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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的臉色不大好,不過她自然擅長的也不是賦詩,是以十分無奈。
最后的,便是沈妙的這一組“畫”了。
臺上的校驗官們臉色不一,想來方才爭執(zhí)的最厲害的便是這一組。女眷們紛紛猜測,當是沈玥和秦青的各有千秋難以抉擇,畢竟這兩人在廣文堂便經常被拉出來比較。秦青神情倨傲的坐在原地,似乎一點兒也不屑結果,只是端著茶杯的手指有些僵硬。
相比較之下,倒是沈玥顯得坦然的多。她坐在陳若秋身邊,目光有些撒嬌和害羞,陳若秋溫柔的看著她。這個女兒聰慧靈敏,才華也跟她一樣出眾,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每年的校驗都是風頭無兩,瞧她看上去那般快活,今日也應當是十拿九穩(wěn)。
沈玥自然胸有成竹,她筆力有,意趣有,就連立意都想到了。仿佛早就摸清了校驗的這些考官們的喜好,她總能拿出最好的作品。秦青長得美又如何,到底也是中看不中用的。想到不中用,她的目光投向坐在另一邊的沈妙,今日沈妙害她吃了那么大的虧,本以為沈妙會在校驗臺上出丑,誰知道竟被她平安躲過了。可接下來要將畫卷展示給眾人瞧,沈妙怎么也免不了一頓嘲笑。
橫豎都是要鬧笑話的,她心中閃過一絲快慰。
負責宣讀結果的校驗官在臺上高聲唱到:“畫組一甲——沈妙——”
沈妙?一甲!
一石激起千層浪,所有人都喧嘩起來,連校驗官宣讀后頭幾位名字的聲音都被淹沒了。
沈玥的笑容一下子僵在臉上,她不可置信的看向陳若秋,聲音都有些顫抖:“娘,方才、方才的一甲是誰?是我聽錯了罷。”
陳若秋掐了一把沈玥的胳膊,心中雖然驚怒,卻到底比沈玥多吃了幾十年飯,知道這種情況下,定然有許多看熱鬧的要看沈玥的反應。若是沈玥坦坦蕩蕩還好,如剛才這般要死要活的,已然落了下乘。
沈清和任婉云雖然幸災樂禍沈玥第一次被人掃了面子,聽到那人是沈妙時也是一驚。以為校驗官將沈玥和沈妙的名字弄錯了。
女眷席中議論紛紛,男眷席中自然也是一片嘩然。
“怎么回事?怎么不是小玥?”蔡霖一下子站起身,看向身邊的同窗:“是我聽錯了?是那老頭子念錯了吧?”
如她這般想法的自然不止一個,尤其是和沈妙同窗的少年郎,紛紛以一種萬分驚訝的眼神討論著。
“看,哥哥,我就知道她會贏。”蘇明朗拉著蘇明楓,這群人中,大約他是最快樂的,臉上白白的肥肉都跟著抖動。
蘇明楓也是頭疼,誰能知道竟是沈妙。要知道每次校驗前就會有私下里的賭場來開賭,他買的是沈玥,可買了一千兩銀子啊!
