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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在一片很深很深的海溝里,住著一群美人魚。
他們的上半身很像人類,胯部以下卻生著一條帶著鱗片的長尾巴。雄性人魚還會長出收放自如的背鰭,用來控制高速游泳時的方向,也可以用來警示同類。他們會在夜晚的時候離開海溝到淺海附近進食,然后又會在黎明時分返回深海。
雖然他們除去魚尾魚鰭之外和人類一般無二。但是強有力的尾巴和立起來銳利如刀刃一般的魚鰭讓他們變成了逆戟鯨一般的海洋霸主。
雖然他們被人類稱作“美人魚”,但并不是每一條美人魚都是美人。同理,雖然人類聲稱美人魚會通過歌聲迷惑水手,但并不是每一條美人魚都有一副好嗓子。
對于人魚來說,繁衍是刻進他們dna里的本能。即便他們有著不遜于人類的智商,卻不能像人類一樣理智到收持自如。最典型的例子就是雄人魚成熟之后會發qing,而又因為人魚是追求終身伴侶的生物,所以雄性自從懂事起就要開始找伴侶。
然而找老婆談何容易?
美人魚有他們自己的審美。尤其是雌性人魚,那就更挑剔了。
雌性人魚的數量總是稀少的。要想受到雌性的歡迎,首先,雄人魚需要擁有雪白的皮膚。這樣會讓他們在海中變得很顯眼,會吸引一些沒有腦子的魚類前來自投羅網。其次,雄人魚必須會唱歌。作為海中的高智商生物,美人魚們除了滿足日常進食需求以外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唱歌。他們通過唱歌來交流,通過唱歌來打發時間,當然也會通過唱歌來求偶。唱得好聽的才會引來雌性,不然就只能待在海床上吼一輩子單身情歌。第三,雄人魚的尾巴必須長而有力,這是他們一族力量和速度的象征。
總結一下,就是:膚白長尾會唱歌。
然而以上這三條,平次一條都不沾。
這條名叫平次的小人魚現在剛剛三歲,長著一頭茂密的黑色發絲,棕色的皮膚,短胳膊短尾巴,還帶著幼崽期的嬰兒肥。——最要命的是,這家伙唱起歌來死難聽死難聽的,就連他老爸都聽不下去了,每次平次企圖唱歌的時候都會一尾巴把他送出洞穴,讓他出去唱。
其他小人魚都排擠他,所以平次長這么大就交了兩個朋友,一個叫新一,一個叫蘭。
新一和平次一樣屬于那種一開口唱歌就有人魚沖他們丟水母大喊“閉嘴”的苦逼人魚,然而架不住新一顏值高還長著一條大大的藍色尾巴,再加上小蘭不嫌棄,和他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平次和新蘭認識的時候他們就已經鎖死了,反正新一是根本不用擔心未來找老婆的事情。
平次很委屈。
長得黑尾巴短天生不會唱歌又不是他的錯。為什么所有人魚都排擠他?不符合大眾審美就不配一起玩耍嗎?
靜華媽媽安慰自己的兒子。
“每條人魚來到這個世界上都是有原因的,你遲早會找到屬于自己的另一半。”
話說回來靜華媽媽是真的很疼愛平次。——若是放在其他人魚家庭里,生出這么一個又黑尾巴又短還不會唱歌的小人魚,估計早就被趕出族群讓他自己流浪去了。
在深海里原本光線就少,幾乎都靠浮游生物照明。而平次又因為長得黑經常會和背景融為一體。以前他還覺得很有趣,因為自己可以輕而易舉地躲起來和媽媽玩捉迷藏。然而隨著他長大了,懂事了,外出的機會多了,他總是會被當做和周圍海水一般無二,經常被路過的人魚魚尾抽得轉圈圈。于是他開始挑那種周圍有發光生物的地方呆著,結果路過的人魚就一眼看出來他是條黑人魚,然后一臉嫌棄。
在平次5歲的時候,他決心要離開海溝去外面闖蕩。
他說,大海這么寬廣,就不信沒有一條人魚喜歡他。
雖然人魚7歲就該成年換鱗換尾巴了,按理來說5歲的人魚也不算太小,但是靜華媽媽還是很擔心,不想讓他離開。
然而平次向來是一條非常倔強的人魚,他決定的事情,誰也說不動。
于是靜華媽媽開始告訴他一些關于外面的事情,比如鯨魚是人魚的好伙伴,在外有麻煩可以向它們求助,比如要遠離海岸線防止擱淺,比如看到人類的船只要立即逃離……
絮絮叨叨的一大堆,平次終于一個人,哦不,一條魚離開了海溝,打算先去海面上看看風景,然后再出發前往第一個目的地。
他發誓,一定要找個老婆回來。
2.
