眼石珠子轉了個圈,窗外的蟬開始了一整個夏天的吵嚷,她想起喻婉容驕傲跋扈的臉孔,是不可一世的,又是美艷至極的,多少唏噓感嘆,都付一句郎心似鐵。
半夏仍在說:“聽人說是陸大人親自下的手,一根白綾扭斷了脖子,嘖嘖嘖…………奴婢光聽一聽就起滿身的雞皮疙瘩…………”
白蘇收拾茶具,閑來搭理她一句,“又找誰打聽的?聽多了不怕夜里做惡夢?”
半夏道:“怕呀,怎么不怕?可是于老嬤嬤不是跟著顧大太監來傳旨么,西側間里喝茶非拉著奴婢,一條一條的說得清清楚楚,可煩人了。”
白蘇道:“知道你話多人才專門見縫插針的找你說呢,你這聽風就是雨的毛病也該改改了,不然真是白長個腦袋,光裝相呢。”
半夏撇撇嘴,不服氣,“你知道什么,人是見著我歡喜呢,才專找我說來著。”
桂心領三個小丫鬟將宮裝捧進來,景辭便擱下貓眼石珠子起身,叮囑半夏,“以后這些個沒由頭的話少說。”
半夏看白蘇一眼,見白蘇搖頭,便閉緊了嘴不再多說。
婚期定在七月十七,是個宜娶宜嫁的好日子,景辭領旨謝恩,恍恍惚惚出宮門,猶記得太后叮嚀,要她歸家待嫁,原先那些許的不舍之情,似乎已被永平侯奉上的“忠心”沖散,煙消云散。她始終只是一步棋,好與壞皆是任人擺布罷了。她站在花園荷塘外,艷麗日光里,看花開半池,等自己徹徹底底認命。
只可惜滿心愁緒換不來半刻安寧,半夏急匆匆跑上來,喘得上氣不接下氣,“姑娘,姑娘快去奉先殿瞧瞧吧,春山公公不知怎的將茶潑到太子爺手上,太子爺生氣,立時就要活剝了春山公公。”
景辭回過身來問:“陸焉呢?”
半夏道:“陸大人出城辦事去了,遠水救不了近火呀。”
白蘇同半夏說:“你這是鬧什么,怎么什么阿貓阿狗的闖了禍都來找姑娘救命。春山給你多大恩惠呀你,這么冒冒失失就沖過來。”
半夏急急道:“好姐姐,春山公公平日里沒少照顧咱們,如今落了難,怎么也得盡盡心吧,不論姑娘應不應,奴婢這話要帶到往后才不虧心,”
“你——讓你還說!”便要去擰她的嘴,再勸景辭,“姑娘,這太子爺慣是如此,天大的脾氣,誰也管不了,姑娘可千萬別去管這等閑事。”
景辭蹙眉,略想了一想,只說:“且去瞧瞧。”半夏忙不迭跟上,往奉先殿去了。
午后陽光懶懶散散,奉先殿卻如墜冰窟。
景辭穿一身輕薄的紗,天青色的衫子玉色的裙,身段修長楊柳細腰,這個春天里益發拔高了身量,遠遠望去似一裊裊婷婷窈窕淑女,自一幅溫柔山水中扶風而來。看得李崇熸瞇起了眼,探身去瞧。
遠遠的,便聽見她嬌嬌喚一聲“太子哥哥”,叫的人心都酥了。李崇熸舒展了眉頭,沒再多看堂中被踩在地上的小太監春山。
“景辭妹妹怎生進宮來了,好些日子沒見,妹妹越發標致了。”
景辭溫溫軟軟地笑,應聲道:“哥哥又取笑我呢,早些時候聽青巖說,太子哥哥近日事忙,便不敢打擾,難得今兒入宮,聽聞哥哥也在,景辭特來拜見。”說話間屈膝行禮,李崇熸上前來扶,“一家人,何須多禮。”
景辭亦不推諉,順勢起身,笑道:“那我這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哥哥近日可好?太子嫂嫂選定了沒有?哥哥可得透透風,先讓我曉得是誰家的姑娘有這等福氣。”
李崇熸轉過頭看房梁,滿身的不自在,“誰知道呢,橫豎不由孤來做主。且不說這些,孤這些日子得了不少新奇物件,妹妹若不急著出宮,這便領著妹妹去瞧,如何?”