得,一千兩銀子全打水漂。要是蘇老爺知道,非拆了他不可。再看看樂的一顛一顛的蘇明朗,蘇明楓欲哭無淚。
裴瑯皺眉,卻未看向臺上的校驗官,而是看向那女眷席中的紫衣少女。
她的臉上異常平靜,漠然的看著所有人的驚訝和懷疑。
她早知道了自己會贏。
☆、第三十五章
明白
議論還在繼續(xù),臺上的校驗官已經將畫好的畫卷展示給眾人觀看,以示結果公平。
范柳兒和趙嫣的畫是一個路子,皆是花園秋菊盛開景色,平心而論,倒也美麗,只是太過意境平庸罷了,自然得了后面的名次。
秦青則是畫了“紅仙子”一大朵菊花,這大約是她熟悉的一種菊,畫卷中只單單描繪了這一枝菊花,纖毫畢現,栩栩如生。她也算是另辟蹊徑,完全跑開了意境意趣之說,只大大咧咧的展現了自己的畫工。一株“紅仙子”躍然紙上,實在是美得很。但校驗不單單只是考畫技,還要考畫意的,是以這朵菊花再美,終究也不過是第三。
很快的,便到了沈玥的那一幅。沈玥咬著嘴唇端坐在陳若秋身邊,面上勉強維持著笑意,只是拳頭卻捏的緊緊的。放在往常,她這時定是笑的云淡風輕,接受著眾人誠心的贊譽和羨慕。可如今,這個“二乙”,卻像是一個深刻的諷刺,讓她覺得眾人看她的眼神都是嘲諷和譏笑。
沈玥畫的是殘菊。風雨瑟瑟,院中菊花花瓣也掉了許多,然而零星的花瓣卻還是牢牢地依附于枝干之上,挺得筆直,仿佛極有氣節(jié)的大人物。而旁邊還提了兩句詩:“寧可枝頭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風中。”
這幅畫卷也算是立意高遠了,一般來說,由畫及人,畫中殘菊品質高潔,作畫之人必然也能看出是正直高遠的品性。主考的校驗官最愛的便是這樣有才華又有品格之人,若是沈玥這一副都不能拿到“一甲”,實在是無法想象沈妙究竟是畫了什么。
“畫的這般好?怎么竟然是二乙?”白薇“呀”了一聲:“我真是弄不明白。”
陳若秋也不得其解,起初她以為是沈玥今日有些緊張,是以走岔了路。誰知道這畫一拿出來,她便知道自己女兒并未做錯,與往年的校驗一樣,的確是當之無愧的一甲。可怎么就是另一個結果?
任婉云有些幸災樂禍,沈玥才學出眾,校驗上處處壓沈清一頭,眼看著這次沈玥吃癟,雖然沈妙奪得第一也讓她不悅,不過既然與她無關。,她都是樂于看熱鬧的。
臺上的校驗官令兩小童展開畫卷,喧嘩聲戛然而止。
畫紙很大,而沈妙的這幅畫卻又留白太多,她本是畫技并不出眾。所以只洋洋灑灑的畫了大概的遠景,卻意外的有了一種波瀾壯闊的大氣。
而畫卷之上,黃沙漫漫,一輪斜陽血色噴薄,一柄斷劍立在黃土之中,劍下一捧白菊。
這里頭,菊花似乎只是個點綴,那么一小點兒,甚至連花瓣經絡也看不大出來。可在這畫中便如畫龍點睛的一筆,蒼涼凄清之感噴薄欲出。
在場的人都是靜了一瞬。隔著紙筆,卻似乎能感受到其中的蒼涼和悲慘,無能為力的掙扎。
那是戰(zhàn)爭。
陳若秋和沈玥同時顫了一顫,看清楚了那畫卷上究竟畫的是什么之后,她們便知道,這一場,斷然沒有翻盤的可能。
不錯,沈玥的確是意趣高雅,風骨不流于艷俗,能照顧到品性和高潔。可沈妙這一幅畫卷,根本就跳脫了“人”這個自身,若說沈玥是借菊詠人,沈妙就在借花言志。單獨的人的情感怎么能與戰(zhàn)爭的殘酷相比呢?
