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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周遭水清花媚,廊廡蜿蜒,四時花開不敗,殿前更有大片的雍容牡丹,比太子妃那座威儀卻冰冷空蕩的寢宮精致了不知多少。
當時因另起宮室,用度奢靡,周令淵還被永穆帝斥責了幾頓,他卻不以為意。
章念桐不用多猜都知道這地方是為誰修的。
此刻,她匆匆趕往琉璃殿,看著明媚春光下輝煌矗立的宮殿和虛掩著的殿門,熟悉的憤怒感洶涌而起,幾乎將她吞噬。她站在水畔閉上眼睛,任由春風拂面、鳥鳴入耳,片刻后按捺下情緒,雙手斂在身前,緩緩向內走去。
周令淵果然在里面。
黑底織金的衣裳端貴威儀,殿內空無一人,他盤膝坐在中間,瞧著臨墻的博古架,似在出神。那架子用料貴重,上面擺的卻不是珍寶,而是些小姑娘喜歡的玩意兒——譬如憨態可掬的泥人、金絲細編的蛐蛐籠、繡得清雅的絹帕、被染得亂七八糟的筆筒……
章念桐垂目,只當什么都沒瞧見,行禮道:“殿下。”
那位神游物外沒反應。
章念桐抬高聲音,聲音卻仍溫和,“殿下。”
這回周令淵倒是聽見了,回眸看了她一眼,似有些不悅,道:“你來了。”
章念桐頷首,并未感情用事,緩步走過去蹲在他身旁,輕聲道:“臣妾去詹事府,沒瞧見殿下,才會找到這里來。春暖花開,外面景致正好,殿下與其在此悶坐,不如出去走走?若是朝務不忙,臣妾也可陪殿下到北苑散心。”
去北苑多是騎馬射獵,周令淵從前常帶魏鸞和周驪音去。
若換成章念桐……實在興致缺缺。
他掀了掀唇角,想起昨日盛煜牽著魏鸞的手離開,夫妻倆在馬球場縱馬馳騁,博得陣陣歡呼喝彩。騎馬張揚的美人是他深愛沉溺的明艷風華,旁邊的男人卻實在刺目得很。可惜到了末尾,他仍得端著東宮的身份,將那頂精美的垂肩冠遞到盛煜手里。
其實當時他多想親自戴給魏鸞。
周令淵垂眸,喃喃道:“有時候,我寧可不是太子。”
不坐在這儲君之位,他就無需背負章太后和章皇后的期望,為所謂的皇家規矩和血脈延續,迫不得已迎娶不愛的女人。他能毫無顧慮地等心愛的小姑娘長大,而后十里紅妝迎她到懷里。更不必像昨日似的,明明恨不得將她攬到身邊,眾目睽睽下卻不得不維持太子氣度。
可惜章皇后膝下唯有他這個獨子。
而東宮的位置一旦坐上去,便只能進不能退。
章念桐看著男人的側臉,沒聽見這喪氣話似的垂眸,“這里涼,殿下到外面坐坐吧。”
“太子妃。”周令淵忽然轉頭,“你說,這些是不是都只能成為過去?”
他伸手,指著那座博古架。
章念桐很想說過去的皆已過去,卻沒那個膽量。
她當然知道太子的心結所在,縱心中不悅,仍如平常般屈意安慰道:“人總是往前走的,如同殿下與魏家表妹的回憶留在了過去,昨日、今日乃至明日所發生的,也會成為過去。而往后如何,事在人為。”
這話倒很合周令淵的心意。
章念桐瞧他面色稍霽,才道:“方才臣妾去給母后和祖母問安,祖母有幾句話,叮囑臣妾務必告訴殿下。是跟盛煜有關的。祖母說,家父已挑了人手,過陣子就能暗中抵京,請殿下早做準備。”
周令淵聞言,神色驟緊,旋即起身道:“走,到外面說。”
先前玄鏡司與兩位相爺合力,永穆帝龍顏震怒,逼得章氏不得不斷臂自保,以平物議。但章太后畢竟久在尊位,自詡睥睨天下運籌帷幄,豈能輕易咽下這口氣?前陣子礙著永穆帝而按兵不動,如今風頭過去,自是不愿善罷甘休。
周令淵更不愿放任盛煜肆意妄為。
夫妻倆商議畢,次日清晨,章念桐便借問安的機會,將結果轉述給章皇后。說完正事,又道:“殿下對這事倒是很上心。昨日臣妾去時,他就坐在琉璃殿里,對著滿架的舊物發呆。看那樣子,倒是迫不及待想見到家父調派的人手。”
琉璃殿是怎么回事,章皇后自然清楚。
她瞥著堂侄女,稍覺意外。
章念桐是太后親自挑選教導的人,城府頗深,也極會斂藏情緒,喜怒不形于色的功夫連她都深為賞識。從前周令淵執意胡鬧,絲毫不顧太子妃的臉面,章念桐尚能含笑應對,非但不生妒意,還能善待魏鸞,不露半點芥蒂。今日忽然說種話,倒有點告狀的意思。
章皇后笑啜香茶,心領神會。
魏家已然離心,最牢固的終究是章家血脈。
此次對付盛煜,東宮的人手不便出面,因魏知非已落入盛煜手里,定國公也未擅動,最后便是由章念桐的父親鎮國公來選派人手。兒媳出了力,章皇后本就對魏鸞生了芥蒂,倒很樂意送個順水人情。
遂撫著衣裳,緩聲道:“本宮近來身體不適,得靜養幾日,身邊倒缺個照料解悶的人。”
章念桐笑而不語,旁邊芳苓道:“娘娘向來最疼愛魏姑娘,不如奴婢就請她來侍疾?”
“也罷,許久沒見她了。過兩天傳個口諭吧。”章皇后淡聲。
……
口諭傳到曲園時,盛煜正在書房。
他這兩日過得不太順心——朝堂的事游刃有余,讓他為難的是魏鸞。
那晚吵架后他憤而回書房,雖說沒能將周驪音的事掰扯清楚,好歹窺破了魏鸞的小心思。因當晚曾揚言不踏足北朱閣,盛煜這兩日得空時便留意垂花門,只等魏鸞出門時,他恰好碰見。誰知春光漸老,光陰虛度,魏鸞卻似沒打算出城踏青,壓根兒沒往外走。
盛煜心高氣傲地橫行慣了,兩度走到垂花門口,都沒能邁進去。
后來靈機一動,趁休沐去看望祖母。
盛老夫人知道孫兒忙,難得見他露臉,高興地留著吃茶用飯,祖孫和樂。奈何魏鸞仍沒露面,不知道是誠心躲著,還是他運氣欠佳,沒撞對時候。盛煜無法,特地從西府和曲園之間的洞門回書房,仍舊沒能偶遇魏鸞。
也不知她悶在北朱閣里,到底在做什么。
盛煜氣悶,端著昂藏身姿獨自回南朱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