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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慶榮將頭埋得幾乎要陷入胸中,低聲稟道:“西北。”
周敦面上一陣青氣泛起,冷笑道:“西北……王?!”
柳慶榮跪伏于地,不敢將頭抬起半分,只聽一陣劈啪碎瓷之聲,幾塊碎片濺起,將他臉上劃出一道長長的血痕,他卻是連哼都不敢哼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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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這西北界面,倒似是比京畿之地還太平些?”小廝春秋好奇地撩開馬車的簾子,悄聲與自家大人說道。
“嗯。”章秉瞇著眼,任自己的身子隨著車馬搖搖晃晃,花白的頭發有些凌亂,上頭只插了一枝古舊的木簪。
“大人,大人!你看那里!”春秋眼珠子突地瞪圓了,遙指著前方經過的騎兵部隊,咋舌不已,“這,這是我大燕的兵卒?怕是京城的執金吾都無這等威風。哎呀!他們還著甲,好生漂亮。那刀,閃著光哩——”
章秉睜開眼,輕飄飄橫這孩子一眼,春秋悄悄伸了伸舌頭,不敢再大呼小叫。
自家老爺被貶謫西北,任個甚么上郡郡守,這貧苦之地,又是邊塞,哪里是老爺這等文人該來的。可恨皇帝聽信小人之言,說是老爺與前相厲昭一黨有舊,竟是將堂堂國子監祭酒貶到這等鳥不拉屎之地,真真可惱。
說來也古怪,這西北之地幾年來任官不少,可是來了都似是投石入湖,沒濺起半點水花,便無影無蹤了。想起這茬,春秋便有些驚懼,那些看新鮮的心思也消了大半。
“大,大人,那些官吏都失蹤了,是死了么?”忍了片刻,春秋小臉發白,還是忍不住問道。要是自家老爺也這么被“失蹤”,那可如何了得?!
章秉搖搖頭,道:“休得胡言。”
他閉上眼,腦中卻是思緒不斷。
這幾年,京城派任西北的官員并未失蹤,說死了更是無稽之談,他們只是被“纏”住了,一入西北便不得返。初時,還有書信來往,更有些官員讓人送了家眷前往,漸漸的,朝廷便覺出不對了,幾位西北的郡縣長官已至考課之期,竟是無一人返京!
待等皇帝派了三四回人去查看,那些查探之人也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
當年厲弦失蹤之后,皇帝便迫不及待地命平陸縣令陸濤兼管西北狄丘之地,納入治下,心滿意足地吞了這肥得流油的西北新江南。
開始一兩年,平陸縣每每報奏糧食大豐收,就近充為西北邊塞軍糧,又有各色奇思妙想的玩意、冬麥珍粟等良種大批呈上,更搞到了許多厲弦弄出來古怪物事的奇怪圖紙,一并奉入京城,可惜這等圖紙據說只有厲弦和他手下幾個懂行的管事知曉秘密,旁人看得眼暈都不知所謂。
皇帝本想要拆了那些高爐之類的“寶器”運至京中,卻又怕再無人會裝這些器物,平白廢了,只得命平陸縣好生看守,另尋能工巧匠來恢復這些能日產千斤鐵水的好物事。狄丘一眾干吏工匠和技師們,據平陸縣稟報,說是在厲弦失蹤后,便都散去,不知所蹤了。
待得突厥蠻子再入陳國邊疆,天下大亂,大燕陳兵邊塞再也顧不上這西北小小一隅之時,那座古怪的高爐不知何時又開始冒出黑煙,西北的官員自此再也沒人能回京。就連皇莊上種著的狄丘“寶種”,到得第二年,竟然減產大半,谷粒干癟,哪里還像是什么祥瑞,簡直便是“惡兆”!
皇帝怒而欲遣兵,卻又被突厥壓近邊塞,夜不能寐,哪里還顧得上西北的事情。
只得派了一批又一批的密探入西北,只是尚未探個究竟,卻聽得一個名號越來越響——西北王。
聽說此人是羌胡的神使,住在格和勒草原為穆都斯神所建的赤禾堡中,據說神使法力無邊,手下有羌蠻信眾無數,更有黑甲雄兵萬眾。
有人說他是羌蠻子,卻也有人說,神使是個漢人,還是個早已不知所蹤的燕人——曾經的厲大公子、大燕西戊校尉,厲弦。
聽聞此訊,皇帝大怒,著人索隱居鄉里的厲昭入京,誰知其人與家眷早已不知所蹤。再查北配邊塞的厲弢,卻是在發配的途中便已落水失蹤。
厲弦在大燕腹地根腳竟是在這兩年間,不知不覺地拔了個干干凈凈。
西北之地若是在其興起之時遣大軍征伐,或許能滅禍端于萌芽,如今卻是半點法子也無,只得眼睜睜地看著這非治之地、大燕身上的毒瘤,野蠻生長,再無可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