難怪方才那些校驗官要爭執(zhí)不休,遲遲不肯下結論。怕也是沒想到這么一副大氣磅礴的畫卷,居然是出自草包沈妙之手吧。
主考的校驗官,內閣大學士鐘子期道:“學生沈妙,你且上來說說,何以做這幅畫卷。”
每個得“一甲”的學生都要講述對于拔得頭籌之事的感悟。然而今日卻讓沈妙來說作畫的原因,自然是因為,眾人皆是不相信她能做出這幅畫,怕是從哪里聽來的主意。
沈清笑了笑,低聲對一邊的易佩蘭道:“這下可要露餡了。”
“可這真的不是她畫的么?”易佩蘭有些疑惑:“方才咱們也都瞧見了,她可是自己親自一筆一筆畫的。”
“那畫技便又不出眾,畫意么,誰知道是不是有人指點。”沈清不屑的看向正往臺上走的沈妙:“與她一起生活了這么多年,我還不知道她會什么。鐘學士這下讓她說作畫原因,想來她也是說不出來的,只怕又要臉面全失了。”
易佩蘭聞言便也笑了:“我便說嘛,哪有這么快就成才女的說法。只怕是為了吸引那位——”她目光曖昧的往男眷席中定王那邊一掃:“請了高人指點,沈妙也算是為了他殫精竭慮了。”
沈清面色僵了僵,壓抑住心中的不快,道:“且看看吧。”
臺上,沈妙安靜的瞧著展開的卷軸。她慢慢的伸出手,在眾人詫異的目光中,撫過畫卷。
“之所以作這幅畫卷,不過是因為聽我父親說過,每年戰(zhàn)場上,多少英雄兒郎馬革裹尸,身隕黃沙。而路途遙遠,只能將他們掩埋在戰(zhàn)場之上,那時候,西北沙漠,北疆草原,皆是沒有菊花的。菊花盛開在溫暖的南方,盛開在繁華的定京,這里歌舞升平,吃穿不愁,卻是以邊關將士的生命為代價。”
議論聲漸漸停了下來,眾人的目光集聚在紫衣少女身上。
而她目光平靜,說故事般的娓娓道來:“我父親曾言,因戰(zhàn)爭而殞命的將士們,犧牲后甚至連一捧白菊都不能有。戰(zhàn)場上不會盛開花,將士們連完整的哀悼也不曾體會。而他們的妻子兒女,只能隔的遠遠的,在故鄉(xiāng)頭上佩戴白菊,獻上白菊。”
“我想,諸位如今能在此處平心靜氣的賞菊,皆是因為邊關有勇武兒郎們的固守。可憐我并不能為他們做些什么,唯有在畫卷上,一抔黃土前,畫上一捧白菊,以慰英魂。”
少女站在風中,眸光清澈,說的話卻擲地有聲,仿佛天地間只有她的話清明悅耳,卻如晨鐘暮鼓,敲打著諸位的心。
沈妙微微垂眸。
明齊的天家人,不是要著手對付世家大族,要對付沈家么?可天下之大,人眼都會看,人耳都會聽。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先下手為強,既然天家想拿將軍府開刀,她便讓天下人都看看。
看哪,沈家用命拼來的功勛,沈家用生命駐守明齊的城墻,如今你們這些勛貴子弟在京城歌舞升平,都是戰(zhàn)場上刀劍下血肉筑起的堅冰!
踏著將士們的血,明齊皇室,還敢大張旗鼓的打壓嗎?
你若敢,就不要怕天下人的眼睛!
☆、第三十六章
紫衣少年
最至高無上的,是皇權。比皇權更厲害的,是百姓的嘴。
固然可以用鐵血的手腕鎮(zhèn)壓下去,然而真到了那一日,百姓們不敢妄言,道路以目的笑話傳出去,豈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明齊的皇室大約就是這樣,明明內里做過多少骯臟的事情,偏偏面上還要打著一副心系江山的嘴臉。他們心安理得的享受世家的供奉和保護,最后卻還要倒打一耙。
沈妙的這番話,令在場眾人都漸漸沉寂下來。
女兒們,便是想到了先祖的榮光,若是府上是武將的,更是意動。男學生們,又是血氣方剛的年紀,戰(zhàn)場將士到哪里都是令人敬佩的,他們自然也崇拜英雄。
可也有人不那么痛快。
在場的三位明齊皇子,俱是不約而同的皺了皺眉。別人尚且不知道,他們卻知道皇家如今待這么世家是什么主意。沈家樹大招風,遲早有一日會被皇帝以別的借口鏟除。奈何沈家這么多年在百姓們名聲頗好,要想扳倒,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如今沈妙的這番話,看似在哀悼將士,實則卻是歌頌功勛,也將將士放到了一個萬眾矚目的位置,皇室有一絲一毫的不妥,于德行這一方面,都是理虧。
她是否是故意的呢?
