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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對方明顯是被“馴化”的樣子,蘇曼輕嘆了一口氣,沒有同她辯解的想法,只說道:“秦主任,既然你說是家務事,說是為傳宗接代的正常想法。那你有沒有想過,一旦有一天,崔秀菊、李梅花和她的兩個孩子真被打死的話,打死她們的丈夫是兇手這一點毋庸置疑,但你作為袖手旁觀者,可同樣也是幫兇的。”
“憑——”
“秦主任,請離開吧。”
在秦招娣惶恐不安地想問憑什么的時候,蘇曼直接打斷了對方的話,一臉平靜地說道:“對于麥河溝的情況我已經全部了解清楚了,所以還請秦主任不要影響我接下來的工作,回去吧。”
在聽到蘇曼口中這一聲聲,在從前會叫自己聽起來舒坦得不得了,也得意得不得了的“秦主任”頭銜,秦招娣只覺得渾身發冷。
秦招娣只覺得蘇曼看向自己的眼神里像是在看沒有生命的物件一樣,說出來的話像是帶著刀子一樣,讓她自己聽了都覺得十分刺耳,也無比心虛的同時,更是忍不住打著寒顫。
她落荒而逃。
卻逃無可逃。
看著秦招娣匆匆離開公社的身影,蘇曼決定改變自己原本想要整頓麥河溝“家暴”“重男輕女”風氣的計劃a,直接實施計劃b。
而就在秦招娣一路倉皇地打算回麥河溝大隊,先去警告一番被蘇曼著重點名的崔福和崔立春,讓他們最近收斂點的時候,被打得鼻青臉腫卻仍要被拉扯過來地里干活的李梅花,卻趁著休息的時間,偷偷跑去了崔福家……
“秀菊,秀菊你在家嗎?”李梅花站在崔福家院子里,一邊小聲喊著,一邊小心防備著崔福會突然回來的可能,躡手躡腳地撩起了屋門簾子。
這個時候,距離崔福早上起來給崔秀菊踹倒在地上的行為,已經過去了兩個多鐘頭。
李梅花才剛撩開簾子,看到的就是還躺在地上的,臉上浮現幾分不正常紅暈的崔秀菊。
看見這一幕,李梅花心里一咯噔,連忙跑過去跪在地上先確定了一下崔秀菊還有沒有鼻息。
——幸好,還有氣兒,雖十分微弱,可人的的確確是還活著。
由于常年挨餓挨打的原因,崔秀菊的體重很輕,李梅花沒費多少力氣就給她從地上抬到了炕上,可人卻咋叫都不醒,李梅花懷疑她這是給餓的。
想到自己過來找崔秀菊的目的,李梅花壯著膽子翻起了崔福家的廚房,終于翻出了幾塊已經結成疙瘩的紅糖,又燒了點熱水給紅糖泡開了,一點點吹著拿勺子給崔秀菊喂進去了大半碗后,崔秀菊這才慢慢睜開了眼睛。
“梅花姐?你……”崔秀菊忍著身上鉆心刻骨疼,看著同樣鼻青臉腫的李梅花,沒繼續問出自己想問的話,只一行眼淚就流了下來。
李梅花看她這樣,也是悲從心中來,鼻子一酸,也是忍不住哭了起來。
崔福家的房子還是最早樣式的泥土房,屋里頭的窗戶都頂著木板子,哪怕窗外再是陽光明媚,也照不進屋里頭半分。
崔秀菊坐在沒有陽光照進來的陰影中,喃喃道:“梅花姐,我聽說咱南邊那條河里淹死過人,你說我要是跳進去,也淹死在里頭的話,是不是下輩子也能投胎去個好人家,不至于像現在這樣連個人都不算……”
“別說這樣的喪氣話,姐今天找你來的目的就是想幫你也幫我自己擺脫眼前的日子!”
“梅花姐,你這是……啥意思?”
見崔秀菊仍對自己的話有所反應,李梅花連忙說道:“稻花嬸子是個好人,她今天見我又被打成這樣,就小聲跟我說之前來咱們大隊的一個公社女干事給了她兩塊錢,讓她幫忙掃聽咱大隊婦女的情況,稻花嬸子把咱倆的事兒都跟那位同志說了,聽說今天秦招娣那個喪良心的娘們就被喊去公社匯報工作了,這就是咱們倆逃離苦海的機會啊!”
