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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九?”靜王笑的意味深長:“四哥,老九可不你我想的這樣簡單。”

“你說沈萬和秦王一事?”周王疑惑:“怎么看都有人在背后授意的意思。就算是真的,也僅僅只是他有這個野心而已。說句實話,咱們九個兄弟,誰對那個位置沒有野心?老九誰也不占,就是想自己獨大。他有這個野心,也要有這個本事才行。成日里都朝堂事參與的都不多,哪個臣子肯跟他?”

傅修儀和沈萬私下里走得很近,和秦太子也有不清不楚的關系,這事被諸位皇子聽到,對傅修儀警惕,可到底沒有放在第一位。原因無他,傅修儀長年累月都不怎么參與朝事,就算有那個野心,也沒有那個實力,無非就是個心比天高命比紙薄的,比起他來,還有更重要的死對頭。

靜王搖頭:“四哥不要小瞧老九,我總覺得他藏得很深。”

周王不耐煩的揮手:“好端端的,老提起老九干什么。今日我叫你來,是有一事跟你商量。”周王壓低語氣:“我們不能眼睜睜的看著沈家兵權落在太子手里,如果太子得了兵權,現在皇太孫也生了,父皇有意扶持,你我的機會更小。我和離王斗了這么久,可不想被太子撿了便宜。”

“四哥的意思是?”

“這門親事不能結,”周王笑的殘酷:“最好是結成仇最好。”

“結仇的法子千千萬種,四哥先要哪種?”靜王問。

“自然是血仇。”周王放下酒杯,道:“那沈家小妞之前不也是一心想著老九,肯定是不愿意嫁給太子的。既然如此,我們皇家也不做強人所難之事,不如幫她解脫。”

“想對沈妙下手可不容易。”靜王道:“上次沈妙被人劫走之后,沈信給她的侍衛多了一倍,戒備森嚴,怎么動手?”

周王一笑:“外面不行,可以在宮里嘛。”他得意洋洋:“進了宮里,管他什么守衛,都要在外面等候,進了宮就是我們的天下。我打聽過了,明日沈家小妞要一人進宮,等她進宮見了皇后之后,就是我們的機會,那時候動手,最簡單不過。”

靜王道:“宮中動手容易,查起來卻容易被人懷疑。”

“嘿嘿,所以這是一箭雙雕的事兒。”周王笑了:“你說,弄成是老六的手筆如何?”

靜王眼前一亮。

他們兄弟二人和離王一派斗了這么多年不分上下,要是這一次沈妙在宮里出事,沈信疼愛沈妙,一定會將這筆賬算在太子身上,如果不是太子有意要娶沈妙,沈妙不會出事,太子和沈家就算是結仇了。而最后查出來是離王所為,離王也討不了好處。

不費一兵一卒就收拾了兩個勁敵,何樂不為?

靜王笑道:“四哥這個法子倒是不錯,不過還得細細布置一番,省的多出破綻。來人,請我的幕僚進來。”

……

無獨有偶,周王府在商量著明日刺殺沈妙一事的時候,離王府也在為此事而傷透了腦筋。

離王笑瞇瞇的看著面前的兩位兄弟,道:“你們以為如何?”

襄王是個謹慎膽小的性子,看著離王笑盈盈的模樣,忍不住打了個冷戰。離王自來就是笑面虎,表面上看著一團和氣,可是這么多年下狠手的事兒沒少做。他道:“會不會太冒險了?”

