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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將軍,聽聞你與夫人琴瑟和鳴, 膝下一子一女。孟小姐議親,不日成婚。孟公子早前娶親,少夫人如今正是有孕。想來,若我見孟將軍晚些, 便有一稚兒喚將軍祖父?!?
孟紀蜷在地上, 本痛得恨不得頃刻死去,這時猛地以臉蹭地, 下頜高揚望向安若的方向。他滿目警醒:“你想做什么?”
“當年你殺害我爹爹, 我亦年幼?!?
“我不懂你在說什么?!泵霞o道, “令尊為救陛下而死,世人皆知?!?
安若清楚地望見孟紀眼中驚惶, 懶得與他繞圈子,直接道:“爹爹救下陛下后體力不支,是你在水中拉了他一把。”
暮云的傳信上,清清楚楚地寫著當年之事。爹爹多日不眠不休, 本就極是疲憊。救下陛下后, 僅剩了最后一絲力氣??捎腥藚s在背后拉了他一把, 斷送了他的性命。
原本此事僅孟紀一人知曉, 絕無可能被第二個人知道??伤斈甑谝淮螝⑷? 內心不安, 一次酒后無意說與當年的管家。那管家知曉事情要緊, 當夜出逃??山K歸沒有逃開,被孟紀派去的人追殺。幸得死前,將秘密藏于自家老宅。那老宅荒僻,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最終被一個寄居的乞丐無意獲知。
那乞丐不識得幾個字,只知這被刻意隱藏的定是個極為要緊的秘密??山K是與他沒什么干系,重新將書信收好,也未十分放在心上。
直至暮云一層一層的往下查,一人一人的去排除,最后落在這破敗的茅屋跟前,見著那蓬頭垢面的乞丐。
孟紀聞言,猛地瞪向安若。那渾濁眸子里的震驚,頃刻將他最后的偽裝拆穿個干凈。
良久,孟紀沉沉地閉上眼:“你殺了我吧!”
他全然放棄掙扎,一臉無懼地等候著死亡。安若沒有令暮霄即刻下手,只凝著他問:“是誰指使你?”
孟紀身子未動,只眼皮極輕微地顫了一顫。安若察覺到那顫意,聽他道,“沒有人指使我,是我一人所為?!?
“據說夫人出自書房門第,嫁你時也是違逆父命執意而為。她大約不知,自己的夫君會是心思歹毒,取人性命之人?!?
“三皇妃!”孟紀頓時沒了一絲鎮定,“你殺我便罷,何須如此廢話?”
“我告訴你,你也只能殺掉我,這案子卻是斷然不能翻,你不敢鬧到御前?!?
“你父親為救陛下而死,這是陛下所言,你膽敢違抗圣旨?若非你父親死去,何來你今日擁有的一切?”
說著,孟紀望著安若的眼光,氣勢卻是一寸寸弱下去。
那仍是少女模樣的女子,為報殺父之仇而來,眸光里卻未有一絲恨意。那眸子干凈澄澈,似能映照出這世間所有不堪。偏偏,又如此平靜,平靜的令人心聲懼意。
最后,孟紀低低道:“有你這樣的女兒,安兄也足以瞑目了?!?
安若靜靜地凝著他:“孟大人只需告訴我,當年安向淵為何要殺我爹爹?一母同胞,何來這天大的仇恨?!?
“大人不說也無妨,我只好請尊夫人來走一趟?!?
“不!”孟紀猛地揚聲,忽的又是輕笑。
“皇妃還是心善,所謂惡人,一絲惡念便足以手執屠刀。尤其是殺了第一個之后,皇妃手上不曾沾血,自然不明白,很多時候殺人是解決事情最快的辦法。若是有人擋路,即便那人是兄長,也照殺不誤?!?
孟紀長長地吸一口氣,緩緩道:“說來,安兄并不曾擋我的路,可我卻一念之差殺了他,成為安向淵手中的一把刀?!?
“他唆使我,也是我由得人唆使。”孟紀嘆道,“我這條老命,死不足惜?!?
安若凝向暮霄,暮霄當即將人提起,免于他躺在臟污的地面。
孟紀望向窗外,陷入回憶中緩緩道:“當年,我在安兄手下為官。安兄于仕途沒有太大的志向,只求家庭和順一家平安。他與夫人才是人人艷羨的神仙眷侶??晌译m是同樣娶得心上人,卻是不甘平庸,恨不得事事出頭?!?
“然而若水那等偏遠之地,我們不過都是不起眼的小官,再掙扎也沒什么大用?!?
“直至水患肆虐,皇子抵臨,我知道機會來了。一同勸我把握住機會的還有安向淵,便是如今的定國公。他勸我在當年還是皇子的陛下跟前多多表現,又話里話外說你父親事事搶在前頭。”
“縱然我心里清楚,安兄所為不過皆是分內之事,可在他瀕臨死境的一瞬間,我腦子里只有一樁事,他死了我便是這場水患最大的功臣?!?
“后來事實也確實如我所料,陛下記得我的功勞,我再不是無名小卒。”
“但后來我才知道,這一場局,我不過是其中的一枚棋子。那日安兄本該休息,卻被安向淵叫來堤岸,他或許沒指望我一定殺死安兄,做的是兩手準備。”
“皇妃你……”孟紀頓了會兒,繼而道,“既是查到了我這一處,想必也已經查清那日府上的飯食也被人做了手腳。即便你父親救下陛下后能勉強留得性命,當夜也會死去?!?
說著,孟紀忽的笑了。
他自嘲地搖著頭:“我當時一面驚異于自己竟敢殺人,一面又覺是受了安向淵的蠱惑。安向淵弒兄,殺的這樣狠絕??蛇@還是不夠,陛下登基,著封安向淵為定國公。這樣一步登天的手法,委實驚了我。等我再想去細細查探先前之事,從前的所有早已被抹了干凈?!?
“或許,陛下落水亦在他的籌謀之中。”
“從一開始,他就不是想要簡單的殺一個人,他要的是令尊死后無人承繼的這份尊榮?!?
“至于他們兄弟之間的恩怨,我便無從得知?!?
安若得來想要的答案,起身向外行去。及至門口,忽聽得一陣沙啞地呼喚。
“安若,”他叫她,“小時候你也曾叫我一聲叔父。”
安若沒有回頭,或許他是終有悔意,或許是盼她因此心軟留他一命,然而這些都不重要,自她看到暮云傳信的那一刻,就沒打算放過任何一個。
取人性命,當以性命還之。
回至歇腳的禪房,安若自低矮的窗口翻回,聽得外間石竹正與安歌說話,小心翼翼換上干凈的鞋襪,并發出細微仿佛剛剛醒來的聲響。
行至外頭,安歌見她眼皮沉墜額間緊蹙,不由關切道:“堂姐可是沒有睡好?”
安若抬手揉了揉太陽穴:“也不知到底有沒有睡著,半夢半醒著,好像看見了爹爹和阿娘?!?
“想是堂姐思念伯父伯母,他們在天有靈回來看你了?!?
石竹在一旁道:“皇妃可要回趟國公府?老爺夫人忌日將近,您也該回去看看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