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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安若起身洗漱,正著最后一件月白外裳時,楚元逸打外頭走入。安若尚未探出長袖的手指不自覺緊了一緊,頭也偏向一旁。
石竹雖不知昨夜兩人生了何事,但那句“江山可棄你不可離”卻是沒有特意背著她,叫她聽個真切。當下忙向外走去,一面道:“奴婢命人去傳早膳。”
安若看向石竹離去的方向,一口氣卡在喉間,這妝還未上呢!
罷了,總不能一嗓子將石竹喊回來,索性自個上妝。只是……那視線落在她的身上,實在令人不適。
她悄然咽了咽口水輕咳一聲,也未敢去瞧楚元逸的眼睛,只道:“煩請殿下先行轉過身。”
往日里他宿在這里大多醒時不見人,偶爾一道用早膳,也從未正撞上她妝扮之時。幸得楚元逸并未推拒,只眉眼含笑地看了她一會兒,便兀自坐在了外間。
安若坐在鏡前,凝著鏡中那張未施粉黛的素臉,終是悄然舒出一口氣。這些許話夜深人靜說出口時倒還有幾分勇氣,這會兒怎就生了許多慌張與怯意?
她竭力平復呼吸,喘勻了氣方自個梳了個簡約的發髻,面上也只描了眉,搽上極淺淡的口脂。起身前又是兀自點了點頭,就是這樣,做得太過精細平白顯得她用心,還是隨意些,隨意些就好。
安若這般想著,身體卻不如腦子有出息,目光打他身上掠過,耳垂便有些熱的發癢。幸好石竹去得快,來得也算及時,早膳一道道擺上桌,免去這一時半刻的尷尬無言。
然坐于桌前,安若愈是覺得坐立難安,恨不得起身離開。
可若她真就這么走了,豈非太沒有出息。
略略思量,安若終于抬眼望向坐在身側的男子:“楚元逸!”
“在。”楚元逸近乎是溫順著應聲。近來,她似乎總愛連名帶姓叫他,溫軟的音色里摻著幾分慍怒,又頗是無奈的樣子。
“你能不能克制一點,不許笑了。”
她還素未見過有人這樣長久地笑著,卻非咧開嘴露出整齊的牙齒,而是始終眉眼彎彎,像彌勒佛一般。偏偏他笑便笑罷,目光又始終落在她身上,看得她全身發麻。
“啊?”楚元逸怔了下,隨即終于正經些,端正了身子,摸著鼻端小聲道,“我太高興了,忍不住,忍不住。”
安若被他說得愈是臉頰發燙,一頓飯吃的毫無滋味,也不知到底用了幾口便是倉促起身。結果兩人坐得近,楚元逸忽然拉住她的手。
安若又如被驚著一般猛地收回。從前不覺,如今他靠近,她緊張得冒汗。
楚元逸仍無自覺一般,只滿眼被人甩開的委屈,還低低叫她:“若兒……”
安若聽得身子莫名發軟,慌忙逃開些。哪料昨夜的應允簡直成了他的免罪金牌,不論她如何推拒,他都不肯再后撤一步。
一日,她又坐在檐下,夕陽的光輝灑在臉上,正是愜意。他忽然從外頭走來,閑話說了兩句,忽然眼巴巴地靠近她,“若兒你現下有幾分喜歡我?是像這盤水,還是山川河流?”
又一日,“若兒,我們換個稱呼吧,殿下太生疏了,你叫我夫君,我喜歡你叫我夫君。”
再一日,“夫人,咱們要個孩子吧!”你可以把想要圓房說得再直接點。
……
日復一日里,安若被他纏的甚至忘卻了將要面對的難關,只縮在這一方天地里,體會那些從未體會過的歡欣。
然而好景不長,約摸一個月后,軍隊將要凱旋還朝的消息傳來。這消息已有些時日,這一次卻是將要抵臨京城。宮中的意思亦日漸明朗,三殿下得勝歸來,太子之位多半是穩了。
楚元逸從不與她說這些,她亦不問。唯人盡皆知之事,才輾轉傳入她的耳中。聽著了,卻也沒幾分放在心上,倒是眼前之事,揪得她心底一陣陣的疼。
“石榴可好些了?”安若擰著眉看向床上單薄瘦弱的女子。
石榴回府已有幾日,可這身子卻是一日日頹敗下去,竟有些命若懸絲之感。
石竹守在床榻眼睛早已哭腫,這會兒只搖著頭,說不出話來。
安若抬手撫在她肩上,石竹再是忍不住,猛地撲到她懷中悲慟大哭起來。哭罷又是猛地站起身,啞聲道:“我去殺了他。”
“石竹。”安若不得不叫住她。
“皇妃,你不要攔我!”
安若拉著她的手腕并未松開,縱是不忍依舊得沉沉道:“我也想要了他的命,可是,現在還不是時候。”
“那要等到什么時候,等石榴……”死之一字,石竹說不出口。這念頭一起,她的淚水又開始不停地流。
安若咬了咬牙:“我答應你,絕不會放過他。但我們現在要緊的是守著石榴才是,我們要等她醒來。”
“可是我怕……”石竹哭著說,“皇妃,我怕。”那張原本圓潤可愛的面頰,現在瘦削的只堪堪被骨頭掛著一層皮。若非鼻尖還剩著微弱的呼吸,一眼望去,甚至像是已經離去的人。
“她會醒過來的,一定會。”安若這般說著,不知是在寬慰石竹,還是在寬慰自己。
幾日前石榴忽然回府,卻非她自愿為之。是一直在暗中保護石榴的侍衛將她帶來。
她有了身孕,在一日日的郁結中,忽然一日流了許多血。侍衛匆忙將她帶回,孩子終究是掉了,她亦沉沉未醒。
安若與石竹都在怕,哪怕大夫說過石榴落胎一事沒那般要緊,她們依舊在怕。怕的是石榴沒了生的意志,怕她累了,不想活著。
這日傍晚,石榴終于醒了。
她安靜著喝了粥,用了藥,唇瓣蒼白第一句話便是:“皇妃,請您不要怪罪他。”
石竹在一旁幾乎氣得跺腳:“他到底有什么好?不過一張皮相,你就這么放不下。”
石榴艱難地扯了扯嘴角:“我放下了。”
石竹冷哼一聲,愈是怒其不爭地看著她。
安若自是要先行寬著石榴的心,溫聲道:“你放心,我沒有對他做什么,你好生養傷才是。”
石榴抬手摸了摸小腹,怔怔地。“其實這孩子……當時他醉了,大約不知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