成王聞言卻道:“這有什么冒險的?總不能真的讓太子娶了沈家小姐,平白無故的得了沈家兵權。六哥和周王爭了這么多年都沒爭出個所以然,那太子病歪歪的,也不怕有命拿沒命花。”

成王一向說話粗枝大葉不計后果,這番話說的也十足放肆,不過顯然十分合離王心意,他道:“八弟說的不錯。太子拿到沈家兵權,的確非我所愿,這樁親事若是成了,不只是我,兩位兄弟也會有所連累,那可不成。我提出刺殺沈家小姐,便是為了以絕后患,雖說沈家小姐很是無辜,可說到底也是被太子連累的。”

離王笑瞇瞇的說起刺殺一事,話中雖然很是同情沈妙無辜,語氣中卻沒有一絲憐憫。

“可是要如何將此事算到周王身上?”襄王小聲問。

“周王平日行事放肆,沖動之下做出此舉也合情合理,父皇本就對他頗有微詞,在想扶持太子的時候,因為周王而損失沈家兵權,父皇只會重責于他。”離王沉吟道。

“一箭雙雕,是個好主意。”成王大大咧咧的開口:“我支持六哥!”

襄王沒有說話,可他即便說不說話也都無關緊要。他和成王都是追隨離王的,離王的決定,也代表著他們二人。若是成功,自然升天,若是失敗,一起倒霉。這是一開始就明白的“同甘共苦”。

心中微微嘆了口氣,只能盼望明日刺殺沈妙,能夠進行的順利一些了。

……

夜色如墨,冬日的風刮在臉上,皆是凜冽寒意,仿佛有人拿刀子在刮臉似的。白日里打好的水在夜里都結成冰,隨著木桶晾在屋外,第二日和地面黏在一起,搬也搬不動。

客棧的樓上,窗前,紫衣青年負手而立,眉頭緊鎖,不知想什么想的出神。從外頭驀地飛進來一只雪白的鴿子,落在面前的窗臺之上,身上都結了一層細小的冰凌,這么冷的天氣還在外頭飛,大約也是冷的出奇。

謝景行從鴿子的腿上取下一個銀色的小管,隨手將鴿子往身后一扔。屋里燒著炭火,正是溫暖融融,鴿子身子一歪,飛到屋里的書桌上,歪著頭去啄桌案上小碗里放的玉米粒。

謝景行從銀色的小管中抽出一個小紙卷兒,展開看完。隨手扔進炭火爐中化為灰燼。鐵衣從門外走進來,走到謝景行身后,道:“主子,車馬已經備好,明日一早啟程回京。”

謝景行“嗯”了一聲。

鐵衣卻沒有退下,而是看著謝景行的背影,似乎有些猶豫要不要說。

“有話就說。”謝景行頭也不回的道。

鐵衣一震,連忙道:“主子,定京那頭傳來消息,這幾日沈信正在為沈五小姐物色合適的青年才俊,似乎有意結親。”

謝景行沒回頭,鐵衣看著對方秀骨青松的背影,不知道為什么,只覺得頭皮發麻。他也不知道這話當講不當講,心中叫苦不迭,定京那頭的季羽書和高陽在傳回來的信里都沒提到此事,鐵衣這會兒提了,日后謝景行怪責他們二人,倒像是鐵衣在其中挑撥一樣。

但是不說吧,此事事關重大,要是回頭謝景行自個兒知道了此事,已經釀成大錯,他這個貼身暗衛也就可以不用當了,說不定命都沒了。

在義氣和性命之間,鐵衣十分果斷的選擇了后者。

他道:“蘇家蘇明楓,羅家羅凌,馮家長子馮子賢都登門沈宅。”

“馮子賢?”青年轉身,盯著鐵衣的眼睛,問:“馮子賢為何登門?”

鐵衣脊背發寒,硬著頭皮道:“因為沈信急著將沈五小姐嫁出去,因為宮中有消息傳出,太子有意要娶沈五小姐為側妃。沈家不希望沈五小姐嫁入東宮,想在圣旨下來之前把沈五小姐嫁出去。馮家小姐和沈五小姐是好友,特意尋兄長過來解困……”

“宮中什么時候傳的消息?”謝景行緩緩問道,聲音卻似鍍了層冰。

鐵衣壓根兒不敢看謝景行的眼睛,頭都要低到地上去了,道:“五日前。”

