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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最前面的赫然正是任婉云和陳若秋。任婉云一身彈花勾金薄羅長袍,她本就生的豐腴,梳著原蘿髻,越發的顯得富貴端莊,很有掌家之母的氣派。陳若秋則不同,雖然沈玥都十六了,她仍如少婦一般,著琵琶襟淺綠煙羅裙,一看便是出自書香門第的溫婉女子。
而她們二人身后,正是沈玥和沈清。
沈玥穿著淡粉對襟羽紗長裙,長發挽成了飛仙髻,其中綴著粉色的珍珠,那珠子成色極好,散發著淡淡的光澤,直把人的目光都吸引過去。她身邊的沈清,桃紅色散花如意云煙裙,也是亮眼的顏色,梳著一個百花髻,顯得精神又明朗,腕間帶著的翡翠鐲子顏色透亮,一看便不知是何凡品。
她二人正是年少,一人柔美一人大方,穿著戴著都昭示著價值不菲,本就生的不錯,人靠衣裝,竟是不少少年郎的目光都投了過來。男眷席上,一位大人也忍不住贊嘆:“沈家的幾位女兒,倒是好相貌。”
“還有一個。”蔡霖見到了自己心儀的沈玥,心中正是愉悅,聞言忍不住譏諷道:“沈家還有一位沈將軍的女兒,那才是好相貌。”
那位大人似乎并不太理會外頭的傳言,對沈妙的評論一點也不知道,聽到蔡霖這么說,還以為是真的,便道:“沈將軍的女兒,必然不會差的。”
“呵,”蔡霖忍不住笑了一聲,隨手指向沈玥一行:“那可不是……”
他的話沒說完,卻咽了下去。
便見沈清沈玥的后面,還走著一人,她沒有和沈清沈玥走在一起,孤零零的落在后面,本該是看上去有些不得志,瑟縮畏怯的,卻不知為何,一點也不顯得卑微。
烏金云繡衫,月牙鳳尾羅裙,裙擺勾畫描邊繡著大朵大朵的海棠花,竟像是盛開在她腳下一般。隨著少女的走動,步步生花,搖曳多姿。
而這少女大約是覺得冷,外頭罩著一件蓮青色的云絲披風,瞬間便將那花團錦簇的圖案壓了下去,生生多了一股子威嚴出來。
隨著她走的越近,眾人也才看清了她的臉。那是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女,梳著一個簡單的垂云髻,只斜斜插了一根素色銀釵,在銀釵尾部綻放著一朵小巧的秋海棠,瞬間在那沉色中點亮了一抹鮮亮,搭配起來頗為動人。
她膚色本就白皙,穿著蓮青色的裙子越發顯得膚如凝脂,而一雙眼睛澄澈透亮,亮晶晶的如某種幼獸,唇角含著微微的笑容,然而卻又似乎并不是在笑。鼻子小巧而鼻頭有肉,嘴巴紅潤。看上去頗有些可愛的長相,但眾人瞧見她,卻并不會以為這是一位小姑娘。
有的人,天生美貌卻無氣質,有的人,雖不美貌氣質卻動人。這少女模樣算得上清秀可愛,說是絕色倒也過于,可那氣質竟然人忍不住沉迷其中,那種威嚴的,端莊的,打從心底呈現出一種高貴的風華,讓人不敢生出什么造次的想法。
而她走路的姿勢,微微抬著下巴,裙裾紋絲不動,雙手交疊的動作恰到好處,不僵硬也不隨意,仿佛這樣的動作做了千百倍,精準的沒有一絲漏洞。
這種高貴的氣質和打從心里生出來的威嚴籠罩在她身上,讓她看起來似乎不是什么十四五歲的小姑娘,而是一名經過了千錘百煉身在高位上的婦人。前面的沈玥沈清,任婉云和陳若秋,不知不覺便成了這少女的陪襯,竟像是隨身帶著的四個侍女。而走在最后的,分明是她們的主子。
“那是誰?”易佩蘭喃喃道,即使身為女子,見了這少女,也忍不住為之失神,怎么會這般年紀就有這種氣度?