眾人抬眼看去,少女說完話后,便沉默下來。衣袍略有些寬大,在冷風中吹得獵獵作響,更襯得身形纖弱不已。
大約是想岔了罷,不過是閨閣間的女兒。這次能成一反常態(tài)拔得頭籌,不過是因為她是沈信的女兒,沈信也真的與她說過這些戰(zhàn)場上的事情,讓她討了個巧罷了。
豫親王目光死死追隨著紫衣少女,須臾,突然意味深長的一笑:“這個沈家小姐,倒是極有意思。”
不知道為何,豫親王這話一出來,裴瑯和傅修宜同時都是眉頭一皺,心中有一絲不好的預感。
周王聞言,頗有深意的問:“王叔是否中意那沈家小姐,聽聞沈家小姐草包無知,如今看來也不盡然嘛,伶牙俐齒的,生的也不錯。若是多了個王嫂……”他笑的十分下流:“也應當很有趣。”
豫親王如今都四十多了,加之本人殘暴兇狠,被他玩弄死的女人不計其數,若是沈妙落到了他手上,只怕沒多久日子就香消玉殞了。周王這番話可謂已經有些出格,不過他本就是這樣狂妄的性子,說出來別人也不覺奇怪。可是好端端的,將一個豆蔻少女放入這樣的虎口,也實在是太無德了些。
靜王卻比自己同胞哥哥想的遠些,如今皇室雖有心打壓沈家,可沈家兵權在握,仿佛懷璧匹夫,任是哪位皇子私下里得了沈家的助力,都是奪嫡路上的巨大籌碼。可若是沈妙嫁給豫親王,豫親王已經無力再爭權奪利,也就相當于將兵權安置在皇家,不被任何皇子覬覦,或許才是最好的做法。
思及此,靜王傅修泫便點頭道:“沈家小姐卻是才思敏捷,王叔若是覺得不錯,也無可厚非。”
傅修宜眉頭皺的更緊了些。靜王能考慮到的事情,他自然也考慮到了。知道沈妙嫁給豫親王府,對他來說有百利而無一害。一來至少他能擺脫沈妙糾纏,少一個桃花笑話。二來,沈家兵權太過燙手,就算他有心利用,也怕引得皇帝懷疑得不償失,倒不如放在豫親王府,伺機而動。但不知為何,他總覺得心中有一種不悅的想法,仿佛這樣做并不是對的。
裴瑯擔憂的看了一眼正往臺下走的沈妙,她步履從容,神色平靜,大約并不知道自己的命運已經被掌握在這群皇室子弟中。他心中嘆息,到底也是師生一場,不過他只是一個小小的教書先生,卻不能改變什么,只能在心中為沈妙的命運感到惋惜。
豫親王有些不耐的擺了擺手,并不見得有多高興,嘴角的笑容確有幾分陰狠:“皇侄,本王并非不知道你們打什么主意。豫親王府可吃不下沈家這尊大佛,”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殘腿上,“不過么,沈家小姐有趣,弄過來玩玩,倒也不不錯的。”
蘇明楓看了一眼這邊,他和傅修宜幾人并的近,只做認真觀賞臺前狀況,心中卻是有些不忿。那沈妙就算再如何草包蠢笨,被豫親王盯上,只怕也是兇多吉少。若是沈信在定京還好,可惜沈信得年關才回來,沒有父兄護著,一個小姑娘怎么和這些惡狼抗衡?