“五日前的消息現在才到?”謝景行不怒反笑,漂亮的桃花眼似有怒氣劃過,他道:“本王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時候養了一群廢物。”

屋里的空氣倏爾冷下來,似乎比外頭還要冷,即便有著暖融融的炭火,桌上的鴿子卻也是“咕”的輕輕叫了一聲,腦袋縮回羽毛中去。

鐵衣欲哭無淚,卻還得將沒說完的話說完,道:“宮中今日給沈家傳話,明日沈五小姐一人進宮,皇后有事相談。”

話音未落,就見那俊美絕倫的紫衣青年身形一閃,已經到了門口,隨手扯下掛著的狐皮大裘披上,冷聲道:“備馬。”

鐵衣一愣:“主子,不是明日一早……”

謝景行冷漠的掃了他一眼,鐵衣打了個冷戰,什么都不敢說了。

這一夜,風雪交加,寒氣入骨,有人在溫暖的床上翻來覆去無法安睡,有人在華麗府邸商量殺人越貨的陰謀勾當。有人理所當然的居于九重宮闕指點江山,也有人騎寶馬千里之外披星戴月風雪迢迢。

有人歡喜,有人悲傷,有人焦慮不安,有人得意洋洋。明齊諾大的江山如畫,定京歌舞升平,臨到年關各處歡聲笑語,卻無人看得到平靜湖面下的風起云涌。

定王府上,某一間屋中,還有人自己與自己對弈。

男子一身青衫落落,桌上的棋局七零八落,白字黑子交錯一盤,極其復雜的模樣。每走一步,他都要思量許久,似乎是下到了瓶頸之處,手中的黑子卻怎么也下不了手。

燈火微微晃動,幾乎將要熄滅,他起身續上燈油,屋中重歸光明。這男子眉目生的光風霽月,一派謙謙君子作風,似有傲骨青霜在心,然而眉目間落落寡歡,有著散不開的哀愁。

這人正是裴瑯。

裴瑯看著窗外風雪交加的夜色,沉沉嘆了口氣。

傅修儀的這一步棋,的確是走得不錯。禍水東引,無論是成功或是失敗,都和傅修儀沒有一絲一毫的關系,而無論結果是什么,是太子倒霉,是周王離王倒霉,還是沈家倒霉,對傅修儀來說,都是一件好事。

這樣的一處棋局,沈妙幾乎沒有別的路可走。就算是有,那也是下下之策,這一句對弈,傅修儀穩賺不賠。

裴瑯有些為沈妙擔心。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何要替沈妙擔心,如果沈妙死了,他就能名正言順的跟了傅修儀,傅修儀對他十分倚重,他若是沒有看錯,此人有帝王之才,日后自己也會雞犬升天,富貴榮華享之不盡,也可以更好的在暗中保護流螢。

可是,他還是不愿意沈妙輸。

這些日子傅修儀懷疑府中有內奸,將定王府的守衛增加了一倍,連只蒼蠅都飛不進來,更別說傳消息出去。他沒有辦法和沈妙以書信溝通,只能在暗處焦急。

聽聞沈妙明日要獨自一人進宮一趟,恰好,他明日也要進宮,雖是傅修儀的幕僚,他也是個小官兒。

沈妙是沒有路了,窮途末路之下,會不會有別的生機呢?

