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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羽白偏過頭,從枕頭里露出半張臉,病態的紅暈浮在面頰上,狠厲的眼神尚未收回,看上去像頭受了傷的猛獸。
委委屈屈的。
晏雙心里覺得好笑,把手上的水杯往前一遞,“喝不喝?不喝我倒了。”
秦羽白咳了一聲,冷著臉伸出手接過水杯。
玻璃杯的溫度剛好,溫溫的,正好入口。
水流滑進喉嚨,不適感被勉強壓制,頭臉也沒那么悶熱了。
晏雙默默地從他手上拿走水杯,“還要嗎?”
“不了。”
嗓子已經舒服多了。
秦羽白翻過身,看著晏雙把杯子放到一邊,又回到他的身邊,安靜地坐在床頭,他的目光黏在晏雙身上,似留戀又似警惕。
“你睡吧,別折騰了。”晏雙無奈道。
秦羽白有種莫名的感覺。
仿佛他是個在病中對家人無理取鬧的孩子,晏雙正在遷就他一般。
不能再繼續想了。
秦羽白閉上眼睛,嘴唇抿得死緊,眼皮下的眼珠卻還在亂動。
“我媽媽……”
晏雙輕柔的聲音響起,秦羽白輕皺了皺眉。
今晚的氣氛太不對,晏雙的舉止也略有點反常,是對他有所企圖,想用悲慘的過去來打動他?
要說什么?
身世可憐,思念母親,那些博取同情的陳詞濫調?
“她就是在你這個年紀走的。”
秦羽白:“……”
“差不多,”晏雙慢條斯理道,“大概也就還有兩三年。”
秦羽白咬了咬牙,“閉嘴,我要睡了。”
藥效上來,煩亂的思緒被稀釋在了一整天的暴躁與疲勞中,睡意悶頭而來,秦羽白陷入了似醒非醒的昏睡中。
模模糊糊的,他察覺到手背一痛,立刻就有一雙微涼的手蓋住了他輕輕壓了壓。
那雙手離開得太快,他睡得太沉,完全抓不住了。
夢境中有個曾經出現過的聲音,擔憂地關心著他,讓他保重身體,千萬不要出事。
是誰?
是秦卿嗎?
不,不是秦卿。
秦卿不會出那個門的。
那是誰呢?
秦羽白一覺醒來,感覺病已經好了大半,最起碼那種發燒后的無力感減弱了很多。
房間里空蕩蕩的,一個空水杯就擺在床頭。
秦羽白盯著那個空水杯看了一會兒,慢慢坐起身,拿了電話叫傭人上來。
傭人立刻上來了。
“人呢?”秦羽白道。
傭人一頭霧水,“先生是指誰?”
秦羽白冷著臉,名字在他嘴邊滾了好幾下,才不甘不愿道:“晏雙。”
“晏先生一早說他出去打工了。”
“打工?!”秦羽白輕咳了一聲,惱道,“病得不輕……去,派人把他接回來……等等,叫魏易塵上來。”
片刻之后,忠誠的管家上來了,“先生,有什么吩咐嗎?”