“這是……沈家的客人么?”白薇問:“似乎是從未見過的人啊。”
男眷席上也是鴉雀無聲,男人們看人,與女人們又不一樣。在座的都是官場中人,自然能一眼看出這少女的不同之處,非是外貌,而是氣度,那種經過了大風大浪的平和之后的沉靜,面對眼前的一切,態度尊貴,卻會由內而外的讓人感覺到她的不屑。
像是豹子跑到了羊群,那種格格不入的感覺。
“這便是沈將軍的女兒么?”之前那位與蔡霖說話的大人目光有些激動:“實在是好相貌!好氣度!青出于藍!”
“沈妙?”蔡霖一愣,定睛一看,失聲叫起來:“是沈妙?”
一石激起千層浪,滿座人靜了一靜,緊接著,瞬間嘩然。
☆、第二十七章
豫親王
沈妙?
馮安寧忍不住一怔,她和沈妙在廣文堂平日里同坐一張桌子,自然比別人看的更清楚些。那的確是沈妙沒錯。
這些日子以來,沈妙的性子安靜了不少。雖然她以前也很安靜,但是不再跟在沈玥和沈清后面,說些蠢笨無知的話,安靜起來的模樣倒也不差。馮安寧以為沈妙不過是變得聰明了些,卻不想這樣正經的打扮起來,模樣竟然如此驚人。
因著前段時間落水后養病,她消瘦了些,平日里沒注意,這樣看來,下巴略微尖了一點,顯得整個人比起之前的十一二歲來,更像是十四歲的豆蔻少女。
仿佛一直蜷縮在窩里的猛獸幼崽,終于在沉睡了許久后,第一次亮出了爪牙。
裴秀才也在男眷席中,雖然如今他只是廣文堂的書數先生,可人們尊敬有才的人,在一眾官老爺中還是頗有地位的。他如今年紀尚輕,如此才華,若是入朝為官,也當是能拿得起一個官位的,官場上的人都是人精,要懂得為日后鋪路,裴瑯未必就沒有發達的一日。
沈妙的目光掃過男眷席上,在裴瑯的身上停留一瞬。
她知道,今日的校驗,裴瑯雖是書數先生,但斗才的時候,有恃才放曠的學子向先生挑戰,裴瑯的一篇《行律策》文采斐然,有理有據,當日便入了傅修宜的眼,后來傅修宜為了收攬這位人才,做了許多禮賢下士的舉動,終于得到了裴瑯這員大將。
這輩子,是斷然不能讓此事發生的了。
裴瑯敏感的察覺到那少女的目光似乎是遠遠的落在了自己身上,帶著審視,仿佛在衡量獵物價值的野獸,讓他心中騰起了一股奇異的感覺。他順著目光回望過去,沈妙卻早已轉過了頭。
身邊的大人們都在贊嘆:“沈將軍的嫡女年紀尚小便有這樣的氣度,日后實在是不可小覷啊。”
“模樣生的也不錯。”一名藍衣少年道:“原先怎么沒發現,這沈妙長得也算是個麗色佳人。”少年們看少女,又只是看容貌了。
“可惜是個蠢貨。”蔡霖在短暫的驚訝過后回過神,他不滿眾人都看沈妙反而將沈玥給忽略了,便哼了一聲。
“你才是蠢貨!”一個突兀的聲音在他耳邊炸響,蔡霖嚇了一跳,見一個穿著軟緞紅衣的團子氣鼓鼓的瞪著自己,他個子尚矮,卻氣勢逼人。
“對不住,”聞訊趕來的青衣少年沖蔡霖好脾氣的笑了笑:“舍弟無禮,沖撞了。”
蔡霖正想罵人,一見對方卻是平南伯世子蘇明楓,那團子正是蘇二少爺蘇明朗,便又將到嘴邊的話吞了下去。蘇明楓可是謝景行的摯友,誰敢惹?
“大哥,”蘇明朗拉了拉蘇明楓的衣角:“那個姐姐好漂亮,你把她娶回去做嫂子吧。”
蘇明楓嘴角一僵,好在蘇明朗的聲音很小,周圍沒人聽見,他微微俯身,問:“二弟認識沈姑娘?”