片刻后,裴瑯看著自己面前的棋局,已經是困局了,再下下去也沒有必要了。他一只手抵著桌角,突然反手一番。

只是輕輕一掀,滿盤棋子瞬間摔落,大大小小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音。

地上一片狼藉。

原先的局勢,什么都看不見。

☆、第一百七十章

憤怒

第二日一早,沈妙就進了宮去。

羅雪雁和沈信不放心她,讓她帶了許多侍衛。可是沈府的侍衛也不能隨時跟著沈妙,待到了宮門的時候,都要在外頭等候。

沈妙臨走之前,倒是將謝景行給的大大小小的首飾,能戴上的幾乎都戴上了。對于明齊的皇宮,她從不憚報以最大的惡意揣測,只怕出了什么意外,做好萬全準備。

等到了宮門口,谷雨她們并著侍衛都在外頭等候,沈妙被宮女領著向坤寧宮那頭走去。一路上,宮女倒是有些奇怪,從宮門道坤寧宮的路不算簡單,要繞過好幾個長廊,還有很些花園,沈妙卻是走的熟門熟路,就連有些生舊松動的臺階,都不用宮女提醒,也就自己抬腳邁過了。宮女心中狐疑,莫非沈妙來了一次坤寧宮,就將這條路記得如此熟悉,一點兒錯處都不犯?

倒沒想到,這坤寧宮前生就是沈妙居住的地方,一草一木都已經銘記在心。因此面對堂皇擺設,精巧陳列,亦是視而不見,若是認真看去,還能看見沈妙眼中一閃而過的厭惡。

這些旁人都不知道。

等到了坤寧宮,宮婢正在給皇后梳頭,沈妙等了好一陣子,皇后讓她進去。

今日董淑妃并未過來,只有皇后一個主子。她穿著有些正式的朝服,頭上戴著九頭鳳簪,妝容貴重,生生撲面而來一股壓迫感。

沈妙瞧了一眼,心中就了然了。

這還真當她是個不諳世事的小姑娘,想用皇家威嚴來恐嚇她?逼著她主動松口?難怪要故意支開羅雪雁,若沈妙真的是個十六歲的小姑娘,在皇后穿得這么正式,話里在若有若無的威脅幾句,覺得自己孤立無援,心中慌亂,指不定就會松口了什么事。

可沈妙哪里就是個小姑娘。面前的人是皇后,她前生做的皇后,比這一個見識更多,架子更大,吃過更多苦,所以這點子狐假虎威的名頭,還真不放在眼里。沈妙垂眸下去,浮起一個謙卑的笑來。

皇后慢慢皺起眉頭。沈妙的反應和她想的有些不一樣,她不曉得沈妙是故意裝糊涂還是本來就蠢,目光落在沈妙腕間的鐲子上,微微凝眼,笑道:“這鐲子水頭挺好的,上前讓本宮瞧瞧。”

沈妙依言上前,皇后執起沈妙的手。鐲子不知道是哪里尋來的罕見玉料,翠綠欲滴,圓潤無比。正要夸贊幾句,就聽見沈妙笑道:“回娘娘,臣女的簪子和項鏈耳環也很好看。”

皇后一愣,竟也認真去看,這一看之下嘴角就不由的一抽,貓兒眼的簪子配的是珍珠耳環,珍珠耳環配的又是琥珀項鏈,至于手環和零零碎碎的首飾釵子就更不必說了。明明分開來看都是工藝精巧的貴重首飾,怎么一股腦兒塞在身上就那么扭捏呢?皇后突然就不大想夸贊沈妙首飾,連帶著對那手鐲也失去興趣。心中難言鄙夷,當初都說沈家小姐是個只曉得金銀的草包,后來以為改頭換面了,今日一看,不和當初根本沒脫形嘛。一想到要把沈妙嫁給太子,皇后心里就不樂意,若非是為了沈家兵權能夠給與太子助力,皇后才不愿意讓這么個粗鄙的女子嫁入東宮。

皇后放下沈妙的手,道:“本宮今日來,是想與你說說話的。”她嘆了口氣,道:“那一日同你母親提過,如今你尚未定親,年紀正好,本宮看著喜歡,有些與你做個媒。自然地,本宮也不會強人所難,這做媒也要你喜歡才行。”

沈妙低著頭不說話。

皇后拍了拍她的手:“你覺得本宮過得好不好?風光不風光。”

沈妙心中冷笑,面上卻是笑著答道:“娘娘過得很好,很風光。”

“嫁到皇家,讓有權勢能力的人寵著護著,每個女人都能過得很好很風光,本宮是運道好。如今你也有這樣的好運道,你想不想過的很好很風光?”

