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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袖中拿出那塊南斗令牌來,黑石做的令牌古樸至純,上面的血跡鮮艷如初。
春派所有鬧劇都因它而起。
當時被卷入那段狗血混亂的劇情里,言卿只感覺糟心吵鬧。他、白瀟瀟、殷無妄、燕見水,天樞、承影,你方唱罷我登場。
山洞,地牢,大殿。打臉再打臉,咆哮再咆哮,像是在草臺班子里表演的一處惡俗喜劇,丑態百出。
故事的起因是羅霖花,可是當時人人都被鬧劇同化,鮮活生動,情緒強烈。
……沒人能看到令牌上深冷血腥的詛咒,和這深入命輪的緣起緣滅。
言卿伸出手去撫摸那些蜃霧:“我曾經以為我是穿越后失去了現代的記憶。但現在我覺得,我就是在七歲那年那場車禍里穿越的。”
“十方城死后,我回了現代,從病床上蘇醒,過了十多年的人生。長大后看到那本書,是我回來的契機。”
“至于你說的預知。我更覺得,它就是在這里曾經真真實實發生過的事。”
魔神愣住,隨后瞳孔也瞇起:“你在說什么?”
“這是第二個輪回了。”言卿道:“打個賭吧,魔神。我賭謝識衣哪怕喝了白瀟瀟的血,也不會被魘操控。”
魔神仿佛停了一個天大的笑話:“言卿,你就那么信任他?!要知道,當年微生妝都因為情魘而愛過蘭溪澤。”
言卿垂眸,輕輕出聲。
“是啊,我就是這么信任他。有一點你說對了,我確實對現代的一切沒有半點留戀。”
言卿臉色蒼白,抬起頭來道:“因為我從病床上醒來,參加完我父母的葬禮后。每一年,每一月,每一天,每一秒,我都沒感受過真實。”
那種孤獨的飄零感,原來不止是因為死去的爸爸和媽媽啊……
轟。
突然言卿腦海中一陣劇痛,他臉色蒼白,半跪下來,一掌撐地。
魔神尖叫道:“我都叫你快點離開這里!快走!”
“不……”南斗令牌掉在了地上,這滿殿的蜃氣如煙如霧繞在令牌旁邊,紅蓮怒放,映得令牌上的字跡也在發紅光。
言卿咬牙,吃力地想要去拿它,可是手指剛觸到邊緣,他整個人瞳孔緊縮,僵在原地。里面詭異兇殘的力量前所未有,摧枯拉朽,好似能扭曲時空、更改天命。隨后,言卿噗地吐出一口血來,那血與上面的字跡重合。
“愿與渡微仙尊結為道侶”。
十個字,寫盡了憧憬、期待、貪婪、虛榮,也寫盡了燕卿的命。
下一秒,一股陰冷扭曲的記憶潮水般朝言卿涌來。蜃霧越來越濃,一瞬間,言卿感覺好像有一股力量在拉著他下墜,勢要把他帶下地獄。
他頭痛欲裂,手指緊緊握著那塊令牌,暈倒在了紅蓮之前。
同時,袖中,席朝云下魔域前交于他荊釵神木,滾地而出。
*
席朝云第一次見那個孩子的時候,就在忘情宗門外。
山壑清凈,紅梅在清冷月光下漫天飄揚,覆蓋九千九百階上的斑駁血跡。
她一直記得那個少年木木地抱劍安靜看過來的眼神。
麻木的、迷茫的,還帶點神游天外的發呆。
冷風卷起他寬大的衣袖,露出他蒼白的手臂。
他像是抱住最后一根稻草般,緊緊抱著劍,用力地到每個指節都在發白、發顫。
他在難過,可他自己都不知道。又或者說他知道了,但這種感覺太陌生,不知道怎么應對,于是只能選擇封閉五感,選擇逃避。
她想安慰這個孩子,但樂湛拉住她的袖子,攔住了她。
一百年后,這個孩子成為修真界第一人。白衣勝雪,驚才絕艷。她在南澤州游歷時聽到很多人討論他,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假的。聽多了外界的傳聞,再去回想當初那個蒼白瘦弱的少年,她會有種深深的割裂感。
謝識衣身上常年會備著一瓶止痛的藥。
最開始她以為是他怕疼,可后面她又親眼看他受天地雷劫而面不改色。
慢慢地,席朝云發現,這藥只有在謝識衣受傷過重快要昏迷前才會吃。
其實還挺矛盾的,如果是真的痛得快要昏迷過去了,那就直接昏迷吧,或許還少受點罪。畢竟對于修士來說,止痛藥是再雞肋不過的東西了。
可秦嶺黑域受傷最重的那次,明明都氣息虛弱到仿佛一碰就碎,謝識衣還是強撐著從袖中取下一個藥瓶,往嘴里塞了一顆糖丸般的藥。他的動作過于熟練,咬碎丹藥時垂眸神情冰冷,好像就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那么多的細枝末節,一點一滴,告訴他們一段誰都不知道的執念。
沒人知道,玉清峰房內的桌子椅子、裝飾用的弓箭雨傘,其實都是出自宮殿主人之手。
外人眼中高冷孤傲的忘情宗首席弟子,其實只是一個會孤獨地看鈴鐺發一天呆的少年而已。
謝識衣的劍名叫不悔。
她曾經問過為什么會取這個名字,而長階覆雪,燈火滿堂中,少年輕聲給她的答案是,“為了告誡自己,萬事不悔。”
萬事不悔,于是之后。
入魔域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