“不認識呀。”蘇明朗無辜的玩手指。
蘇明楓便不說話了。
沈妙跟在任婉云一行人身后,走到了女眷席上。
一般來說,女眷席夫人們都是按照自己相熟的好友隨意坐的,小姐們也是一樣。可沈妙平日里除了廣文堂就在沈府,沈玥沈清不必說,廣文堂更沒有人愿意與她交好,她也不惱不怕,自顧自的尋了個位子坐了下來。她并不懼怕這些少女們的孤立,相反,她倒很享受這種安靜的感覺。
那些個少女們看著沈妙今日不同的裝扮本就有些嫉妒,想瞧她出丑而故意忽略她,卻見沈妙自己一個人坐著,并不顯得凄慘。桌上有為了讓少女們不無聊而準備的棋盤和葉子牌。她想了想,便從棋簍里將棋子拈出來,自顧自的開始對弈。
琴棋書畫,她樣樣不通。以前是因著二房三房的刻意教導心中厭棄,后來嫁給了傅修宜更是沒時間學。所以上輩子從秦國歸來,面對能歌善舞,長袖玲瓏的楣夫人,她心中不是不自卑。后宮那些嬪妃拿她和楣夫人比較,說她是武將世家出來的粗人,不知情趣,粗鄙不堪,難怪傅修宜對她這個皇后視而不見。
然而下棋并不一定要懂棋的人才會,她雖然不會下棋,可為了傅修宜在秦國那幾年,她卻是鉆研了不少兵法。她不會下棋,卻會用兵,這是戰棋。
勛貴家的女兒們遠遠的看著,見沈妙氣定神閑,那種冷漠和高高在上的氣度,將她和眾人明顯的劃分開來,仿佛、仿佛她在上,而別人在下。
“五小姐如今瞧著變了不少呢。”易夫人與任婉云笑著道:“似乎也變成大姑娘了。”她不好說沈妙看著竟將沈玥和沈清都比了下去,只得婉轉的提醒任婉云。
任婉云哪能不知道?她善于察言觀色,剛才一路走來,眾人的目光可不是在瞧她,亦不是在瞧沈玥和沈清,分明是落在最后的沈妙。她心中咬牙切齒,看來沈妙這次也是下了血本,知曉定王也會來校驗,變想方設法的吸引定王的注意力,和她的清兒爭個高低?
她舉起茶碗來,笑盈盈的看著對面的男眷席:“可不是嘛,如今年紀也不小了,老太太疼小五,說大伯不在,這次出門前讓我特意相看著有沒有合適的人吶。”
坐在身邊的陳若秋目光一動,相看?
沈玥和沈清都比沈妙的年紀大,卻要先替沈妙相看,自然不會是因為沈老夫人的好心。沈老夫人恨死了大房一家人,怎么可能讓沈妙得了好?
陳若秋的目光落在正和易佩蘭說話的沈清身上,任婉云似乎要急著在沈信回來之前把沈妙的親事定下來,為什么,因為沈清也愛慕定王?要替沈清掃除這個最大的威脅?
正想著,便又聽到男眷席上傳來一陣喧嘩,江家夫人道:“豫親王來了。”
正在執子的沈妙動作一頓,白子立刻落盤,她抬起眼看向男眷席,目光十足平靜。
豫親王,上輩子沈老夫人想讓她嫁給的瘸子鰥夫,性淫而殘,如今四十二歲。
若非她那時迷戀傅修宜自奔為眷,只怕就成為豫親王府的枯骨一具了。
☆、第二十八章
本宮回來了
便見自遠而近走來一名中年男子,他并未和那些官老爺和少年郎坐在一處,而是遠遠的坐在特置的席位。這男子約摸四十來歲,面目生的黑瘦而猙獰,穿著件松香色長錦衣,衣飾極為富貴,可惜只有一只腿。
這便是當今皇帝的胞弟,豫親王了。
豫親王是皇帝一母同胞的親兄弟,年少時曾在刺客手下救過皇帝的命,也因此左腿受了傷,不得已截肢,從此成為了一個瘸子。自此以后,豫親王性情大變,殘暴兇狠,性格乖戾,更是收了一屋子姬妾,外頭人尚且不知內情,皇家人卻知道的一清二楚,這豫親王很有些骯臟的怪癖,被他玩死的女人數不勝數。
豫親王妃早在七年前就死了,這其中也很是蹊蹺,奈何皇帝和太后都護著豫親王,王妃一家便也只得吞下這個苦水。而近日,豫親王府突然傳出消息,豫親王有意要納妃。
一時間,定京城中眾人都猜測不已。豫親王地位頗高,又有皇帝和太后寵著,選王妃也要門當戶對。高門大戶家的,真心疼愛女兒的,自然不愿意讓女兒進那等狼窟,也有只將女兒當做交易籌碼的,卻巴不得將自己的女兒換做榮華富貴,哪怕是犧牲一條命。
看那之前的豫親王妃一家,雖然損失了一個女兒,卻在皇帝補償般的照蔽下不是越來越繁榮?