這話幾乎是有些引誘的意思在里面,沈妙唇角微微一揚,話語卻是說的謙卑又惶恐,她猛地在地上跪了下來,道:“臣女如今已經過得很好,萬萬不敢肖像其他,更不敢和娘娘相提并論,還請娘娘饒臣女一命!”

皇后愣住了。她沒想到沈妙竟然是這個反應,普天之下想要攀上高枝做鳳凰的人不在少數,皇后曉得,但凡女子,總有幾分愛慕虛榮的心腸,她拿自己做例子引誘,沈妙年紀小容易被說動,還怕她不動心。只要沈妙稍稍松口順著她的話說,那賜婚一事皇家就能名正言順的將主動方推到沈家身上。就算要做強盜,總也要掩飾幾分。

誰知道沈妙卻是這個反應,沒有動心,沒有猶豫,反而是害怕?

皇后心中沒好氣的想,難道當皇后有這么可怕嗎?還是這沈家嫡出的小姐其實是個膽小如鼠的,又蠢笨如牛,根本聽不懂自己的暗示,還以為大禍臨頭。

真是扶不上墻的爛泥。

接下來的時間,任憑皇后說的如何委婉,或是嚴厲或是溫和,沈妙都是一副謙卑惶恐的模樣,而正是這一副模樣,嘴巴卻緊的很,一句松口的話也撬不出來。到最后,皇后都帶了幾分火氣,十分不悅的讓沈妙回去,只想著此事從沈妙這頭是走不通的,還得同文惠帝再細細商量一下新的辦法。

因著皇后讓沈妙走的時候,最后對沈妙的態度已經是十分不滿了,連帶著坤寧宮的宮女對沈妙也不怎么在意,就將沈妙交給外頭一個路過的小太監,讓小太監將沈妙送出宮去。

小太監自然是應了。

小太監帶著沈妙往宮外走,拐過幾個彎兒,深宮之中宮殿眾多,除了一些后妃生活的偏殿,更多的卻是太監宮女們住的小屋。這小太監帶著沈妙走的盡是僻靜之處,在繞過一處花園,幾乎面對的是一處廢棄的荒園時,沈妙停下腳步,道:“這不是出宮的方向,你要帶我去什么地方?”她的手不動聲色的按住袖中手腕的鐲子上,沒有人比她更熟悉明齊的宮殿,她知道從哪個方向逃走更有利。

那小太監一愣,隨即低聲道:“裴先生想見姑娘。”

裴瑯?沈妙微微皺了皺眉。

思忖片刻,沈妙還是跟著小太監往前走。裴瑯已經許久未曾與她通過書信了,沈妙還以為裴瑯被傅修儀發現端倪。但是派莫擎過去打聽,似乎又在定王府見過裴瑯,似乎是安然無恙的模樣。若是傅修儀懷疑裴瑯,定然不會讓裴瑯獲得如此瀟灑。

裴瑯找她的話,一定是有很重要的事情。

世上之事,多有巧合。沈妙不曉得的是,皇家有意為她指婚一事,牽連了一眾人。沈信羅雪雁和沈丘固然是親人,馬不停蹄的為之奔走,一些其他人卻也前赴后繼的奔了進來。譬如羅凌能夠抒發的真心,蘇明楓陰差陽錯的求娶,馮子賢義字當頭的施以援手。

人世間有千絲萬縷的聯系,那些聯系如同蜘蛛吐出的晶瑩絲線,在各自的位置安好,有一日縱橫交錯,便形成了一張細細密密的網結,構成了這世上最令人詫異的、無法置信的巧合。

榮信公主進宮了。

她的身子不是很好,近幾年來越發的消瘦。一年到頭進宮的日子寥寥可數,今日看著卻有幾分急切。宮女要去通報,榮信公主擺了擺手,就道:“本宮沒帶帖子,有要事要與皇兄商量,不必通報了。”

