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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1971年,還沒有結束十年運動的敏感時期,更是以工人階層為主題,工人領導一切的年代。
在這樣的時期里,蘇曼深知自己不能觸碰的底線在哪里,這也是她一直以來,只能是以背后推波助瀾的形式一點點蠶食紡織廠的原因。
——哪怕是她,也沒辦法以一人之力去撼動整個集體的力量。
因為蘇曼知道,一旦她暴露了自己的真實企圖,那么以這個年代工人對廠子的忠誠度來看,別說是吞并紡織廠了,紡織廠這群工人估計都得像趙愛軍因為自己對紡織廠不夠尊重的態度而對自己心生抵觸那樣,對她有所敵視。
萬一再出來幾個激進分子鬧罷工的話,別說吞并了,她都得跟著吃掛落!
所以蘇曼一直很小心,生怕被紡織廠的人知道自己的想法,甚至為了能夠不著痕跡又不費力氣地吞并紡織廠,蘇曼還特意安排了廠里的人,就等著紡織廠被自己逼到窮途末路,準備關張、遣散工人的時候,順理成章地篩選出一批工人招到他們服裝廠里來,然后她再去跟縣里領導申請合并紡織廠的事情,簡直是一舉兩得,又能不費一兵一卒,把紡織廠吞并順便收攏人心,還能跟縣里賣個好,也算是為領導排憂解難了。
蘇曼自認為自己的計劃不敢說是沒有任何漏洞,但起碼在前期的發展中也是十分順利且沒有意外問題發生的。
從最開始假意要和紡織廠結束訂單合作,到故意刺激紡織廠的領導,收購他們積壓的庫存布料,用這批布料制作成假領子投入市場賺了個盆滿缽滿的發展線,再到前不久慢慢準備收網,終于等到了他們自投羅網,嘗試模仿自己賺錢的法子卻被逼到賣不出去只能關門的時刻……
這一步步的發展本都在蘇曼的計劃中,只差最后一點點,她就能夠按照自己想得那樣,以完美的救世主形象出現在紡織廠眾人的面前,順理成章地收購它。
但偏偏!
偏偏是在蘇曼準備等地紡織廠停止生產經營,她就能準備進行下一步計劃的這個節骨眼上,她就接到了來自縣里歐縣長的見面邀請。
……
縣長為什么會在自己即將達成吞并紡織廠的關鍵時期要見自己呢?抱著疑惑不解的心情,蘇曼來到了縣政府,并在馬秘書略顯拘謹、防備又帶著些許同情的目光里,走進辦公室。
走進辦公室,蘇曼率先看到了坐在會客茶幾前的歐縣長,和坐在他旁邊的,一個和他差不多歲數,長得不怒自威的人。
蘇曼人雖然在公社,離縣政府遠了不止一點點,來這里的次數也不算多,但對于縣政府領導層的構成,和一些重要崗位的干部組成信息,她的了解也是不止一點點。
像是坐在歐縣長旁邊這人,蘇曼是沒見過,但只從這人能和歐縣長肩膀一邊齊地坐在一起,且毫不示弱的氣勢中就不難猜出,這人應該就是縣委書記,汪慶春。
汪書記,花陽縣下蓮花池公社,汪家塢村生人,是個極具軍事能力,卻堅持要留在花陽縣建設家鄉,非要走政治路線的同志。
據說他還曾在年輕時當過某位大領導身邊的警衛員,至今都還和那位老領導保持友好聯系。
不過蘇曼也有聽說這人脾氣耿直得不得了,屬于眼里容不得半粒沙子那種,和歐縣長似乎年輕時有過交集,但并不算友好,總愛在工作上針鋒相對。
蘇曼在快速回憶起關于這位汪書記的信息后,見歐縣長沒有要給自己介紹對方的打算,就重新將關注點放回到了歐縣長今天喊自己過來的真實目的上面了。
在歐縣長的眼神示意下,蘇曼謹慎地坐在了他們倆的對面,并不著痕跡地觀察了一下對面兩個人的神情,心里對他們接下來要說的是有譜了。
有所猜測下,蘇曼心里開始思索起等一會該怎么應對的措施,面上卻保持恭敬的態度,無辜又茫然地開口問道:“縣長,您今天找我過來,是有什么事要交代我來辦嗎?”
