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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這個年代,工人的地位就相當于后世公務員這樣的存在,都是一樣有編制的,也是一樣僧多粥少,人人削尖腦袋都想要考上的鐵飯碗。
每個廠子的編制人數都是有限制的,需要經過當地政府審批,確定其申請是否符合規定要求,避免出現“占著茅坑不拉屎”這種光領工資不干活的行為。
只是這樣的政策,在相比較未來的發達而言,可以說是經濟發展極為落后,工廠、編制和工人階級的隊伍全都十分受限制的年代而言,限制本身就等于是在催促廠子內部產生兩極分化的情況。
——現有經濟、技術不足以支撐太多廠子的建設和工人編制的開放,而現有廠子的工人編制也都基本處于飽和狀態,幾乎不會面向社會進行招工。
一個蘿卜頂一個坑。
在這樣的大環境下,除非是有像麥稈公社這樣的新廠子建立,能夠提供更多崗位給社會。不然的話,廠子里基本上已經頂好了蘿卜坑的,那些能一路干到退休年齡,并且等到新政策下來以后,還能再將這份工作給子女的工人,根本不會有年輕人的位置。
而這樣,因制度要求而過于瓷實的“鐵飯碗”,就等于是給這些有編制的工人們一塊可以消極怠工的“免死金牌”,極容易造成廠子內部的內耗,從內部開始瓦解,開始四分五裂。
就像是現在普遍存在于各公社、大隊,因集體所有制而造成的社員們消極怠工的現象,和將會在未來進行的種種改革,都恰恰說明了這種制度的理想化。
像是縣紡織廠如今的情況,其實就是不懂得經營,又不斷繼續“內耗”所造成的結果。
一直以來,縣紡織廠就對越發盛行的“的確良”布料具有一定的野心,對早自己一步吃到螃蟹的市紡織廠如今借助“的確良”布料賺得盆滿缽滿的情況也十分眼紅,只是礙于廠子之前資金緊張,沒能力購進新機器,才暫時擱淺了野心與計劃。
但隨著“的確良”布料在各大城市越發受到追捧的消息傳來后,縣紡織廠的領導班子是越發焦急,生怕他們會因資金情況而失去最好的投資機會,更怕棉布料子會被市場徹底淘汰。
在幾番猶豫中,縣紡織廠還是投入了幾乎全部的流動資金,引進了新的生產線、價值不菲的生產機器,以保證自己不會被市場拋棄。
為了更好,也更快速地投入生產,紡織廠還特意向縣里申請了新的編制崗位,聘請了一批技術工人專門負責“的確良”布料生產線的生產。
在準備期間,棉布料的盈利已經不足以支撐紡織廠已經超過四百工人,外加源源不斷被投入生產的“的確良”布料的原料等耗費。
為此,他們只能賣了一臺機器以維持廠子的正常運轉,但這也只能說是杯水車薪。
而這,也是紡織廠假借編制名額有限而開始裁員的真正理由。
——他們已經舉步維艱,說著就要黔驢技窮了。
紡織廠現在唯一能夠翻身的希望,就是這批已經生產出來的“的確良”布料。
只要能把這些布料賣出去,那么他們就不光能夠解決眼前的困境,還能讓廠子更上一層樓!
……
第二天。
一覺睡醒后,正準備回公社安排一些事情的蘇曼還沒等出門,就先等來了和昨天判若兩人,整個人看上去精神煥發的趙愛軍主動找上門。
“你怎么知道我家住哪?”蘇曼審視地看著不請自來的趙愛軍,不明白對方為什么沒有忙著去和小朱重歸于好,反而會在這時候過來找自己。
“是依依告訴我的。”趙愛軍連忙解釋道,“我昨天和她好好談了談,已經和好了。她聽說是蘇廠長您幫的忙,就特意讓我過來感謝您。”說著,他晃了晃手里拎著的點心盒子,“這是依依讓我買的,說是之前在您辦公室里看到過這個點心。本來我倆是要一起過來的,但宣傳部那邊臨時有事……所以,就我過來了。”
聽到對方的解釋,蘇曼這才稍稍放心,說道:“你和小朱能和好,還是因為你們對彼此有感情,和我沒有關系,所以也用不著感謝我。至于你工作的事情,我已經開始著手準備了,你現在就送謝禮,實在是有些早了。”
“其實我這趟過來不光是代表我和依依兩個人對您的感謝,主要還是……”趙愛軍這趟過來是要和蘇曼分享紡織廠通知他們的一個消息……
“賣不掉的。”蘇曼在聽趙愛軍說完紡織廠通知的什么,只要他們這批被開除的工人能夠分攤一定數量的“的確良”布料,把它賣出去,就能夠重新回廠子上班的消息以后,直接打破了對方的白日大夢。
“為什么賣不掉?”趙愛軍詫異中帶著些許不滿與懷疑地說道,“蘇廠長你應該知道現在市面上‘的確良’這種布料有多受追捧的吧?省城的人可都是以能穿上這樣布料做成的衣服而感到自豪哩!這可是身份的象征!怎么可能賣不出去呢!”
