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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還沒有嫁人,沒有經(jīng)過被辱罵、毆打和禁閉的崔秀菊,曾經(jīng)也是個明媚活潑有主意的姑娘。
但在五年時間里,不斷被動接受著來自丈夫和整個大隊,言語和環(huán)境打壓,不斷被擠壓著生存空間的的崔秀菊,如今卻成了這般膽小猶豫又不安的樣子。
這是一段不幸的婚姻帶給她的改變。
一個讓人只有痛苦沒了快樂的變化。
而這個時候,和她同病相憐的李梅花卻在簾子那頭的床上醒了過來,同樣也是輕喊起了崔秀菊的名字。
“秀菊?”
“梅花姐!”
聽見李梅花的聲音從簾子那頭傳過來,崔秀菊連忙回了一句:“梅花姐,我在簾子這頭呢,可我手上扎著針頭,我怕給人弄壞了,也不知道咱現(xiàn)在這是在哪兒,我、我就一直都沒敢動……”
李梅花聽見這話,人也愈發(fā)清醒了起來,掙扎著從床上坐了起來。
相比較崔秀菊五年都沒能出過大隊的情況,也是因為連生了幾胎閨女才讓日子難過起來的李梅花,自然要比她見識多一些,連忙安撫她道:“秀菊你別害怕,姐手上現(xiàn)在也扎著針頭呢,估計是公社的同志見咱暈過去就給咱倆送來衛(wèi)生所了。”
說著,她從床上下來,趿拉著鞋子,小心翼翼地晃了晃掛著輸液瓶子的鐵架子,見是可以活動的,便一點點推著它,一點點靠近了簾子的位置,一把撩開簾子后,更是推著鐵架子走到了仍忐忑不安的崔秀菊的旁邊,拉著她一起坐在了床上。
李梅花問道:“秀菊你還記得頭年鐵牛她媽生她家二牛時候難產(chǎn)被送去醫(yī)院的事兒嗎?”
崔秀菊點頭:“記得,那時候說是胎位不正,腦袋憋在里頭了,最后給送去了縣里頭的醫(yī)院才都給救過來的。”
“所以啊,咱現(xiàn)在在的地方就是救人命的地方,你從前沒出過大隊不知道,這地方叫衛(wèi)生所,不像咱隊里頭的赤腳大夫只會開那兩種藥,治個感冒咳嗽的,這地方能救咱們的命,扎在咱手背上的針頭和這瓶子里頭的水,就是藥。”李梅花說著,又問崔秀菊,“你現(xiàn)在渾身還跟在大隊時候那樣,渾身沒勁兒又渾身疼嗎?”
這話提醒了崔秀菊,她眼睛一亮,驚喜地同李梅花說道:“還真是,剛也沒注意,現(xiàn)在一反應,我這身上還真是都輕快了不少呢!”
“早知道公社的同志都是這么好心腸的人,咱倆就該早點來……”
“沒事兒,咱現(xiàn)在來……”
李梅花有心想安慰崔秀菊,可說著說著,她卻也跟崔秀菊似的,這眼淚是如何都忍不住地流了下來。
兩個人就像是兩只從未見過外面天空的井底之蛙一樣,要是一直生活在井底,年復一年日復一日過著沒有區(qū)別的日子,她們或許也只會埋怨老天不公,恨自己生來命苦,才會和如崔福、崔立春這樣的男人一起生活,過著早已經(jīng)麻木的生活。
可如今,她們走出來了。
從那口“枯井”中跳出來,并在看到了不止井口那么大,而是無邊無際又明媚湛藍的天空后,李梅花和崔秀菊才終于明白也不禁感慨:原來外面的世界是這樣,這樣美好又充滿善意的。
而這樣的認知,也讓兩個人不禁反省、責備自己。
為什么!
