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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史那瓊端詳塔內中央符文,說:“當真奇了怪了,怎么這兒的符陣跟咱們家的這么像?”
那法陣來歷久遠,與“須彌山納于芥子”頗有淵源。李景瓏稍一想便即隱約捕捉到了線索:整座鎮龍寶塔,不知是何人所建。當年關押了獬獄等一眾兇蛟,而獬獄長期住在塔中,自然知道這符號。
逃出塔后,獬獄使用這傳送法術,教授了九尾天狐,九尾天狐更用它開出一塊虛空,制造出了血池。裘永思本就大致了解這虛空符文的運作原理,是以在擊敗九尾狐后,依樣畫葫蘆也將驅魔司隔了起來。
但那時阿史那瓊還沒有來,自然不知其中就里。
李景瓏稍作解釋,阿史那瓊又到臺階前往上看。
“懂了,下還是上?”
頂上似乎有什么發著光,李景瓏沉吟片刻,說:“反正進來了,時間想必已同步,先上塔頂看看。”
阿史那瓊說:“就怕外頭等了太久。”
“看看時間。”李景瓏吩咐道。
進塔前裘虬交給他們一個日月星辰盤,說是日月星辰,內里卻根據機括的彈力緩慢旋轉,每十二個時辰須得重新旋轉機括一次,驅動內里內外刻度盤持續運轉,此物乃是匠師手工所打造,內一圈為天,外一圈為年,是為歷代降龍仙尊出入塔時所持的法寶。
但如今塔內外時間已不等同,只能用于簡單計時。阿史那瓊掏出那盤看了一眼,說:“已過一刻鐘。”
李景瓏心道得抓緊時間,便往上拾級登去。
這塔中塔第二層竟是一個寬闊的房間,房中擺放著不少木馬木人,還有嬰兒所用的肚兜、被褥等物,室內擺設散發著一股潮氣,仿佛此處的主人離開還不到一個月。除嬰兒床榻,角落里更有一方梳妝臺,擺放著脂粉盒與木梳。
李景瓏看了眼,見盒內脂粉尚未干,說:“這兒應當是永思小時候所住之處。再往上走。”
第三層往上依次是餐廳、客房等地,看來當年瑤姬在此處還住了不少時候。直到永思滿百日后方離塔而去。阿史那瓊不知其中就里,卻也不多問。越往上走,光線便越來越亮。
“回來了?”
踏上第九層時,一個男子的虛影面朝光球,喃喃道:“已剩下不到四十天。”
那男子頭現龍角,全身衣袍飛揚,正如鯤神幻化出靈體般的形象,唯一不同的是,他的全身發出光芒,猶如正燃燒著自我,面前則是陰陽相嵌的太極球,正在他的法力之中緩慢滾動。
此處已是塔頂,四面環空,唯獨九具柱子支撐著平臺的頂端,太極球散發出光粉圈環,一圈接一圈地灑出去。而距離他們不到五丈遠處,便是成群結隊的蛟龍,它們繞著塔頂旋轉,嘶喊,釋放出雷電,不住攻擊這高塔,等待著囚禁它們的陣眼坍塌。
李景瓏走到那男子對面,稍一躬身。
“我看不見。”男子說道,“你不是永思,你是誰?”
“噎鳴大人?”李景瓏深吸一口氣,說道。
四周霹靂與雷鳴越來越強,太極球旋轉之中發生了陣陣震顫,仿佛遭到蛟龍攻擊而開始變得不穩定。李景瓏一手按劍,緩緩拔出了智慧劍,智慧劍上,心燈光芒綻放,巨響聲中,蛟龍們瘋狂的攻擊被阻得一阻,各自緩慢退卻。
“不動明王?”那男子說,“怎么是你?”