沈妙的目光劃過豫親王,又劃到了女眷席上任婉云的身上。
果然,便見任婉云的臉色亮了亮,對一邊的易夫人道:“陛下果真待豫親王殿下極好呢。”
都是在后宅里摸爬滾打的人,易夫人幾乎立刻就想到了任婉云打的什么主意,雖然有些鄙夷任婉云做事也太絕了些,可是自家老爺和沈貴是一條線的,她自然也是要偏幫著任婉云,便笑著道:“不錯,雖說年紀大了些,卻也是會疼人的。”
陳若秋在一邊低下頭,慢慢的吃著點心,嘴角的笑容卻有些古怪。疼人?任誰都不會想自家女兒嫁給一個瘸子鰥夫,就算再會疼人再權勢滔天,那也是把女兒往火坑里推。她思及此,又轉過頭看了看沈妙。
沈妙耐心的執著棋子,一步一步的順著棋局落子,似乎一點心思都沒分在其他人身上。陳若秋心中突然有些沒底,自落水后沈妙醒來便似變了一個人般,難不成這就是沈信的骨血終于覺醒。沈信一家可都是暴烈的性子,若是沈妙得知了任婉云的打算,她會乖乖的接受嗎?
正想著,卻見沈妙似乎察覺到了她的目光,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十足冷漠,本就是十月金秋,霎時間讓陳若秋的心冷到冰里。
沈妙低下頭,看著手下的棋局。
上輩子,金菊宴中她出盡了丑,回府后卻被任婉云向沈老太太提起了豫親王府的親事。任婉云說:“小五如今這般行事,無一長處便罷了,還丟了沈家的臉。哪家高門會愿意娶小五這樣的姑娘,眼下還有豫親王府這門好親事,小五過去了,便是王妃,有陛下和太后娘娘照拂,那可是個有福氣的。雖是腿不好,年歲大了些,可咱們小五,也沒什么過人之處,不算虧了小五。”
說的冠冕堂皇,實則惡毒無比,是后來她花重金買通了榮景堂的丫頭才得知了這番話。沈老夫人心底本就恨毒了大房,沈信乃原配所出,當初沈老爺在世的時候就親厚沈信,讓繼室沈老夫人心中妒忌,好容易熬死了沈老爺,沈信卻又軍功在身動不得。動不得沈信,總能動得沈妙,而對于一個女人,沒有什么比讓她嫁的不好更讓她痛苦的了。
沈老夫人和任婉云一拍即合,當即便要遣人去豫親王府提出此事。沈妙心中又怒又怕,她那時戀慕傅修宜,心一橫,當晚便攜了包裹去了定王府上,請求收留。又不顧自己名聲故意讓人傳出此事,想著既然名聲都壞了,生米煮成熟飯,嫁給定王做妾都比嫁到豫親王府好。
當時便氣的沈老夫人人仰馬翻,傅修宜雖然心中雖惱,面上待她卻不算太差,或許也是看出了沈家兵權于他的價值,雖然對沈妙不甚熱絡,卻也沒有反駁。后來沈信年底回京,迎接他的就是滿定京城女兒自奔為眷的事實。他又驚又怒,沈妙卻不惜以絕食抗議,沈信終究沒辦法,拼了一身軍功,終于為她換來了定王妃的名頭。
可誰也沒想到,那才是真正噩夢的開始。
沈妙閉了閉眼,前生的種種錯誤,似乎都是從今日開始,而今日,注定要成為她今生的轉折。欠了她的那些人,現在,就統統開始準備還債吧!