“那贗品,”在知道內情的管家面前,秦羽白自然地這樣稱呼著晏雙,臉色不虞,“一大早又跑去外面,打什么工,叫他回來,他不肯回來的話……告訴他,我付他時薪的雙倍。”
別人去接,保不齊又是接不回人。
魏易塵沉默片刻,沒有接話。
“要是再出岔子,”秦羽白警告道,“我可不是張旭東。”
張旭東是魏易塵的前任雇主,現在已經鋃鐺入獄,沒有二三十年是不會出來了。
秦羽白親手把人送了進去,魏易塵也出了一把力。
“明白,”魏易塵低下頭,表示自己的受教,“我會盡快把人接回來。”
便利店內,晏雙正在幫客人加熱早飯。
今天是周末,但是仍然有很多人早早地去公司加班。
他自己就是其中之一。
將加熱好的早飯遞給客人,晏雙微笑道;“謝謝光臨。”
“叮鈴”的聲音傳來,晏雙抬頭,“歡迎,”在看到來人時瞬間微笑擴大,“……光臨。”
高大的身影逆光站立在門口,臉上表情冷冷淡淡,鏡片后的眼神都透露出生疏與防備,“晏先生,秦總讓我接你回去。”
晏雙靜靜看著他,嘴角笑容逐漸拉平,身體探出收銀臺,又露出更甜美的笑容,“歡迎光臨!前面的客人麻煩讓讓。”
上班族匆匆從面前的人身側擠過,附贈了個不悅的眼神,火速拿了三明治和烏龍茶去結賬,幸好營業員態度熱情,讓他不適的心情稍稍得到緩解。
“謝謝光臨。”
魏易塵側過身讓出位置,垂眸微斂,終于還是走入了店內,站定到收銀臺前。
晏雙低著頭,拿抹布去擦桌面上不存在的灰塵。
“秦總讓你回去,他會給你這里時薪的雙倍。”
公事公辦,冷冰冰的語調。
抹布在桌面滑動,沒有人回應他。
嬉笑的聲音傳來,打破了店內沉悶的氣氛,一群學生打扮的少年進入店內,擠在冰柜前商量著要買哪一種冰激凌。
“這個現在有活動哦,”晏雙移動腳步過去,熱情地介紹,“買兩份半價。”
“是嗎?其他口味呢?”
“這三種口味可以混買,都參加活動。”
“好耶。”
便利店內充滿了熱鬧的煙火氣,晏雙勤勤懇懇地為這群學生夏日的甜美掃碼收銀。
學生們對佇立在收銀臺前占據了空間的男人很不滿,又因為對方過于高大的身形和冷冽的氣質而不敢發出異議,只能湊在一起,目光異樣,悄聲議論。
晏雙給學生們裝好袋遞給他們,完全無視了站在收銀臺前的魏易塵。
魏易塵的腦海里忽然冒出了一個念頭。
他們這樣彼此冷淡的無視,就像是……
“不走嗎?”
魏易塵開了口,語氣稍稍緩和。
晏雙拿著收銀用的掃碼槍把玩,挑起眼,“不走。”
門口又傳來了“叮鈴”聲。
“哎呀,你煩不煩,我都說了我不想吃,我在減肥啊,這個油死了。”
女孩躲避著男孩伸到嘴邊的煎餅,“我要買沙拉。”
“你嘗一嘗嘛,我加了里脊肉,可好吃了。”
“不吃!”
女孩氣鼓鼓地轉過身,直奔冷柜。
男歡還是屁顛屁顛地跟在她身后,“真不吃嗎?”
“說了不吃就不吃!”
“不吃拉倒。”
“你起開——滾遠點!”
是一對正在鬧別扭的情侶。
魏易塵插在口袋里的手指蜷了蜷,他收回目光,視線落在拿著掃碼槍玩的晏雙身上。
“別生氣了,”男孩子最終還是妥協了,摟著女孩子親她的臉頰,邊買單邊賠罪,“寶貝,我錯了。”
女孩嬌俏地瞪他一眼,“就你煩人。”
兩個人甜甜蜜蜜地相擁著走出了便利店。
店內又重新安靜了下來。
兩人隔著收銀臺默默不語。
魏易塵心知肚明,這是一場拉鋸戰。
但從這場拉鋸戰開始,他就輸了。
他分明已做了退出的決定,卻還是心神不寧,不自覺地沉迷于這場危險的游戲。
看來人世間真的是有因果。
他做慣了送人上路的劊子手,也終于有人躍躍欲試地將尖刀的一側遞給他,他猶疑再三,仍不能忍耐握住那利器的沖動。
“我錯了,”冷淡的話語從薄唇吐出,“別生氣了。”
晏雙抬頭,眼神依舊是不將人放在眼中,在魏易塵沉靜的臉色中,忽然彎了眼,他伸出手,將掃碼槍在魏易塵的心口虛虛一點,“就不原諒你。”
惡劣的笑容燦若玫瑰,眼神中全是惡作劇得逞的快意——原來他根本就沒在意過,而只是將他的心情當作玩笑看待。
有一種受虐般的快感。
耳膜內好像出現了幻覺。
“滴——”
是他的心臟被掃入購物車的聲音。
第37章
“你帶人了沒有?”晏雙放下掃碼槍,語氣和神情都恢復如常,“這里不能沒人干活的,他付我幾倍的時薪也沒用,我不能讓店里開天窗。”
“帶了。”
魏易塵辦事自然是很周到。
資深的營業員進來接替了晏雙的工作。
晏雙脫下馬甲,不放心地交代,“今天輪到我盤貨,辛苦你了。”
“您就放心吧。”
晏雙跟在魏易塵身邊蹦蹦跳跳地走路,看上去心情很好的樣子,“你再哄哄我。”
魏易塵拉開車門,“請上車。”
晏雙矮身坐入車內,眨了下眼睛,“這算哄人嗎?”
