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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心左右看看,荀平已命人取出兩只描金匣,對文從翰道:“文公子請往客廂里走?!?
文從翰只掃了一眼,就知道這些寶石的品質絕非尋常市面上的可以比的,只在客廂里閱看倒是也情有可原,便點點頭,又拉著錦心的手要帶她過去。
錦心卻道:“那屋里的大阿福娃娃有趣,我想過去瞧瞧。大哥只管去挑寶石吧,婄云與駱嬤嬤陪著我呢,等我看完了就去找你。”
文從翰遲疑一下,見駱嬤嬤沉穩地立在錦心身側,方才點了點頭,又交代道:“萬萬好生照顧著姐兒,姐兒身上若有不舒坦的,快遣人來叫我?!边€將身邊一個得用的長隨也留在這邊。
駱嬤嬤應了聲,道:“哥兒放心?!?
錦心笑瞇瞇沖著文從翰福了福身,然后便手一揮,帶領著婄云雄赳赳氣昂昂地往偏堂中去了。
那屋里多是些各地玩器,也有些花樣款式新奇不俗的瓷器,最晃眼的莫過于當中一面倚墻立著的架子上剔透純凈的玻璃器與各色琉璃,花團錦簇擺了一架子,各色琉璃擁簇著正中的純凈玻璃,與這時下價值幾乎可比千金的珍貴玻璃相比,那些雕琢得精巧的水晶器皿竟然不算什么了。
見錦心的目光落在那面墻上,迎客的年輕娘子忙向她介紹道:“最中間那是玻璃器,燒得剔透又純凈,整個金陵都是獨一套,姑娘若是喜歡,不妨看看?”
她剛才已經聽到掌柜與文從翰交談,知道這位小姑娘乃是文家千金,這會自然不敢怠慢。
玻璃器珍貴,本不是能隨意給人把玩的,但近前看看還是無妨。
她已經準備開屜子取捧玻璃器專用的細棉布,不想錦心卻搖了搖頭,道:“不必了?!?
年輕娘子有些訝然,想是未曾料到錦心竟會這樣說,到底訓練有素,忙又要推薦旁的物件。
錦心擺擺手叫她止住,站在擺滿了大阿福娃娃的架子前細看半晌,撇嘴道:“無甚新奇的。”
年輕娘子忙要開口推薦,卻見錦心從容緩緩在沿后窗的楠木梳背椅上坐了,立刻有人奉了茶水來,桌上還有一攢盒果子點心,極為周到。
錦心不疾不徐地向奉茶之人頷了頷首,卻沒飲茶,而是面帶好奇地對那年輕娘子道:“我看你們店的匾額上有三個瘦金小字,寫的是‘明月輝’,可是你們店里的什么寶珠嗎?若是,還請取來與我一觀,我長到這樣大,自認也見過些上品寶珠,卻從未見過有人敢如此夸口,心中實在好奇?!?
她人雖小,坐在椅子上慢條斯理說話時威勢可不小,年輕娘子不敢怠慢,看她一片嬌憨矜傲之態,便知必是文府中得寵的千金,恐怕不是等閑三言兩語便能說服的,于是一面在腹中籌措言辭,一面緩緩開口笑道:“姑娘說笑了,小人打這奇珍閣開業便來這做工,干了也有幾個月了,卻還從未見過我們店里有什么‘明月輝’呢……”
“明月輝自然是有的?!币灰u青衫的荀平徐徐步入偏堂內,笑道:“其實這‘明月輝’只是我家主人的一件愛物,并非是什么絕世寶珠,只怕姑娘看了失望。”
錦心微微揚起下頷,“失不失望,都要看過才知道?!?
她仰起頭來時天然便會透出幾分矜傲,遑論她身上原本的威嚴氣度,直叫人生不起半分違背之心。
荀平心里一下也摸不準錦心當下的狀態,見婄云老神在在地在一旁立著,心中稍安,便命人去取來一只烏木素紋匣子,笑著親手放到錦心手邊的幾上。
那位年輕娘子本想上前替貴客打開這木匣,不想那位小姐身后的一個婢子已經畢恭畢敬地伸手打開匣子,又轉到錦心方便看視的方向。
婄云道:“姑娘請?!?
那匣子外表看起來樸實無華,匣子里鋪著黑絨布底,一顆月白色的珠子與兩顆殷紅的瑪瑙珠靜靜立在上頭。
一見到那顆“明月輝”,錦心心中更覺熟悉,油然升起萬般喜愛來,伸手拈起慢慢把玩,越看越覺喜歡,或者說是覺著——這玩意本來就是我的!