“喂,一個人有什么玩的?”耳邊突然響起一個聲音,馮安寧不知什么時候走到她面前,面上還帶著些別扭,在她對面坐下來:“不如和我對弈一盤?不過你會下棋嗎?”
馮安寧低頭看向棋盤,本是無意隨口一說,這一看之下卻有些來了興趣,仔細瞧了一會兒,終究是沒瞧出來什么由頭,便問:“這是什么下法?我從未見過。”
“這不是下棋,”沈妙笑了笑:“這是打仗。”
“什么?”
“現在看不見,”沈妙淡淡道:“這種棋,只有最后吞子的時候才能看得見。”就像一張網,牢牢實實,嚴絲密縫的蓋住,一個都跑不了。
馮安寧打了個冷戰:“說什么呢,怪滲人的。”她瞧著男眷席,突然眼睛一亮,有些促狹的看了沈妙一眼:“你看,定王殿下到了。”
男眷席上,定王傅修宜一身繡金松藍長袍,青靴玉冠,好不風光。他本就生的俊朗,氣度又頗為冷峻,然而行事卻親切,似乎并沒有高高在上的皇子架子。一路走過,都能引起女眷席上的驚呼。
沈妙低著頭,握著拳的手指嵌進掌心。
十載相伴,傾心扶持,換來的不過是白綾一條,滿門血債。甚至一雙兒女,也因此命喪黃泉。
這個人外表看著有多良善,內心就有多狠毒,表面有多公正,實則有多狠心。
上輩子這個人賜她全尸,今生今世,她就要此人死無全尸!
傅修宜,本宮回來了!
☆、第二十九章
迷惑
男眷席上,除了定王外,便只有周王傅修安和靜王傅修泫兩位皇子。太子身子不好,這樣的場合是不會參加的。周王和靜王是徐賢妃所生,二人皆是才能出眾,周王性格外露更自大,靜王內斂卻有城府。這二人亦對皇位虎視眈眈,誰都知道太子的身子孱弱,終有一日皇帝會改立太子,而徐賢妃本就深受皇帝寵愛,相比之下,定王的母親董淑妃就顯得低調得多,若非定王還算出色,只怕連四妃的位子都坐不穩。
上輩子,周王和靜王卷入奪嫡之中,卻對定王放松警惕,一來傅修宜和太子交好,時時刻刻與太子走在一路,親自為太子尋珍貴的藥材,皇后都對傅修宜頗為滿意。是以其余人都覺得定王只是個太子的跟班。二來傅修宜平日清高,不屑參與朝堂之事,加之董淑妃又是個謹小慎微的性子,整日整日的念經修佛,又沒有強大的娘家支持,料想定王也翻不起什么浪來。
但事實上,最后坐上龍椅的,正是他們以為翻不起什么浪的傅修宜。
沈妙拿起一邊的葉子牌把玩,就像是這葉子牌,傅修宜從出生開始的牌面就爛的很,所都人都以為他一開始就出局了,偏偏卻不知道,他從來就沒想過要用自己手上的牌。他的牌都在別人手中,而他要做的,就是搶奪。
“你怎生毫無反應?”見她沉默不語,目光也未見對傅修宜的愛戀,馮安寧有些奇怪:“你不是喜歡他的么?”
沈妙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馮安寧一驚,那一眼中的凌厲讓她不由得心底發寒,有一種幾乎要忍不住跪下去的沖動。她也不知道自己的感覺有何而來,只是本能的知道自己剛剛說的話讓沈妙不高興了。她頓了頓,道:“其實我也不大喜歡他,世上怎么會有這般完美的人呢?瞧著不真實。”
沈妙這回,倒又難得的認認真真看了馮安寧一眼。她沒想到,這個驕縱的大家小姐竟然能看出這層。迷戀傅修宜皮相的人有多少,怕是只要傅修宜愿意,這滿場的少女,沒有不為他傾倒的。怎么,竟還有一個特立獨行的?