魏易塵坐入駕駛位,拉開西服,將內襯的錢夾掏出遞給晏雙,動作干凈利落,臉上神情淡然。
晏雙噗哧笑了一下,不客氣地接過錢夾,一打開,里面有一張身份證,一張黑卡,還有三張嶄新的紙幣。
晏雙抽出身份證,“咦,你快生日了啊……9.21,正好在中秋節啊。”
魏易塵沉默不語。
晏雙也知道魏易塵的底細。
父母離異,各自組建了新的家庭,誰都把他當拖油瓶,從小就被一幫親戚當皮球一樣踢來踢去,幾乎算是吃百家飯長大的。
估計是很少有人給他過生日。
晏雙把他的身份證塞回去,又把三張紙幣全部抽走,錢夾隨手扔到了魏易塵大腿上,將一張紙幣對疊,俯身過去,插入魏易塵緊束著脖子的襯衣領口。
紙幣觸感堅硬,如刀片一般刺刺地膈在喉側,魏易塵用余光看了他一眼。
晏雙在副駕駛已經笑成了一團,“拿去買蛋糕。”
沒心沒肺的樣子。
魏易塵的心情也在晏雙這種過于無情的反應中變得稍稍輕松了一些。
覬覦一樣永遠得不到的東西比想要一件努力就能得到的東西要好得多。
譬如小時候,他很想得第一名,也知道自己做得到,于是為了那個第一名將自己逼得很緊。
他有時候也想要一對疼愛他的好父母。
那是得不到的東西,所以他的想法也只是一瞬而過,并未對他的生活造成任何波瀾。
現在晏雙就是那個得不到的東西。
他不必為此付出任何心力,因為一切都是徒勞,索性就安之若素了。
晏雙回到秦宅,立刻就被傭人帶上樓了,他順著旋轉的樓梯上去,目光若有似無地從樓下站著的魏易塵身上刮過,忽然意動,對前頭的傭人道:“管家長得很帥啊。”
傭人悄無聲息地走著,冷不丁地聽到這一句,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魏管家一表人才不假,最可貴的還是身上那種令人安心的氣質,于是附和道:“魏管家很受歡迎。”
“哦?這里有人喜歡他么?”晏雙饒有興致地追問。
“那當然沒有,”傭人笑了一下,在秦羽白的臥室門口站定,“不會有人癡心妄想的。”
晏雙在秦宅當了兩天護理,幾乎天天和秦羽白吵架,秦羽白病沒好透,只能跟晏雙打嘴仗,等到周末的晚上,他恢復了大部分精神,如愿以償地在床上狠狠教訓了晏雙一通,發了一身的汗,病終于感覺是好了。
晏雙在秦羽白的大床上趴伏著喘了會兒氣,慢慢躬起身,卷著床上的薄被,腿上打著顫地下了床。
秦羽白靠在床頭冷眼旁觀著,心道兩人的角色好像顛倒了似的。
下床就拔X無情的人反倒變成晏雙了。
“站住。”
晏雙腳步頓住。
房間里沒有開燈,冷冷的月光從落地窗投射進來,將他照成了一座乳白色的雕像,清冷又美麗。
“誰讓你走了?”
汗濕的發貼在眉心,令那張淡薄的臉平添了一分凄艷,晏雙淡淡道:“你病還沒好透,注意身體吧。”
這原本是一句好話,在這個時候說出來卻是帶有別樣的嘲諷意味。
秦羽白胸口一滯,他以為他的涵養在晏雙這兩天的刺激下已經提升了一個檔次,此時仍然是被氣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