仿佛預料到了之后的悲慘結局,蘇明楓嘆息一聲,把蘇明朗帶到蘇老爺面前,自己先悄悄離了席。
男眷席上這邊的風云變幻,沈妙并不知道。驚蟄很是為沈妙高興了一番,倒是沈玥,終于維持不住面上的好神色,有些僵硬的離席。
女子組校驗完后,該是輪到男子組的。女眷這邊已經有校驗過的姑娘紛紛離席休息,馮安寧跟在沈妙身邊,這個之前驕傲的姑娘終于對沈妙流露出心悅誠服的神色,她道:“你方才做的真好,可真是棒。”
沈妙淡淡回:“你也不錯。”
大約是想到自己“琴”類得了第一,馮安寧便笑瞇瞇道:“功夫不負有心人哪。我去馬車上取點東西,你在這等等我。”
待馮安寧走后,沈妙便走到雁北堂的梅林中等她,這個季節(jié)梅花并未開放,但樹叢郁郁蔥蔥,十分茂盛。
谷雨從其中走了出來,她四下里看了看,小聲道:“姑娘,已經送到了京典史公子手中,是買通外頭小廝換掉的,準保安全。”
“很好。”沈妙道。
谷雨尚且還有些迷惑,不明白自家姑娘為何要如此做。要知道京典史家的公子,自家姑娘斷沒有認識的可能啊。
正在這時,卻聽到頭上傳來一聲輕笑。三人皆是抬頭,便見離得近的樹梢枝頭,一抹紫色飄然墜落,轉瞬便落到三人面前。
那紫衣少年容貌俊俏的不似凡人,雙手抱胸的懶洋洋靠在樹干上,似笑非笑的勾著唇角,眸色卻深沉如定京的冬夜,帶著料峭冷意。
正是謝景行。
☆、第三十七章
他的質問
“姑娘。”谷雨和驚蟄皆是有些警惕的護在沈妙面前,大聲呼喊未免有些太過失態(tài),況且這少年錦衣華服,生的又極為貴氣美貌,倒讓人不禁猜疑起他的身份。可到底是陌生人,谷雨和驚蟄總歸怕出什么意外。
“谷雨,驚蟄,你們在林口守著。”沈妙道。
“可是姑娘……”兩人有些猶豫。
“去吧。”沈妙微微皺了皺眉。不知道為何,她很善于發(fā)號施令,每當命令婢子做什么事的時候,都會帶著一種莫名其妙的威嚴,讓人不敢反駁。
驚蟄和谷雨便只得退守到林口了。
“你倒是有趣。”謝景行倚著樹干玩味看她,分明是金尊玉貴的小少爺,偏偏目光銳利如戰(zhàn)場上的血刃,平淡的語氣也能帶出凜冽寒意。到底是沙場上見過血的人。
“謝侯爺想說什么?”沈妙問。謝景行突然出現,自然不會是來閑談的。這人年紀雖輕,行事卻極有主意,老侯爺既然都管不了他,他做事也就更加放肆,讓人摸不著門路。
“豫親王府如今還缺個王妃,那瘸子似是瞧上你了,想道聲恭喜。”他語氣不明。然而將豫親王稱“瘸子”,也算的上是膽大萬分,可由謝景行說出來,卻帶著一絲輕蔑和嘲弄,仿佛豫親王不過是個臟污不堪的玩意兒罷了。
這人,心氣倒很高。
沈妙心中思索,面上卻不顯,竟忘了這副沉靜模樣落在對方眼中,是否代表了什么。謝景行突然上前一步,他個子極高,沈妙整個人都被攏在他陰影之下,而紫衣少年微微俯身,湊近在她耳畔道:“你果然早就知道了。”
少年身上傳來好聞的寒竹香的味道,聲音刻意壓低,有種曖昧的磁性。這動作也曖昧,沈妙抬眼,那張俊俏的臉蛋就在自己面前,而唇角微微勾起,便給他的笑容增添了幾分洞悉一切的邪氣。
可她畢竟不是真正的豆蔻少女,只微微垂眸道:“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謝景行見她無動于衷,也懶得做花花少爺模樣,絲毫不憐香惜玉的推開她,手揚一封紙柬,笑容帶著幾分輕佻:“知道卻卻不急自己的事,反而為京典史二少爺操心?”