她慢悠悠道:“看來你是有心上人了。”
“你、你胡說什么?”馮安寧小臉頓時漲得通紅:“別誣賴好人。”
沈妙便不與她說話了,小姑娘家家的心事,她倒也沒心思打聽。
她自然有自己的事情。
來來往往,菊花宴的帖子都收的差不多了,人也該到齊了。
雁北堂菊花場下,搭起了巨大的高臺。這樣戲臺子一般的裝扮卻并不讓人覺得粗俗,只因先皇也曾在此處祭天。那是沾染了真龍氣澤的高臺。兩邊插著棋子,有穿著禮服的依仗士兵頭綁紅巾,大聲擂鼓。
鼓聲轟隆隆直響徹天際,樂手也彈撥長箏,那是一曲《賢士曲》,寓意皇家求賢若渴,今日的校驗便是為明齊江山選賢舉能,選出真正的國之將才。
樂曲鼓聲生生入耳,帶著特有的激揚壯麗,讓人不由自主的洶涌澎湃。在場的大半都是少年郎,正是一腔熱血的時候,險些跟著那樂曲入了境,只恨不得將自己一身才華全部展現與眾人面前,在明齊奔個好前程,為明齊皇家青史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即便是女兒家,也忍不住流露出激動地神情。她們雖然不能如同男孩子一般入朝拜官,自己的父兄卻是國之棟梁。自己的家族卻是頂天立地,與有榮焉之下,她們便也沐浴在皇家的圣寵之下,心中滿是感激。
在全場都籠罩在皇恩浩蕩的激動虔誠之下,唯有一人眸光冷漠,絲毫未見一絲動容。
沈妙的目光落在最中心彈琴的人身上,明齊皇家最愛的便是這樣,勾起少年郎們的報國之心,利用他們為腐朽的皇室辦事,然而到了最后,一旦江山平定,這些為江山拋頭顱灑熱血的男兒們卻極少得到好的結局。
狡兔死,走狗烹。每一任新皇上任,都會鏟除舊的人。尤其是那些經歷了黑暗的奪嫡時候的臣子,見識了皇家骯臟的交易和血腥,皇家怎么會放心的讓他們步步高升?
這些激揚的樂曲,日后只會成為催命的喪曲。而這些此刻沉浸在報國之心的少年們,日后只會死在皇室詭譎的傾軋之下,成為無辜的犧牲品。
她救不了天下人,卻救得了自己人。
沈妙輕輕一抬手,右手衣角瞬間劃過桌邊,那一碗清亮的茶湯順勢被拂到地上,“啪”的一聲,清脆的聲音在會場上響起,本該是聽不見的,可和那些富有節奏感的樂曲相比之下,便猶如在好端端排列的絲線中硬是拉起了其中一根絲線,把個其他的線攪得亂七八糟。
“嘣”的一下,就打亂了樂曲的節奏。
猶如大夢初醒,馮安寧一下子回過神來,卻見沈妙施施然撿起地上的茶盞,微微一笑:“對不住,手滑了。”
那正在臺上激烈的打著節奏,彈撥著琴弦的樂手卻是腦子一炸,幾乎要疼暈過去。
這種樂曲,是明齊從一個舶來的西洋人手中學來的,大約有些蠱惑的意思。能小小的煽動人心中的情緒,這曲子又是戰曲,幾乎把人心中的戰意和效忠的情感大幅度的放大,若是一曲彈完,有些忠心怕就會變成愚忠了。
這種樂曲的可怕,是后來沈妙當了皇后才見識到的。明齊皇室用這樣的樂曲來迷惑后生,讓這些后生為他們拋頭顱灑熱血,當初匈奴進犯的時候,皇室讓大批御林軍守護都城,招募新兵去邊關時,就讓這些樂手在臺上擊鼓彈奏,大波少年人便頭也不回的參軍了,有的還未曾及笄。
被沈妙這么一打岔,那些樂手的后勁兒也是越來越不足,最后的琴聲,再也沒有了剛才的慷慨激昂,只是普通的彈奏了。而在場那些魔怔般的熱血情懷,便也漸漸消散,一切又恢復了平靜。
但沈妙剛才的舉動,到底還是引起了有些人的注意。男眷席上,傅修宜和裴瑯一同看過來。
☆、第三十章
抽簽
傅修宜是皇室中人,對于皇家的手段自然不可能一無所知,茶盞落地的清脆響聲,看似不經意,卻已經打亂了臺上樂手的節奏,讓那些蠱惑人心的音調不能繼續。他自然要瞧瞧始作俑者是誰,傅修宜本人便是個謹慎多疑的性子,他不認為對方是無心的。
紫衣少女正托腮與身邊人說著什么,她神情冷漠,遠遠的,卻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氣度,把她和周圍的人明確的分離開來。
“九弟這是在看誰?”周王傅修安順著傅修宜的目光看過去,露出一個了然的笑:“說起來咱們幾兄弟中,就九弟不曾娶妻。父皇不是曾提起多次九弟選妃的事情,怎么,那姑娘瞧著是哪家府上的小姐,看上去倒是不錯。不知道是這兒哪位的親眷,可有人認識?”
