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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子舒被他熱烘烘的懷抱包圍著,眸中漸漸泛出水光,靠在他懷里,聽著這人在耳邊天真的絮絮叨叨,剛才被絕望愧疚摧折的心神緩緩松懈,竟有了些困頓,那落在背上的寬厚手掌,像是浸透了皮肉,溫暖了他冰冷的血脈,浸入了涼透的心臟,帶來了一絲余溫,也帶來了一點慰藉。
他的聲音有些嘶啞,卻依舊是那般堅定溫柔,他在溫客行耳邊小聲說著:師弟,你能回來,你能認我,我真的很開心,雖然你與師父只有師徒之名,并無傳道之義,但他老人家卻始終放不下你,師父在天之靈若看到你回到四季山莊,肯定會很欣慰的。
溫客行抱著周子舒的手臂有點僵硬,下巴蹭了蹭他的肩頭,很是膽怯的說:秦師父他老人家若是知道你把鬼谷谷主帶回四季山莊,會不會半夜托夢罵你呀?
怎么會呢,四季山莊沒有鬼主,只有溫客行,師父他最是個明事理,心腸又軟的人,怎么會怪你呢
他倆就這么擁抱在一起,像是冬夜渴求溫暖的小獸般彼此暖熱著,絮絮叨叨,彼此安慰著對方的心傷,包容著對方的不安和愧疚,似一對相向而行,走了很久很久的旅人,終于找到對方,回到了棲身的住所,窩回溫暖的床褥,安然入睡,夢中再無風霜雨雪,只余一片暖陽。
直到周子舒睡熟了,溫客行才緩緩放開了擁住他的手,悄悄起身,為他蓋好了被子才小心翼翼推開房門,不出意外的看到了憑欄望月的白衣。
也許是周子舒陷入自責中,無暇顧及外面的動靜,但溫客行卻在白衣剛走過來時,便發現了他的行蹤,但當時他滿心滿眼都是周子舒的愴然,直到把他的阿絮安撫入睡,他才有心思出來看看。
白衣沒有刻意隱藏行蹤,并不意外會被人發現,他只是望著輪皓月,清清冷冷的說:老溫,你去過晉州,去過西北嗎?
溫客行也走了過來,倚靠在欄桿上,看著這人的側臉回了一句:沒去過呀。
那里不比江南富庶,身處邊塞,時常有蠻夷來犯,但那里的百姓卻過得很安逸,從來都不用為外敵入侵而煩憂,你知道為什么嗎?
是因為阿絮嗎?
白衣嘆了一聲,側頭看這溫客行,眸光就像那月色一樣沁涼溫柔。
其實早些年,子舒與晉王也算君臣相得,有共同的理想追求,也為了晉州的百姓做出了很多實事,多少次都是子舒帶著天窗眾人御敵于外,又有多少搜刮民脂民膏勾結外敵的奸佞小人是被子舒斬于劍下他是個英雄,對得起山河。雖然史書不能為他刻下一筆,以正風骨,但西北的土地會記住他的功績,記住子舒于亂世為百姓辟出了的一處凈土!我記得以前懷章常說,俠之大者,為國為民,如果他在天有靈,想來也會欣慰于子舒為國為民的赤膽忠心。
我就知道,阿絮那么好,肯定是個大英雄。溫客行欣然驕傲地說。
是呀,他已經做得很好很好,雖然被自責愧疚蒙蔽了雙眼,卻依舊是個英雄,不像我說到這兒白衣失笑,自嘲于自己都無能。
老白,阿絮在天窗的那些年,你不是一直陪在他身邊嗎?溫客行有些不解,但他突然看到白衣落寞下的神情,卻知道自己說錯了話,剛想找補一句,就聽到白衣輕飄飄的一句泣訴。
若當年我能稍微懂事一點兒,也不至于讓子舒獨行那么多年,或許也能做個英雄吧那種無力感已經成了白衣的心結,每每想到都會自責不已,但事情已經成定局,再多的情非得已都是無能的借口罷了,他也不想多說。
兩人于這月下,于這庭中,有的沒的聊了幾句,直至天際泛白,霞光初露,成嶺都已經飽足的睡了一覺,早起練功,兩人才結束了閑話。
師叔,白叔,你們怎么起得這么早呀?張成嶺起身時見他師父還在沉睡,就躡手躡腳的穿戴好了衣服,收拾好自己,出了房門,就看到兩人站在院中,自然問了一句。
又是新的一天了,白衣見到這精神的少年,被月夜裹挾著的郁氣也隨著朝陽初露散了個干凈,他拍了拍張成嶺的肩膀說著:好小子,睡得怎么樣啊?