為什么她們沒能更早一點掏出來,又為什么她們能忍受那么長久的折磨與煎熬,又是為什么,她們等到現(xiàn)在才有了勇氣,才見到了外面世界的美好……
就在兩個已經(jīng)將善良與隱忍刻在骨子里的女人開始抱怨自己的怯懦,而沒有想過她們本來就應該過這樣的生活,錯的不是她們,而是傷害她們的男人,是崔福和崔立春,是包庇、縱容他們這樣做,并也像他們這樣對待自己妻女的男人們的時候。
衛(wèi)生所的門被推開了。
——光照了進來。
蘇曼站在陽光中,用溫柔卻有力的聲音,對如同小獸一般聽見動靜就都抱作一團,互相取暖的兩個遍體鱗傷的女人說:“你們醒了?請不要害怕,因為,我是來幫助你們的。”
在未來很久很久以后,久到已經(jīng)成為地方婦聯(lián)主席的崔秀菊和李梅花已經(jīng)匆匆老去的以后。
她們?nèi)赃€記得這一天。
記得這個被陽光照在身上的一天。
和那個帶領她們朝著光走去的人。
年老后最愛坐在躺椅上曬太陽的崔秀菊搖著蒲扇,瞇著眼望著天空,喃喃道:“陽光照在身上的感覺,是我這輩子都不能忘掉的,是她帶給我和梅花姐重新開始生活的勇氣,也是她讓我們知道,原來人還可以這樣生活在陽光下……”
人生,因勇氣而改變。
——
“……嚴重營養(yǎng)不良,渾身上下的老傷新傷,身上幾乎沒一塊好地方。一個是過渡生育造成的體虛虧空,另外一個則是有過小產(chǎn)經(jīng)歷,但也是小月子沒坐好,內(nèi)里虛的不得了,暈倒的原因也有一部分是這些造成的,而且她們剛和我說,她們兩個人是一路從大隊逃到公社來的,目的就是找公社婦聯(lián)求助,所以也有一部分原因是饑餓、疲勞和緊繃的情緒。但主要原因還是她們兩個人在被毆打以后,部分傷口發(fā)炎造成的。剛給她們輸了消炎液,現(xiàn)在已經(jīng)退燒了。”
在李梅花和崔秀菊清醒以后,大夫在檢查完李梅花和崔秀菊的身體后,十分痛心又無奈地說道:“兩個人的外傷都不算特別嚴重,但這位崔秀菊同志的腰腹部有一大塊的青紫色淤痕,我有些擔心她會不會被踹出內(nèi)傷,或是傷到肝臟,因為她剛和我說,她曾經(jīng)被她丈夫打斷過肋骨,但衛(wèi)生所沒有相關的器械,我沒法做進一步的診斷,所以現(xiàn)在只能先給她開一些滋補的中藥,還有這止疼藥,先緩解一下她的疼痛。”
“好的,謝謝您了趙大夫。”蘇曼心情沉重地和同樣看起來十分不忍的衛(wèi)生所大夫道了聲謝,又問道,“不過,能不能請您先以公社衛(wèi)生所的名義個她們兩位同志開一份驗傷證明呢?因為您也清楚,她們的傷都是被……公社婦聯(lián)這邊想要介入的話,還是要有一些證明的,所以……”
“當然可以,我現(xiàn)在就可以給她們開具驗傷證明,還會幫忙蓋上屬于衛(wèi)生所的印章和我的簽名,如果在幫助這兩位同志的過程中,有任何需要我作證明的情況,這位同志你也可以過來衛(wèi)生所這邊隨時聯(lián)系我。”
說著,這位看起來不到四十歲,但眼神犀利得不像是普通公社衛(wèi)生所上班的趙大夫已經(jīng)轉(zhuǎn)回了,和治療室只隔了一層簾子的辦公室桌前,準備開具證明了。
“說起來,這位小同志你也是新過來麥稈公社這邊工作的吧?不知道你們婦聯(lián)主任對這個事情是怎么一個看法,對方又為什么沒有親自過來呢?你們公社書記竟然也能允許這樣對職責以內(nèi)發(fā)生的事情而無動于衷的同志擔任這么重要的職務?”
“額,那個趙大夫,我就是負責公社婦聯(lián)工作的干事,整個公社婦聯(lián)只有我一個人。雖然田書記之前說過要向縣里申請讓我當婦聯(lián)主任,但現(xiàn)在申請還沒有被通過,所以……”
面對趙大夫憤憤不平的態(tài)度,蘇曼是真有些尷尬,難得支支吾吾了半天,才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并成功避免了“我自己給自己背黑鍋”的事情發(fā)生。
而此刻,比蘇曼還尷尬的,應該就是話里話外都以為蘇曼只是一個過來跑腿的小干事,從事始終都沒想到她就是婦聯(lián)主任的趙大夫了。
為緩解尷尬,蘇曼主動伸出手,大大方方地對趙大夫自我介紹道:“相逢即是有緣,我看趙大夫您也是個關注基層婦女情況,對李梅花和崔秀菊兩位同志的遭遇有所同情且同仇敵愾的性情中人,同在公社工作,總不能避免低頭不見抬頭見的,不如咱們認識一下?我叫蘇曼,花陽縣人,現(xiàn)在是麥稈公社負責婦聯(lián)工作的小干事。”
聽到蘇曼的自我介紹,趙大夫脫口而出,驚訝道:“蘇曼?你就是老田總說的那位小蘇同志?你也太年輕了吧!”
面對趙大夫的話,蘇曼故作茫然:“老田?您說的是田書記嗎?”
蘇曼是有聽公社里的其他人說過,田慶豐的愛人是位和他一樣上過戰(zhàn)場的女軍醫(yī),如今也和他一樣,因為軍中一些政權問題而一起轉(zhuǎn)業(yè)來了麥稈公社,現(xiàn)在在公社衛(wèi)生所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