“是威武大將軍府上的五小姐,在下的學生。”裴瑯站的不遠,聞言便答道。
“威武大將軍府上的五小姐?”靜王傅修泫記憶力不錯,或許是沈妙的名頭太大,即便是皇家,都對她的名字并不陌生。他道:“那不是沈信沈將軍的嫡女么?似乎叫沈妙?”
“怎么可能是沈妙。”傅修安毫不在意的一笑:“沈妙追咱們九弟的事情全京城都知道了,前些日子不是還為了看九弟落了水?若九弟真心悅沈妙,哪還用得著這么麻煩。再說了,沈妙可是個草包,你看對面那姑娘,氣質沉靜高貴,怎么可能是沈妙嘛。”
“四哥慎言,修宜并無此意。”傅修宜搖頭,目光卻是遠遠的落在女眷席上的紫衣少女身上。
他的心中也不是不震驚的,沈妙是什么人,在他眼里,和那些愛慕他的少女們并無不同。那些愛慕他的少女至少表面會故作矜持,也總懂得些禮儀進退,而沈妙……大約除了看著他發傻,什么也不會。他自然也不會瞧上一個全定京城的笑話草包,若非看在沈信面上,他肯定會明明白白的顯示出自己的厭惡。
而他記憶里的沈妙,總是愛穿些大紅大綠的衣裳,酷愛金飾,惡狠狠的往臉上抹胭脂水粉,活像戲臺子上唱大戲的丑角,還是鄉下的戲臺子。而眼下對面那個紫衣少女,膚如凝脂,眉目婉約,通身的貴氣又把她和周圍的女子明顯的區分開來,怎么可能是沈妙?
困惑的不止他一人,還有裴瑯。
作為教習了沈妙兩年的先生,裴瑯無疑比傅修宜了解沈妙的多。若說人的打扮可以換,衣裳可以調,但通身的氣質卻是不同的。裴瑯是讀書人,讀書人對氣質更比別人看重,沈妙一夜之間便如同變了個人般,哪里就有這樣的事?
他倒是沒想到方才茶盞的事情,雖然他也覺出了樂曲聲不對,可在他心中,一個小姑娘怎么可能聽得出這其中的問題。更何況沈妙從來都不是什么琴技高手。
眾人心中各自思量,臺上的樂手卻已經終了。校驗要開始了。
今年的校驗與往年并不一樣,不分男女子,只分文武。雖然廣文堂要求學子們文武雙全,文類和武類都要教習,可百年間的規矩歷來如此,極少有女子選擇武類,而文類中,策論、時賦、經義又基本為男子囊括。只因這三門其實都是為朝廷選拔人才的途徑,如同一位大人說過:“進士之科,往往皆為將相,皆極通顯。”
武類則需考騎射、步射、馬槍、負重等。但畢竟不是真正的武舉,練兵操演以及具體的擂臺都不必。
而女子們大多數都考校文類中的詩詞歌賦四項,這都是默認的傳統。即便明齊國風尚且算開放,對女子總要苛刻的多,倒也不光是明齊,所有的國家幾乎都這樣。女子就該在家相夫教子,吟風弄月。
明齊的校驗一直都分為三個部分,抽、選、挑。
抽是每人都要抽的,由校驗官打亂順序,抽簽的形勢決定每個人抽到校驗的項目是什么。為了避免抽到太難的加大難度,女子都在文類的四項中抽,男子則在武類和文類的策時經里抽。
因為這是避免不了的一項,每年沈妙都會在這項上丟臉,只因詩詞歌賦四項,她一樣也不會。
而選,則是第二階段,可以選擇一類你自己擅長的自行上臺展示,就如沈玥常常選擇彈琴,沈清選擇書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