沈妙目光猝然一動,隨即緊緊盯著他,語氣不由自主的帶了幾分狠戾:“謝侯爺是否太多管閑事?”
“一張紙,你倒緊張。”謝景行又恢復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樣:“你與京典史老二有什么交情,如此幫他?又或者……沈家丫頭,你在打什么主意?”
沈妙面沉如水,靜靜盯著謝景行手中的紙,紙頁薄薄,卻是她心中沉甸甸的一塊石頭。
那是她默了許久,才默出來的《行律策》。上輩子,裴瑯就是憑著這張策論,被傅修宜發(fā)現,自此以后被傅修宜收為幕僚,替傅修宜的江山出謀劃策。
如今他尚且還未展現自己的才華,沈妙卻要在這之前斷絕了可能。不僅如此,裴瑯最好永遠不與皇室中人效力,這才是最穩(wěn)妥的做法。
而京典史家二公子高延,則是定京城中出有著古老傳承的世家大族外,新興起的貴族。明齊皇室要打壓老世族,自然也要扶持新貴族。京典史家便是新扶持起中,最為顯著的一枝。京典史家大公子高進是真正的才華橫溢,后來傅修宜登基,更是大力提攜。京典史家因此而蒙受恩蔭,越發(fā)橫行霸道,而這個高延……甚至垂涎過她的婉瑜。
若非當時她還是六宮之主,而傅修宜還沒開始著手對付沈家,只怕婉瑜也會慘遭毒手。這個高延才華不如他哥哥,還極為貪慕虛榮,總是喜歡拿著他大哥的功績說是自己的。為人瑕疵必報,心胸狹隘,總歸就是一根攪屎棍,上輩子高延不曾入仕途,這輩子京典史家還未曾達到全盛時期,高進也剛入仕途不久,她倒不如加把力,送高延進這坦蕩官途。
拿裴瑯的《行律策》給高延,自然是因為她知道每年校驗,高延都會讓小廝花銀子在外頭買份考卷。今日便讓谷雨待人去替代了這份考卷。以傅修宜那份“惜才”的性子,定會不顧一切收攬高延。而高延個性虛榮,必然不會交代這不是他的手筆。這樣的人進了明齊的官場……她倒想看看,對上傅修宜,這二人是要如何的狗咬狗一場!
剪除傅修宜的有力臂膀,換上一根腦袋空空的攪屎棍。沈妙是打的這樣的好主意,誰知道半途中殺出來一個謝景行,平白的讓她計劃落空。
她的目光明明滅滅,仿佛千言萬語都匯聚在如幼獸一般的清澈雙眸中。謝景行終于揚唇,懶道:“你大可不必露出如此恨我的神情,這信紙是我的人復刻的,原來那份,仍在高家小子手中。”
沈妙微微一愣,萬萬沒想到竟然會是如此結果。她看向謝景行,沉默了一下,問:“小侯爺心寬。”
“非是心寬,只是本候自來就有一點頗得贊譽,”謝景行眸光微冷:“最不喜歡多管閑事。”
沈妙剛要說話,只聽謝景行的聲音又傳來:“現在你可以告訴本候,你為何寫信給京典史了?”
沈妙心中嘆息,她雖有心將沈家和謝家綁在一條船上,可如今尚且不是時候。沈謝兩頰齟齬由來長久,非是一朝一夕可以解開。當是得慢圖謀,誰知道如今平白無故的搭上個謝景行,好好地計劃全攪亂了。
她不相信任何人,她有自己的路要走。謝景行也好,謝家也罷,不過是天下大業(yè)中的一枚棋,沒有任何下棋的人,會向棋子說明原因。
“本候想,你如此幫他,除非你與他有私情,幫情郎爭風頭。”謝景行笑容促狹,上下打量了沈妙一番:“后來又想,高家老二雖不成器,挑女人的眼光卻不差。”他看著沈妙,分明是極漂亮的眉眼,卻像西北大漠的風霜般刺人。
“還有,你要幫高延,就是要幫京典史得譽,但你卻不幫高進而是廢物高延,看上去倒居心不良。”他笑的不懷好意,卻是一句直中紅心。
“沈家丫頭,京典史和你有仇嗎?”
