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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慶帝心里其實是不爽的,要知道,對于老百姓來說,只有身負奇冤,或者有什么特慘的事情,才會想不開跑過來敲登聞鼓,自個治下雖說算不上一直風調雨順,但是也算國泰民安,竟是有人跑過來敲登聞鼓了,不過太祖當年明言,不管是什么人,只要敲響了登聞鼓,就可面圣訴說自己的冤情。
因此,盡管承慶帝不爽,還是直接開口道:“將擊鼓之人帶上殿來!”
曹安平連忙應了下來,親自到了旁邊吩咐下去,沒幾時,就有人帶著一個身穿白色的麻衣,頭上還裹著孝布,背上還能看見血跡的蒼白少年上了殿,少年也不敢抬頭,直接跪下叩首道:“草民叩見圣人,圣人萬福金安!”
那少年雖說看著蒼白憔悴,但是生得眉目清秀,眉心有一抹郁氣,更顯得是個病弱的美少年一般,以貌取人其實是人的共性,承慶帝見了,心里便生出了一些憐憫來,因此緩和了語氣,說道:“見你說話頗有些章法,想必也是讀過書的?”
少年咬了咬牙,開口道:“圣上果然慧眼,草民原本在白鹿!”
白鹿書院一直非常有名,能在那里讀書的,哪個不是少年英杰,承慶帝來了興趣,說道:“那你讀書應該還不錯,何必過來敲登聞鼓,誤了前程呢?”不說年紀輕輕就被廷杖三十,看他那這會兒雖說強撐著,還在微微發抖的樣子,就知道這三十杖只怕傷了身子。何況,他這樣的人,固然在御前掛了號,但是有這樣一個刺頭的名聲,日后科舉,誰敢取他,不怕他將來梗著脖子鬧事嗎?
少年淚水幾乎是瞬間冒出來了,伏地哭訴道:“草民如今已經是家破人亡,便是拼了這條性命,也要為家中的父母親人討個公道,還要什么前程?”
承慶帝微微皺了眉,說道:“你有什么冤情,說說看,若是有理,朕就給你一個公道!”
少年已經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這些日子以來,他吃了不少苦頭,又有同窗好友去幫他收殮了家人的尸首,在信上寫了家中諸人的慘狀,甄家逼死了人命,哪里還會想著將人好好收殮,直接拿破席子一卷,就扔到了亂葬崗,連掩埋都沒有,他們家在當地又沒什么根基,一般的人哪怕受過他們家的恩惠,礙于甄家的人,也不敢跟他們家扯上關系,等到他同窗過去的時候,一家子的尸首已經被野貓野狗什么地糟蹋得殘缺不全,近乎面目全非,那些所謂的同窗自然也不僅僅是出于跟他的情誼,也是為了挑撥他一鼓作氣扳倒甄家,因此,在信上寫得格外凄慘,少年看了幾乎是夜不能寐,連續幾晚上都夢見家人死不瞑目的場景,自然不可能中途退縮,才到了京城沒多久,就換上了大功的孝服,跑到皇城前敲登聞鼓了。
這會兒想到家人的慘狀,少年淚如雨下,哽咽道:“草民白浩,祖籍山東鄆城,祖父的時候遷到了江寧,在江寧顧家灣置產,幾代人勤儉辛勞,置辦了二百畝的良田,誰知道,這二百畝地竟然成了招禍的禍端,兩個月前,金陵甄家看中了草民家的地,上門賤價強買,家父如何肯答應,然后,甄家就找了一堆打手,天天上門威逼,甚至大打出手,家祖母老邁,竟是被人直接打斷了脊骨,癱瘓在床,家父憤恨之下,進城告狀,誰知道,知縣得了甄家的授意,竟是將家父打了一頓,扔進了大牢,還硬逼著家父在一張欠下千兩官銀的借條上畫了押,拿著借條上門要賬,若是不還,就拿地抵債!天可憐見,草民家中也薄有資產,稅賦勞役從不落下,何曾欠過半兩官銀。老父回來,見家中被人搜刮得家徒四壁,連我家才豆蔻之年的小妹也被甄家的管事強占了,小妹不堪受辱,投井自盡,老父叫天不應,叫地不靈,絕望之下,一家子都服毒自盡了,只叫一個原本就受過我祖父恩惠的老仆給我送信,叫我日后隱姓埋名,免得教甄家人報復!那老仆不慎叫人發現,一路被人追殺,好容易才逃了出來,一路乞討才找到了草民,見到草民之后不到三天,便舊傷發作而亡!”
“草民雖說微賤之身,卻也不敢讓先人枉死!”白浩越說聲音越低,幾乎要泣不成聲,他攥緊了拳頭,然后好半天才放松下來,哆嗦著雙手,從懷里取出一個油紙包來打開,拿出了藏在里面,疊的整整齊齊的狀紙,還有一封有些破爛的書信,雙手捧著舉在頭頂,“草民不孝,不愿如老父所愿,茍且偷生,這是家父的遺書,還有草民的狀紙,請圣人明見!”
朝堂上一片安靜,說實話,對于少年來說,這事挺慘的,但是對于朝臣來說,這些事情即便不是司空見慣,但是也沒少聽說。若非承慶帝積威極深,甄家那一派的人之前就要站出列來駁斥白浩了,這會兒,更是有人蠢蠢欲動。
承慶帝擺了擺手,曹安平親自下了玉階,雙手接過了白浩手上的狀紙和書信,然后又上去,呈到了承慶帝面前。
雖說因為包在油紙包里,狀紙看著還算不錯,但是那封有些破爛的書信就叫人皺眉了,信封上除了汗漬,還有不少陳舊的血跡,承慶帝雖說沒有潔癖,但是還是有些膈應,不過還是沒有讓曹安平代勞,自個拆開了信封,露出里面幾張普通的黃麻信紙來,信紙上最顯眼的又是一大塊的血跡,上面的字跡只能說是尋常,而且頗為凌亂,顯出一股蒼涼絕望的郁氣,信件內容其實比較簡單,無非是簡單說了前因后果,最后又是心灰意冷的幾句話,叫承慶帝皺眉的是,上面赫然有一句,如今江南幾省,甄家一手遮天,各路官員,無不為甄家馬首是瞻,白家這一脈只有浩兒你一點血脈了,為不讓白家斷了香火,浩兒你當隱姓埋名,娶妻生子,甄家敗落之前,萬萬不可起報仇之念!
很顯然,他的筆記跟自個的話并不相符,雖說囑咐兒子不要報仇,但是字跡里面卻滿是怨憤仇恨之意,字字力透紙背。承慶帝不動聲色地將信件放到一邊,又拿起了狀紙。
狀紙本來就是找了有名的訟棍所寫,雖說并非文采斐然,卻是字字如刀,甄家強買強賣,欺壓百姓,縱奴行兇,逼良為賤,勾結官府,逼死人命種種罪名,一清二楚,承慶帝看得有些心驚,說實話,這種事情承慶帝并不太看重,權貴人家,誰家沒點草菅人命的事情,一般自個就能壓下去了,但是,他介意的就是那一句,甄家在江南已經是一手遮天。
別說是承慶帝了,哪個皇帝也不樂意看到這種事情啊!因此,承慶帝已經有了徹查的心思,看著下面還跪伏在地,無聲哭泣地白浩,溫言道:“你敲了登聞鼓,朕卻也不能聽你一面之詞,這樣吧,此事交由三司會審,若是此事真如你所說,朕定會給你一個公道,不過,若是你有意誣陷,朕也決不輕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