崔秀菊有些不明白:“啥機會?這公社的干事喊秦招娣過去又能咋樣,從前咱又不是沒跟婦聯反映過情況,可結果呢,被男人們知道以后,咱倆不是被打得更慘了嘛……”
“這次不一樣!”李梅花說道,“我的想法是咱倆趁著現在男人都在地里上工的時候,走小道去公社親自去找那個愿意花兩塊錢打聽情況的女干事!”
“你的意思是,咱倆逃出去,去告狀?”
“沒錯,我實在是不能再忍了,我一定要和崔立春離婚!”
想到早上起來被丈夫打的時候,婆婆還在一旁高喊“打得好”的聲音,以及她的四丫和五丫被踹倒在地上都沒人管時的哭聲,從小也是生活在這樣環境里,以為自己已經習以為常的李梅花是真的受夠了。
她已經失去了三個孩子,她不能再失去四丫和五丫了!
哪怕是豁出這條命,就算是以后帶著孩子去討飯——
她也不能再和崔立春過下去,也不想再過下去了!
“秀菊,我不勸你跟我一起去,過來這趟也只是想問你,你還想繼續過這樣的日子嗎?這樣整日吃不飽穿不暖,又要下地干農活,又要天天收拾家務事,還得忍受男人不順心就得拿你撒氣的日子,你真的還要繼續過去嗎?“
李梅花是真的心疼這個比自己小了十歲,日子過得卻還不如自己的妹子,忍不住說道:“想想你被崔福打掉的兩個孩子。像崔福還有崔立春這樣,連自己親生骨肉都能下得去狠手的男人,你說他們對你對我,又能有啥情分呢。秀菊,你現在可才23歲,你難道想未來一輩子都過這樣的日子,到死連個兒女都沒有不說,還要被崔福當畜牲一樣隨便打罵嗎!”
這幾句話讓崔秀菊的神情幾番變化。
想起和自己沒緣分的兩個孩子,和未來至少還有幾十年的光景,崔秀菊緊扣著自己的手心,直到這手心的疼比身上的疼還要明顯以后,她的眼神也徹底歸為堅定。
“梅花姐,咱們現在就出發吧。”崔秀菊說著,強忍著疼想要從炕上起來,“我知道有一條絕對不會被發現的小道,能直通公社!”
李梅花聽見這話,連忙扶著她下來,又將碗里還剩下點的紅糖渣喂給她喝了下去,見她又多了點力氣以后,李梅花說道:“那咱們現在就出發!”
——
公社,辦公室。
向來工作效率極高的田慶豐在蘇曼才和秦招娣結束談話后不久,便安排人收拾出了一間辦公室,并直接將蘇曼的東西都給放到了新的辦公室里去,方便她之后辦公。
在同蘇曼一起看了看她的新辦公室后,田慶豐坐在椅子上,看著明顯情緒不佳的蘇曼,問道:“小蘇你這是和麥河溝的婦女主任聊完了?情況如何,對方態度還像昨天一樣那么惡劣嗎?你之后是不是還得再聯系一下其他大隊的婦女主任也過來匯報工作,這工作不能只盯著一處不放,還是得遍地開花。”
“不是很理想,我已經讓那位秦主任先回去了。”蘇曼沒有隱瞞,直接說道,“麥河溝簡直無藥可救了,所以一會兒還要麻煩書記您給我剛寫好的罷免文件上蓋章。反正我是不敢再讓這樣的人,來擔任婦女主任了,她救不了任何人,也解決不了任何事,反而會成為男同志的幫兇。”
“這么嚴重?”田慶豐沒想到蘇曼才只見了對方一面,聊了不到半個小時,就決定要給對方擼下來。
“已經不僅僅是嚴重,而是情況惡劣了。要是讓這個秦招娣繼續當這個婦女主任,估計用不了多久,麥河溝就該出人命了。”
蘇曼邊說著,邊低頭在本子上寫著。
她將自己剛改好的內容遞給田慶豐,示意他看的同時,語氣堅決地說道:“罷免秦招娣婦女主任的身份以后,麥河溝大隊婦女主任這一職務會空缺出來,所以我打算暫時填補這個空缺,親自去麥河溝解決他們的現有問題,并從中選拔出適合這份工作的人。”
“你要去麥河溝當婦女主任?!”田慶豐聽到這話,忍不住抬高了音調,“那公社的工作咋辦,還有其他生產大隊的婦女工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