睡得可好了,我昨天做夢還夢到我爹娘了呢!張成嶺搔了搔頭發,似在回味著那場美夢。
睡醒了就干點活吧,把這院子收拾收拾,不過你要小點聲別吵到你師父,他昨晚睡得不太好,讓他多睡一會兒。溫客行也拍了拍少年肩膀,囑咐一句便躡手躡腳地回了臥房,換下這被秋夜沁透的寢衣。趁著天色尚早,他得趕緊把昨日那幅破損的畫修補修補,能讓阿絮稍微寬一點心。
等張成嶺找到了掃帚,回到庭院的時候,就見他白叔背了個背簍,似要出門,便問了一句:白叔,這大早上的你要去哪兒啊?
秋高氣爽,碩果豐收,我去山間,采些野果野菜,不然咱們早上吃什么呀?白衣推開了四季山莊的大門,回頭對張成嶺說了一句。
白叔,能帶上我一起嗎?張成嶺少年心性,自然想跟著白叔一起去山野間采風,卻被白衣拒絕了,他看著張成嶺拿在手上的掃帚,挑眉說道:去什么去?先把院子掃干凈吧,別忘了小點聲,別吵醒你師父,等我回來哦。
所以等那陽光漏進室內的時候,周子舒才悠悠轉醒,看到屋里沒有一個人,就知道他們都醒了,穿戴好衣服起身出門,見到的就是煥然一新的院內之景和拿著個掃帚認真干活的張成嶺。
師父!你醒了呀!是我掃地吵到你了嗎?張成嶺聽到身后的腳步聲,放下掃帚,回身看到他師父已經醒了,就招呼了一聲。
周子舒看到這院內一物一景,仿若隔世,嘆了一聲走了下來。問張成嶺:這都什么時辰了,我怎么會睡得這么沉呀?
快午時啦,師叔說你昨天睡得不太好,白叔也不讓我吵到你,讓你多睡一會兒。
周子舒想到昨晚那個溫暖的懷抱,有些不自然的問了一句:你師叔人呢?
張成嶺也回他,只神秘兮兮地拉著他的手,帶他去了正廳。
周子舒跟著少年,走進了正廳,一側頭就見到了那個籠在陽光下,專心致志伏案修補著九九消寒圖的溫客行。
溫客行見他走來,放下了手頭的活計,吐了一口氣抬起頭說:阿絮,你醒了。等周子舒走到案邊,看著他耗費一上午的時間重新裝裱好的消寒圖,很是驕傲的說:這幅畫損毀不算嚴重,重新揭裱一下就好了,我托補快做完了,就差落筆全色,好在重新揭裱之后畫就不怕卷了,等下山我再找個高手畫師,按照秦師父的筆意細細填補,就跟原本一樣了。
溫客行總是有些藏在成熟風流下的純然天真,想著將這幅消寒圖復原,是否能彌補些阿絮心中的遺憾和自責,便多費了些心力,想做得更好一些。
周子舒哪里看不出來溫客行藏在笑意下的關切,看著那幅鋪在日光下的消寒圖,心中是說不出的滋味,是感動也是悵然。師父留下的東西沒有多少了,這副掛在正廳里的消寒圖,更是飽含了秦懷章對他們這一代弟子殷切的期望,只是看著這幅畫,他就仿佛看到師父當年落筆的模樣,看到四季山莊昔日的繁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