☆、第三十八章
送花
“沈家丫頭,京典史和你有仇嗎?”
沈妙靜靜的看著眼前的少年。
他眉眼生的漂亮,卻英氣逼人,雖是玩世不恭的神情,卻有種超然于年齡之上的穩(wěn)重。并非是外表所表現出來的,而是仿佛跟著他,便有種天塌了都有對方頂著的安然感。即便是前生她在秦國也好,后宮也罷,也未曾見過如此剔透的人。只消一句話,便能洞悉所有事情的最中心。
如此驚才絕艷的人,偏英年早逝,實在天妒英才。
她眼中惋惜一閃而過,再開口時,卻是平平淡淡的語氣:“是。”
“你這局棋倒鋪的迂回。”謝景行目光帶著審視:“繞了這么大一圈只為了將高延送進仕途。莫非你要攪亂明齊官場?”
饒是沈妙活了兩世,心中都忍不住微微一驚。如果說之前謝景行表現的于她來說只是聰明的過分,一點即通,而現在這人倒顯得有些可怕了。
尋常人走一步瞧一步,聰明人走一步瞧十步,謝景行這句看似平常的問話,卻似走一步瞧到了千里之外。如此毫不掩飾的單刀直入,倒讓她有些不知如何回答。
片刻后,她才答:“這又與小侯爺何干?”
“本候不關心明齊官場,可臨安候卻動不得。”他的語氣里有警告:“你若把主意打到臨安候府,就別怪本候不客氣。”
沈妙看了他一眼。謝景行看似對臨安候府一直厭惡有加,極愛與他爹對著干,如今看來,倒不是完全厭惡,只怕也還是把臨安候府放在心中的。否則的話,上一世最后,也不會為了保全臨安候府的名聲而落得萬箭穿心的下場。
而謝景行懷疑她會對謝家下手,也是無可厚非。沈家與謝家本就是橫豎看不對眼,加之如今她做的事情總讓人無法理解,旁人看來,倒的確有可能沈家給謝家下個絆子。
“謝侯爺大可放心。”她淡淡開口,語氣仿佛在說今日的天氣如何般平常:“謝沈兩家井水不犯河水,自然不會生出事端。謝侯爺擔心的事不會發(fā)生。人生短短幾十載,風水輪流轉,謝家如今視沈家為敵,殊不知未來有一日,許風雨同舟,同仇敵愾。”
“你這是在向我示好么?”謝景行挑眉。
“是。”沈妙平靜的說。
謝景行打量著面前少女。他出生到現在,見識過無數女人。年幼的時候,那些女人是想要親近他爹,后來那些女人便開始親近他。這些女人中,有嬌花解語的,有傾國傾城的,有擅使刀劍的,亦有擅用謀略的。
聰明的人謝景行見過千千萬,卻沒有一個如眼前人這般讓他意外。
或許是經歷過戰(zhàn)場上刀劍拼殺的人的直覺,謝景行能從這少女身上嗅出血的味道。仿佛一潭沉沉死水,卻在水底潛伏著巨大的兇獸。如今表面風平浪靜,也不過是伺機而動,待有一日沖破天日,必是一場腥風血雨。
雖然這瞧上去實在有些可笑,一個閨閣女兒,能翻起多大的風浪?可是謝景行從來不會輕視自己的直覺。
少女罩在蓮青色的錦衣披風之下,俏臉含霜,這郁郁蔥蔥的梅林竟也被她站出了九尺宮闕的感覺。高貴的,孤獨的,殺伐果斷的,無底深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