對比趙愛軍的激動,蘇曼十分平靜又一針見血地說道:“如果這布料像你說得那樣,根本不愁賣出去的話,那為什么你們紡織廠還會找你們這群已經被開除的工人幫忙呢?這么好賣的布料完全不需要吆喝就肯定能賣出去吧,為什么要把到手的利潤交到已經踢出工人隊伍的你們的手上呢?”
“……那,那是廠子體恤我們,想要給我們一個重新回廠子上班的機會!”趙愛軍梗著脖子,不愿意承認蘇曼的想法。
“是啊是啊,你們廠領導可真善良,非得先把你們全都開除以后再給你們安排新的機會。”蘇曼用肯定的語氣說出了最嘲諷的話,并在說話的時候起身,一副不愿意和趙愛軍繼續說下去,怕會被傳染變傻的樣子,推著自行車準備離開了。
趙愛軍被蘇曼的話說得有些不安,原本還為自己有可能能夠憑借自己的力量重回廠子而感到興奮的心情也漸漸冷卻了下來。
他想要追問蘇曼為什么那么篤定他們廠的布料會賣不出去,明明這種布料在省城很火爆,連縣里的商店都有進貨銷售,怎么可能會像她說得那樣。
可想到自己剛剛好似耀武揚威一般和蘇曼說話的態度,趙愛軍又有些不敢喊住這個昨天才第一次見面,又比自己年紀還小了好幾歲,卻已經是一廠之主的女同志。
要不,回去把這事兒和依依還有小劉他們說說,問問他們的意見?
依依和小劉他們都和這個蘇廠長看起來挺熟的,或許能讓他們旁敲側擊一下。
正想著呢,原本已經推著車朝巷口走去的蘇曼突然停了下來,回頭對幾步遠外,還楞在原地的趙愛軍說道:“對了趙愛軍同志,我剛忘了問你——”
“你現在應該是屬于紡織廠的待定編制吧?如果是的話,你一定可以聯系到紡織廠的王廠長,對嗎?”
趙愛軍不知道蘇曼為什么會突然問起這個,但他還是點了點頭,算是回答了蘇曼的問題。
“那很好。”得到滿意回答的蘇曼露出了一個淺淺的微笑。
要知道,縣紡織廠動用的那批資金里,一大部分的錢都是來自麥稈公社的麥田服裝廠。
而這些錢,都是蘇曼在麥田服裝廠不斷以后擴大,向縣城以外的地方開始了地毯式鋪貨所收獲的成果。
在不斷提高了成衣銷售量的同時,服裝廠對原材料,也就是紡織廠棉布的需求自然也增加了不少,一筆筆訂單的涌入,本應該是紡織廠穩打穩扎的基礎,卻在領導們的貪心與盲目中,成為了壓垮這個廠子的最后一根稻草。
這樣的結果并非是蘇曼想要的,卻又陰差陽錯的,促使、幫助了她計劃的更好實施。
那么,機會都已經擺在眼前了,怎么能任由它溜走呢。
蘇曼在心里將整個計劃都順了一遍,確定沒有漏洞以后,她緩緩開口,對趙愛軍說道:“既然趙同志你能夠聯系到王廠長,那么倒也省得我再去一趟了。”
趙愛軍:“?”
蘇曼道:“請你轉告王廠長,我們麥田服裝廠會在近日和貴廠結束合作關系,不再從你們廠進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