就這樣,平次開始了自己的冒險旅途。
他跟著逆戟鯨一起圍攻過海豹,和劍魚比過速度,在北極圈里和獨角鯨拼箭術,把海豚當寵物養,跟著藍鯨母子去圍觀郵輪,還碰巧遇到了幾條想不通去自殺的抹香鯨,費勁了口舌這才把它們勸了回來。
當然,他也遇到過別的人魚族群,可一直沒有找到能讓他決定留下來的另一半。
就這樣過了大概一年。平次漫無目的地游啊游啊,腦子里想著找老婆的事情,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已經游到了礁石附近,離岸邊已經很近了。
他想起了母親的囑咐,正打算離開,卻聽見到了另一側礁石附近傳來了動聽的旋律。
喜歡音樂是每一條人魚的天性。就算是平次這種五音不全的人魚也會不由得被好聽的旋律吸引,從而繞過礁石小心翼翼地躲在后面偷看。
這是人魚第一次這么近距離地見到人類。
他聽母親說過,沒有魚尾巴卻又長得和他們很像的,就是人類。人類是狡猾的獵手,是可怕的屠殺者,同時,他們也是優秀的音樂家。有些人類唱起歌來和人魚一樣好聽,甚至還會用木頭和金屬搞出非常悅耳的聲音給自己伴奏。
哦,對了,母親說那叫樂器。
平次扒著粗糙不平的礁石瞪大了眼睛去觀察不遠處的人類。
他不太分得清對方究竟是幼崽還是成年個體,也不太分得清對方的性別。他只知道這是母親口中的“音樂家”,因為他的肩膀上架著一個稀奇古怪的玩意兒,右手拿著一個木棍兒在上面來來回回地摩擦,手腕一動就是一串悅耳的聲音。
人魚擺了擺尾巴,視線從那個奇怪的東西上移開。他開始打量人類的皮膚,手臂和臉頰。——這個人類長得很白,腰部以下雖然有東西遮著,但也可以看出他“尾巴”的部分并不短。
然而就在平次想游近一點再仔細看看的時候,人類卻帶著他的音樂盒子離開了。
3.
接下來的幾天里平次一直住在這座島附近。——他住進了島嶼附近一處非常隱蔽的礁石洞穴,困的時候就把尾巴盤在洞穴角落的石筍上睡覺,以防止自己被潮汐推到什么稀奇古怪的地方去。
他幾乎摸清楚了那個人類的作息,知道對方雨天和夜晚是不會出來的,所以他便開始強迫自己晚上睡覺,白天活動。
每天下午,當太陽開始西斜的時候,他就悄悄地等在礁石后面,聽著那個人類哼著歌兒邁著輕快的腳步來到海邊,開始擺弄那個樂器,搞出更多好聽的聲音。
人類的音樂越來越流暢,人魚也離得越來越近。
有幾次人類在練琴之余睜開眼睛的時候會捕捉到面前海水的漣漪。像是有什么東西擺動著自己的尾巴縮到礁石后面去了。
大概是魚吧。
遠山凜怎么可能想到有一條人魚躲在礁石后面聽著自己練琴。
他是在這座小島上長大的,從小就一個人在海邊玩,除了半年前發動全村人民救助過一頭擱淺的幼年藍鯨之外,自己倒是沒怎么在海邊見到除了水產之外的東西。——更別說是什么傳說中的生物。
少年繼續閉上眼睛拉琴,耳朵里全是海浪和海鷗的聲音,倒是沒察覺到一條人魚從礁石后面探出了腦袋,瞪著墨綠色的眼睛充滿渴望地看著自己。
作為全村的希望,遠山凜當然也會唱歌。
練琴練到肩痛手酸的時候他就收起自己的樂器沿著沙灘走走,撿撿貝殼,順便把那些不巧被沖上來的生物丟回海里,同時隨意哼唱幾句,反正這邊就他一個,也沒人評價他唱的好不好。
人類散步的時候人魚也會跟著。但是礙于沙灘坡度太緩,他又不能靠得太近,所以每當遠山凜去沙灘附近摁腳印的時候他都很緊張。——他怕自己抬尾巴的時候會被看到,也怕從某一天開始,這個人類再也不會來海邊。
不過這些情況一直都沒出現過。
人類為大海演奏,大海也在聆聽。
4.
