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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想起那些日子,雖也是勞苦受虐,他心中卻松快恣意,直至半年后,他又毫無來由地被丟出那地方,開始了那些困在仲二身邊活地獄日子。臨走前,那混蛋又發了一回狂,和他混戰一處時,卻咬著他血淋淋的耳根悄悄說了句:“好好活下去,要么忘光我說的,要么一輩子慢慢吐出來,否則就是死路一條。兄弟我只能幫你到這兒了,猿糞啊!”
他那時恍惚驚疑不明所以,待得后來時不時被酷刑虐待,偶爾還冷不丁會被問一句那混蛋曾說些什么時,厲弦心下也有些明白了。周敦把他丟在那里半年,怕不就是打著讓那人同命相憐的主意,想撬開那混蛋嘴里的什么秘密,也或許,那些瘋言瘋語全部都是不能宣之于眾的天大秘密。
他那時咬住牙關也裝瘋賣傻,后來在仲二手里欲死不能地活下去,漸漸都忘記了到底自己聽過什么秘密,是那混蛋瘋了還是自己瘋了才會想象出如此種種古怪事情……到他前世死前,已經早分不清生或死,瘋狂或清醒了。
周敦煞費苦心,到底還是沒從他厲弦嘴里掏到想要的。
可惜他也沒活得多久……
如今大舅駕到,正觸動了厲弦當年的那些古怪記憶,無它,舅家最出名的便是千金難換的“薄浪紙”!而那混蛋告訴他的無數古怪缺漏方子里,正有一個難得的、完全的、價極廉又物極美的宣紙秘制之法!若是能成,這與如今制紙的昂貴成本相差幾有百倍,普之天下讓“紙”大行其道,勝過竹簡錦布絕非難事。
莫名地,厲弦對那混蛋所言之方堅信不移,心頭突突亂跳,火燒火燎!
只是怎么才能不讓黑心的河間王盯上,倒是要好好思量,割出大半肉去喂狗了。
***
一進廳堂但見一位粗豪漢子端坐于間,雙目如銅鈴顧盼似電,他的毛發頗為茂盛,綰了發髻,頂上是嵌了老玉的籠冠,頰邊是密密重重的胡子,卻不像那些京中青年男子般刮須敷粉。
大管家厲安垂手在一邊陪笑斟茶,厲昭這幾日卻是忙得前腳踢后腳,等閑見不到他蹤影。
那漢子見了厲弦大笑著站起,展開臂膀,喝道:“阿弦,讓大舅抱抱,可輕了?”
厲弦鼻子一酸,眼淚突然奪眶而出,躥進廳堂撲入阿舅溫暖的懷抱,嗷嗷大哭。
“哎哎哎,這,這是怎地了?不哭不哭,貓仔兒長大了,可不興流貓尿。”他一邊手忙腳亂地安撫著,一邊怒目瞪向厲安,咬著后槽牙沉聲道,“你且莫哭,有甚不快,和舅說,我倒是要問一問厲相,這嫡親大公子在自家府上,如何能受了這般大的委屈!”
在他想來,這府上能給寶貝外甥委屈受的,除了他那位高權重冷心冷肺的妹夫相爺,也多不過是那幾個鬧心鬧眼的庶子庶女,總不成這府里的奴仆還敢給大公子眼色瞧?
“哼!誰敢給我委屈受?我不讓他們受罪就不錯了!”厲弦哼哼唧唧自大舅懷里爬起,也有些不好意思,這大的人了,倒把眼淚鼻涕蹭了大舅一身。他望著大舅鄭鑄低聲道:“阿舅,我就是想你了……”
十二年黑獄奴隸生涯,時不時便想起當年被他拖累得家破人亡,尸骨都不全的鄭閥子弟。
大舅死了,在礦區被圍堵,大火整整燒了三天三夜,待得火盡煙消,內里只剩一片黑灰掩著燦燦銀礦。
二舅那般煙輕云淡、風流標致的人物,扔開絲竹古琴,從他自小居住的江南舊居走出,拖著病軀熬干血淚,給鄭閥掙出一絲生機,讓年輕子弟金蟬脫殼,暗渡陳倉,悄沒聲息地在北國蠻荒之處重新開辟了新家業。二舅自己卻為了救他,撕脫不開,最后郁郁而終,只得魂歸故里。
“二舅身體可好?我也很記掛他。”厲弦擦擦眼淚,索性拉過大舅的袍子抹了把臉。
鄭鑄哭笑不得地給了外甥一個腦瓜蹦,道:“都好著呢!倒是你少調皮搗蛋,學學阿澹,長點心思。”
鄭鑄上京本無甚大事,偏偏剛好趕上仲大將軍叛國的大事件,風云變幻莫測,他倒要好好籌謀一番,看看有否可趁之機,這些大人的事也不必對這缺心眼的外甥說了。
敘了一陣子,厲澹也婷婷裊裊地來了,更是歡喜不盡,述說家長里短。
鄭鑄大手一揮,把幾擔西北特產禮物給姐弟倆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