宮門口的守衛哪里敢攔,雖然榮信公主如今不怎么露面,當初到底也是先皇寵愛的女兒,性情又剛硬。沒得惹惱了她日后沒有好果子吃,當即就放行了行。

宮女要為榮信公主尋轎子,被榮信公主拒絕了,榮信公主道:“走小道,轎子反倒不方便。你們攙著本宮,本宮慢慢走。”

榮信公主心里也是焦急的,她不問朝中事,每日又閉在自己的公主府中,要不是偶然經過庭院聽見下人們談起沈妙的事,都不知道皇家有意要將沈妙嫁給太子。且不說因為謝景行,榮信公主也要保下沈妙。榮信公主自己也是對沈妙極為欣賞,身為皇室中人,榮信公主深知女人嫁進來,表面上瞧著風光,未必就是真的開懷。況且沈妙也不是一個熱衷富貴榮華的女子,于是這些對她來說更沒有必要。真的嫁入東宮,沈妙一輩子都不會快活。

榮信公主趕著要去找文惠帝,希望能改變自己這個皇兄的想法。便抄了一條近道小路走。

沈妙到了一處偏僻的亭子。

這亭子掩映在樹林中背靠著一條長長的走廊,走廊中有幾處屋子,倒是方便躲藏。裴瑯就從那屋子中走了出來。

小太監在外頭替他們二人把風。沈妙對裴瑯點頭算是行過禮,就問:“裴先生有什么要緊事在這里談?”

“定王把府邸封住了,沒辦法給你傳信。”裴瑯道:“太子娶你入門的主意,是定王提出來的。”

沈妙挑眉,裴瑯見她并不驚訝的模樣,就問:“你知道了?”

“猜到了是他的手筆。”沈妙淡淡道:“太子的腦子,無緣無故怎么會想起我來。”

裴瑯有些疑惑沈妙這話的語氣,倒像是對太子和傅修儀極為熟悉的樣子。可是沈妙一個閨閣女兒,平日里根本就沒有和皇子們打交道的機會,如何又會了解皇子的個性。只怕沈信都不見得有沈妙這般熟悉。

這一處荒園曾經鬧過鬼,平日里幾乎是沒有人來的。因此裴瑯也不擔心有人路過。他皺眉道:“成親的事,你打算如何?”

沈妙有些意外,裴瑯一向是個只會分析利弊而不會帶上個人情感的人,難得問她親事,畢竟她怎么看這樁親事,于大局來說是無關緊要的。

沈妙道:“順其自然。”

“你不能嫁給太子。”裴瑯道。

“嫁不嫁不重要。”沈妙最討厭的就是裴瑯一副篤定的模樣,似乎將所有的事情都把握在手中,因此他看不到旁人的掙扎,只會以自己認為是“對的”去做。她就冷冷道:“就算嫁過去了,我也未必過得不好,也會用我的法子去達到自己的目的。路都是自己走出來的,每一條路都有不同的走法,裴先生不會以為這世界上只有一條路吧。”

“我并非你想的那個意思。”裴瑯嘆道:“嫁進東宮,固然可以讓你走你的路。可是以你的婚姻為代價,這對你來說,太過殘忍了,也實在得不償失。”

沈妙心中微微一動,看著裴瑯。

裴瑯竟然會說“以你的婚姻為代價,這對你來說太過殘忍了。”要知道前生婉瑜要嫁給匈奴的時候,沈妙曾經求過裴瑯,因為裴瑯是傅修儀的心腹,裴瑯的話傅修儀總會考慮幾分。而當時裴瑯卻告訴沈妙:“娘娘,以公主一人的婚姻換來明齊的安好,換萬民福祉,不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擅長以天下大局來觀摩事實的裴瑯,竟然也會將大局擺在第二位。

裴瑯沒有主意沈妙的神情,他道:“皇家將消息傳出去,整個定京沒有人敢和沈府結親。”

沈妙道:“那又如何?”