“其實也沒啥要緊的事,就是想問問小蘇你最近在工作上有沒有什么困擾,想跟你談談心?!睔W縣長說著,拿起了盛滿了熱茶水的喝水缸子,任由大敞杯口里的熱氣氤氳而出。他的整張臉都被隱藏在水蒸氣里,讓人無法看清他在平靜地說出這番話時的神情。
談心?
這一番話說出來,莫名就讓蘇曼想起了自己上輩子不止一次被男領導喊到辦公室里說是要談心,實際上卻是道貌岸然暗示自己的場景。
當然了,這并不是她質疑歐縣長的人品,和他說這番話背后的真實目的。
只是上輩子有過這樣不愉快的經歷,讓她這輩子也還是多少有些ptsd罷了。
思緒回籠。
蘇曼看不清對方的神情,卻能在對方宛如平靜湖面,泛不起半分波瀾的語氣中聽出絲絲危險的訊號。而決定危險是否會降臨在她身上的關鍵,就在她的回答中。
這讓蘇曼心頭倏地一緊,跟著她就瞬間想明白了對方喊自己過來本就是個鴻門宴的事實,并忍不住也不想忍地在心里暗罵了一句:老狐貍!
……
想到自己之前在縣政府辦公室里,最終還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在歐縣長和汪書記這兩個“官大一級壓死人”領導,充滿了威嚴與警告的目光中,說出了關于吞并紡織廠全部計劃的從心時刻,蘇曼就忍不住牙根癢癢。
“真是個老狐貍……不是,是真是兩個老狐貍!”想到自己的最佳計劃被這兩個人打斷,并為了滿足他們又想要懲戒自己太過劍走偏鋒的手段,又想要保住紡織廠和縣里經濟,而直接把他們早就寫好的委任書交給自己時的可惡樣子,蘇曼有一種想要撂挑子不干了的想法。
直接被委任為廠長,絕對是蘇曼最不想要得到的結果。
不說王廠長這群已經在紡織廠扎根了十幾年的領導們在這樣情況下,必然會對自己充滿抵觸、仇視的心情,而極大可能會給自己下絆子的行為,就說他們在廠子的根基,和工人心里的形象,就足夠自己麻煩了。
再加上如今廠子的情況還沒到不破不立的時候,端著鐵飯碗的工人們也都沒有被自己篩查過一遍,將那些壞苗子拔掉,根本不好馴服,稍有不慎,就會激起他們的逆反情緒,可要讓蘇曼順著他們的想法來,她又真不是愿意這樣做的人。
最關鍵的一點是,蘇曼想要的是吞并,而不是由自己分別兼顧她在公社的廠子和紡織廠的廠長,卻還要繼續保持住紡織廠的獨立。
想到這里,蘇曼就忍不住有些頭疼。
這讓她忍不住在心里發牢騷,道:“歐縣長啊歐縣長,你們可真是給我出了一個難題啊?!?
但不管心里怎么想,蘇曼在面對紡織廠這群人的時候,卻是不露半點聲色,仍是那副穩操勝券的樣子,對一臉頹然的王廠長發號施令道:“王立業同志,按照歐縣長指示,你作為紡織廠的原廠長比他們都要多上些選擇——”
“退休回家,但沒有任何補貼和退休金;
“繼續工作,但不再是廠長,且必須聽我指揮。”
兩個選擇,都是極為苛刻的,也都是令王立業倍覺屈辱的。
他不愿意!
不愿意選其中的任何一個!
看著王立業一臉抵觸的樣子,蘇曼淺笑了一聲,道:“出于以往的交情,我建議你還是選擇第二條路吧,這并不是一種屈服,我來這里的目的也是為了幫紡織廠的,而不會故意羞辱人。所以,你大可不必把我想得太過陰險,還是應該聽工會主席的勸告,想想你還在廠里工作的子女,選擇繼續留在廠里吧。”
蘇曼的話看似是在給對方臺階下,但在王立業看來,卻是赤裸裸的威脅。想到兒子、兒媳和家里的老妻和才只有幾歲大的小孫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