景辭看一眼地上被堵了嘴,五花大綁的春山,從善如流,“好呀,這日子悶得發慌,正等著哥哥領我去瞧個新鮮呢。”
李崇熸點頭,再看春山,“這狗東西領回去,慢慢剝干凈了,再下油鍋炸出個囫圇棍子喂狗吃。”
景辭聽得心驚,面上堆出個笑臉來說:“太子哥哥還管這些東西做什么,交內務府查辦就是了,為這人費心思,哪里值當?”
李崇熸道:“妹妹說的是,交給他那個閹貨親爹,讓他自行料理了。”
這一段哥哥妹妹你來我往的,便無聲無息揭過。
待景辭陪太子胡鬧完,從景陽宮出來,已是黃昏時分,太子脾氣暴戾乖張,但好在來得快去得也快,一眨眼已不記得春山是誰,臨走留一句“還是景辭妹妹最有意思”,已算是給她的最佳評語。
從小轎換馬車,景辭問半夏,“春山呢?”
“驚著了,回屋哭去了。”半夏扶著她踩著墊腳的凳子上馬車,一撩簾子,里頭已坐了一位靛藍道袍頭戴云巾,仙風道骨的逍遙公子。見她來,伸出一只修長如玉的手握住她的,往內一拉,引她坐在車內軟椅上。
他一身潔凈無塵,顯然是換過衣裳擦洗過后才來見她,也不知在宮門前等了多久。抑或說他等她,無論山長水遠,總是甘愿。
“小滿今日入宮做什么?”
景辭原本就有滿腔愁緒,在景陽宮裝了小半日,眼下也累了,不知怎的就靠在他肩上,懶懶散散想哭。
“怎么了?”他抬手環住了她顯瘦單薄的身體,腰上探一探,已知她清減,“這幾日吃齋念佛的,確是瘦了不少,是該好好補一補。”
“我不要…………”額頭抵住他肩膀,她鼻尖聞到淡淡皂角香,莫名的讓人親近。
陸焉偏過頭,看著她,“不要什么?”
“就是不要…………”
他將她軟趴趴的身子扶正些,而她偏不答應,再欺身向前,在他懷里埋得更深一些,一張小臉都靠在他的直綴道袍上,只留個圓潤小巧的耳朵,冰冰涼涼蹭著他下頜。她呢呢喃喃反反復復說:“我就是不要…………陸焉…………我害怕…………”
他的唇擦過她的耳,細細問:“怎么了?郡主害怕什么?說給臣聽一聽。”
景辭眼圈微紅,抬起頭來望著他,仿佛仰望神祗,這眼神已足夠叫人瘋狂,不想聽她說什么,只想吻下去,到天荒地老,到海枯石爛。
“陸焉,我不想嫁人…………不是永平侯也不是哪一家王孫公子,我不想嫁,誰也不想嫁…………我寧愿剃了頭去山里修行,不…………我不要做永平侯家的媳婦,在個四面墻的院子里爭來斗去,一輩子到三十歲將將算完…………”
橫在她腰后的手臂緊了又緊,他忍得辛苦,握緊了拳,“小滿怎地又不想嫁了?不是都已經想好了嗎?”
她猛地搖頭,寶石珠翠簌簌地響,她咬著唇猶豫,“我后悔了,世上的事哪能事事如我所想?一個個都是吃人的妖魔,我不想嫁,我一句多話都不想同榮靖說,怎能同他過一輩子?”
他輕輕順著她的背脊,在她耳邊說:“小滿還是孩子氣了些,婚姻大事哪能說不嫁就不嫁的?何況還有太后懿旨,著實沒有轉圜余地。若要說其他,榮二爺并不算壞,進了永平侯府的門,小滿沉下心應對便是,有太后與國公府撐著,沒人敢給你氣受。”他這一句接一句,將她從前說過的話一一講給她聽。
景辭抬起頭,不置信地望著他,“你也嫌棄我是不是?你也不肯幫我了是不是?”
陸焉道:“郡主想要微臣如何相幫?拆散了與永平侯府的婚事又能如何?郡主想挑武定侯長孫還是俊俏狀元郎?總不能真去青燈古佛一輩子,就算郡主自己個愿意,太后與景大人也不會答應。”
“可是,可是…………”她怔怔的,瞪大了眼睛望著他,一臉無辜,叫他看著心都要揉碎,但偏偏要忍著,等她飛蛾撲火似的躥上來,“可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