“如果不行,你嫁給我吧。”裴瑯說。

空氣似乎有一瞬間變得僵硬極了,然而出乎裴瑯的意外,沈妙盯著他的目光中沒有驚訝,沒有嬌羞,連一絲一毫的動容也沒有,認真看去,甚至似乎有些冰冷。她問:“你在說什么?”

裴瑯的心頭好像被兜頭澆下了一盆涼水,冷的出奇。明明此事他也不過是為了利弊而判斷,在沈妙清澈的目光下,卻讓他心里某些隱秘的愿望似乎也被人窺見了。一瞬間變得狼狽。

裴瑯躲避著沈妙的目光,定了定神,才繼續道:“不能嫁到東宮,你總要嫁給旁人,這才能有一條生路。嫁給我的話,或許能抵擋一陣。”

“裴先生為什么要幫我呢?”沈妙卻輕輕開口,她的話語中似乎含著些許別的語氣,讓人捉摸不透。她道:“我們不過是因為流螢而生出的交易關系,或者說是主仆關系。我是主,你是仆。從頭至尾都是我在要挾你,若是我被禁錮,不正是合了你的心意。跟了傅修儀比跟了我好了千倍萬倍,裴先生這么幫我,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真心的呢。”

有些嘲諷的意味,裴瑯聽在耳中莫名不是滋味。他不曉得為何沈妙有時候對他客氣,有時候似乎又對他有著敵意。或許女人都是這般善變的?

可是沈妙的問題,他說不上答案。因為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為何要這么做。

沈妙微微一笑:“就算我嫁給裴先生,也不過是下下之策。裴先生要用什么身份娶我,定王那頭又如何交代?你不會因為我就暴露了你自己的身份,裴先生是顆好棋,我可不想這么隨隨便便就用了。”

“況且。”她微微抬了抬下巴:“親事和夫君對我來說,并沒有你們想象的那么重要。不過是一個同床共枕的人罷了,在一起吃飯,在一起睡覺,除了這些,和陌生人又有什么分別。嫁給誰,我不在乎。會不會被逼婚,我也不在乎。我的幸福或是快樂,不會依靠在這上面。”

裴瑯聽得連連搖頭,他想要否定沈妙的話,覺得沈妙年紀還小,不曉得終生大事對于一個女人來說有多重要,這會子只是在賭氣,日后明白了其中原因,吃了苦頭,那才會后悔不跌。然而當他抬頭瞧見沈妙神情的時候,又怎么也說不出話來。

沈妙的表情是認真的,她涼薄而冷淡,對于外界之事有種淡淡的厭倦,仿佛提起都會下意識的厭惡。她是真的不在乎。

可是女人怎么會不在乎相伴一生的人呢?

裴瑯呆呆的看著沈妙。

氣氛僵持中時,卻聽見有惡意的嘲笑從身后傳來:“沒想到還有這么一樁風流韻事。”

沈妙猝然回頭,卻見身后不知何時出現了兩個蒙面的黑衣人,這二人手里皆是提著長劍,就朝沈妙撲將過來。

裴瑯連忙拉著沈妙躲避,沈妙厲聲喝道:“你們是誰?”

“沈小姐莫要怪我們,要怪就怪你擋了別人的路!”那二人獰笑一聲,一人朝裴瑯掠去,一人提劍就往沈妙這頭來。

竟是一點兒活路也不留得直下殺招。

沈妙心中暗道不好,沒想到裴瑯尋得這個地方竟然方便了旁人的殺人滅口。她按住腕間的鐲子,可這鐲子也要近距離的用時才好用。千鈞一發的時候,卻見當空之處橫出兩個石子兒,不偏不倚,正打在兩個黑衣人的膝蓋玩兒處。那二人痛的大叫一聲,卻是摔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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