放暑假意味著遠山凜終于可以整日待在室外了。
這天他放下了自己的小提琴,特意換了泳褲扎進海里游泳。
這也是平次第一次見到人類細長的雙腿。
他躲在礁石后面看著對方同自己的同伴又吵又鬧,突然有些莫名地沮喪。
他很想去接近那個人類,但是他又怕會嚇到對方,怕那個人類也嫌棄他。
所以他只敢遠遠看著。
人類脖頸處的線條讓平次想到了海豚的尾巴,看起來平滑又柔軟。他的視力要比人類好太多,所以即便離得不是那么近,他也能看清對方仿佛淋了奶油一樣的蝴蝶骨。
一切的轉折在一個陰沉的午后。
這天,遠山凜帶著一個超大號的救生圈往下了水,玩累了就躺在上面休息,結果躺的太舒服了就直接睡了過去,等他醒過來的時候海灘已經縮小成一條線了。身下的海水是墨色的,完全不知道究竟有多深。
人類看起來有些慌了。他立即翻身下水,開始往岸邊游。
結果游了沒那么幾下,他就看到離自己大概幾十米遠的地方出現了一個灰色的背鰭。
是海豚還是鯊魚?
遠山凜愣了一下,然后丟下礙事的救生圈發瘋一般地往前游。
雖然鯊魚的食譜里根本沒有人類,可它們卻分不清人類和海豹。智商限制了鯊魚看到海豹大小的生物都覺得能吃,于是就撲過來嘗一口,發現不是海豹然后就呸呸呸幾聲游開。然而血液擴散之后又會引來其他鯊魚,于是它們就接二連三地撲過來嘗嘗,他們是不吃,只是想嘗嘗,但是人類被嘗太多次就掛了。
所以少年此時只能祈禱那條鯊魚吃飽了現在懶得嘗他。
說起來平次這個跟蹤狂平日里看到遠山凜就要擺尾巴跟著,當然這次也不例外。——自從人類下水開始,他就一直悄悄地跟在后面,少年睡著的時候他就在救生圈下面游來游去,有那么一兩次還大膽地伸出手去摸對方的小腿和胳膊,甚至還在上面輕輕地啃了一口。
人魚的背鰭立了起來,開始一張一合地表示自己此時很激動。——這是他第一次觸摸到人類,居然比他想象中的還要柔軟,也不知道人類的皮膚這么脆弱到底是怎么活成陸地霸主的。反正在他眼里,人類的脆弱程度就跟水母一樣,估計自己用尾巴抽一下就能喪命的那種,太弱小了。
可是這個人類很可愛啊。
對遠山凜一見鐘情的平次開心地轉圈圈,即便人類隨著海流越飄越遠,他也沒有意識到有什么不妥。
再吸一會兒人類就把他推回去吧。——平次是這么想的。
然而好景不長。
就在平次露出腦袋打算去摸摸對方的臉頰時,遠山凜醒了,然后又十分倒霉地碰到了鯊魚。
若是那個家伙不打人類的主意,平次當然不會跑去揍它。然而鯊魚這種東西真的沒什么腦子,看到海豹大小的東西就想到吃,掉頭就往這邊游。于是人魚生氣了,他在水下如同箭一般地躥出去,眨眼間就游到了那條鯊魚面前,一拳砸在了鯊魚敏感的鼻尖上,然后豎起自己的背鰭如同傘蜥蜴威脅敵人一樣飛速抖動著,直接把那條鯊魚給嚇跑了。
這一點凜可不知道。他看見鯊魚鰭之后就覺得自己藥丸,發瘋一般游出去幾十米才開始思考為什么鯊魚還沒追上來。
遠山凜轉過頭看了一眼,發現那個被自己丟掉的救生圈還停在離自己一米遠的地方,不由得有些納悶。
他剛才是游走了吧?難道這么長時間他在原地游泳嗎?
可是明明陸地都已經近了一些,按理來說救生圈應該離他很遠了才對,不會跟他跟得這么緊啊。
別是遇到水鬼了?
遠山凜打了個哆嗦,頭也不回地就朝陸地游,也不管那個救生圈一直跟在自己身后,上岸了就飛快地往家的方向跑,嚇得好幾天不敢出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