她指尖一碰到那顆珠子,便有許多從前未曾記住的記憶紛涌撲來,一時是俊朗男子站在月下表明心跡,臉上笑著,卻有幾分忐忑緊張,手上就有一個錦盒,錦盒中盛著這顆珠子,似乎編了手繩,只是手藝略粗糙些。
錦心閉閉眼,仿佛那男子略有幾分羞意又很著急的聲音還回蕩在耳邊,“我的手藝不好,叫阿錦見笑了,我、我往后一定多多練習!我愿意給你編一輩子的手繩!”
她當時是怎么說的?
錦心有幾分茫然地想,她依稀記得,她思考了許久,說了一個“好”字。
一時又是病榻臨終前,仍是那個男子,只是似乎蒼老憔悴許多,鬢邊都染上霜白顏色,緊緊握著她的手,含著淚一字字道:“明月輝還綁在你的手腕上,若有來生,我定能找到你,咱們再相守,定能白頭偕老廝守一生?!?
這回她是怎么說的?
錦心慢慢回想著,模糊的記憶逐漸清明,仿佛是冥冥中有一層紗被一雙無形的手揭開,她記得她說:“若有來生,不求富貴權勢,只愿生在太平盛世,高堂骨肉俱在,與你一世,長相廝守……你我,共白頭……”
再然后的,她就什么也想不起來了,只有隱約的哭聲回蕩在耳邊,叫她心里一陣陣的疼,心如刀割。
見她面色發白,一直關注她的荀平一驚,下意識地便要上前,卻在婄云傾身做出要繞過來的動作時緊急頓住,只是恭聲問:“這位小姐……”
“我無妨。”錦心一抬手,順了順氣,叫住要去那屋里傳話的小丫頭,對荀平道:“開價吧,這顆珠子我要了?!?
駱嬤嬤眉心微蹙,一是為錦心的身體,二是隱約覺著她這態度不大對。
四姑娘素日雖然矜傲清冷些,但待人處事還是沒得說的,這會又是請人割愛,怎么卻是如此態度?
到底還是對錦心身體的憂心占了上風,那樣的疑惑在腦中不過一閃而過,她忙上前低聲詢問錦心身體。
錦心搖搖頭示意無妨,指尖在太陽穴上輕輕按了按,掃了荀平一眼。
而荀平看明白錦心那個目光了——你要是敢借這個機會拿我的東西要我的錢,你就給我等著吧。
故而他戰戰兢兢,心里斟酌出一個合適的價錢,輕聲道:“此物確實是我家主人昔日珍愛之物,雖然送到店中,卻只為鎮店之用?!?
錦心面色不變,只是輕挑起眉梢,指尖仍然在頭上輕輕按著,似乎頗為不適,叫荀平恨不得就站到婄云的位子上,自己唱一出雙簧快把這玩意交給這位,好請這位快些回去安養。
婄云遞給他一個安撫的目光,荀平只得硬著頭皮繼續道:“不過我家主人也吩咐過,若逢有緣之人,此物亦并非完全不可割舍。姑娘乃是小店自開業一來第一個提及這顆‘明月輝’并堅持賞看之人,不如這樣,十八金,這乃是我家主人從北地商販手中花了大價錢購入,十八金您絕對不虧。”
錦心垂著眼未曾言語,婄云便站出一步:“既然這珠子在等有緣人,老板便誠心些吧,給個實誠價格。”
這錢錦心不是拿不出來,但十八金折合銀兩便是一百八十兩,她花這個價錢買一顆珠子回去,少不得要被徐姨娘念叨了,家中奴仆間也少不了風言風語。
為省卻日后事,這會婄云是與荀平在這搭臺子唱戲呢。
只見荀平苦笑道:“姑娘說笑了,這十八金,真是實心誠意的價格了。只是……既然這‘明月輝’與貴主人實在有緣,我便再讓一步,十六金,你看如何?再搭上兩顆瑪瑙珠,這可是上等的南紅瑪瑙,價值本就不菲?,旇е楸臼欠鸾唐邔氈?,這一顆還曾在佛前受高僧賜福,戴在身上可比尋常那些寄名符、護身符好用多了?!?
錦心淡淡開口:“我不信佛。”
這臺讓她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