李景瓏聞言驀然轉頭。
蛟龍群一退,太極球上壓力頓解,男子釋放出一股法力,綻為光風,包裹住李景瓏身軀,李景瓏欲言又止,那男子卻說道:“我都明白了。”
李景瓏說:“您是……”
“噎鳴。”男子答道,“上下虛空謂之宇,古往今來謂之宙,你也可喚我作宙龍。本以為回來的是永思,沒想到卻是不動明王的后人……感謝您特地前來,彌補我犯下的這個錯誤。”
“獬獄呢?”李景瓏說。
“再次逃跑了。”噎鳴答道,“趁你們進塔內時,借助法陣未關閉的通道,它從再次回來便已料到,你們將有第二批人進來。”
李景瓏:“……”
再輸一場,李景瓏強烈地想抽自己倆耳光,實在是太輕敵了。
“告訴我這一切的經過。”李景瓏說,“否則我恐怕將無從下手。”
“這是一個很長的故事了。”噎鳴平靜地說道,“就連我的最后一點龍魂也將消散,告訴你也無妨……”
第二層中,風雪稍停,世間變得無比安靜。
裘永思與鴻俊背靠那置放著鳳羽的石頭打瞌睡,突如其來地,鴻俊醒了,裘永思也跟著醒了。
“做夢了?”裘永思問。
鴻俊搖搖頭。
裘永思:“你有段時日常做噩夢。”
“你怎么知道?”
“半夜聽見了,陸許給你看過,好些了?”
鴻俊“嗯”了聲,事實上自己與李景瓏在一起后,已經很久沒有做過夢了,心燈壓制住了他體內的夢魘之力,讓他覺得無比地安全。眼下他已經能感覺到,正在一個很遙遠的地方,李景瓏釋放出了心燈的法力。
他進來救自己了。
“其實我是餓了……”鴻俊說。
“回頭給你找點兒吃的。”裘永思說,“這兒我也沒來過。”
“現在去做什么?”
“找這一層的龍,請它送咱們上去。”裘永思解釋道,“除塔底外,每一層都有至少一位龍王在看管著蛟們,維持此地的結界。”
鴻俊想起裘永思提過,除了蛟們,還有龍犯過天條,便被關在塔里,忍不住問:“它們犯了什么錯?”
“殺人。”裘永思整理甲胄,說,“走吧,抓緊時間。”
鴻俊打了個哈欠,起身跟在裘永思身后,又問:“那么噎鳴呢?”
“它?它沒有犯罪。”裘永思說,“只是遵循了承諾,答應將蛟們關起來,免得它們在神州興風作浪。”
鴻俊又問:“誰建的這座塔?”
“我不知道。”裘永思說,“記憶里我只見過噎鳴短短幾面,小時候還不懂事,長大以后,每次進來都在請教問題,很少問長問短。”
鴻俊又問:“所以我們只要將骨灰送上去就行了對吧?”
裘永思解釋道:“趁著它的魂魄還在,讓它的骨灰與龍魂相融,再將時間扭轉回去……還好咱們沒有掉進最后一層里。”
“最后一層又是什么?”鴻俊好奇問道。
“深淵。”裘永思說,“那里頭沒有光,也沒有時間,實際上,蛟們應該去的地方是最底下,一旦掉進去,就出不來了。”
兩人穿過森林,倏見一巨大的墓園,風雪忽然又吹了起來,那風雪撲面而來,狂風之中,猶如陣陣龍吟。
“誰在驚擾吾之安眠——!”
“不是早就醒了嘛。”鴻俊抬頭道,“好久以前就聽見你在喊了。”
裘永思忙道:“噓、噓……”
“禽族子孫,口出妄言,給我滾出塔去——!”
緊接著一口冰寒龍息轟然涌來,裘永思忙道:“龍王!息怒!”
鴻俊見風雪涌來,馬上撐起五色神光,鳳羽仿佛感受到威脅,剎那綻放出火紅色光芒,釋放火圈守衛在鴻俊身畔。裘永思顧不得求情,手指間山河筆旋轉,席天蓋地地隨之一扯,剎那鴻俊、裘永思與那風雪中的龍咆哮全被扯進了一張水墨畫里。
距離敦煌的《鹿王本生圖》,這是鴻俊第二次被抓進畫中,那感覺無比詭異,原本上方有左右兩方包圍過來的暴風雪已變成了自上而下,卻也簡單了許多。當即以五色神光一抵,雙方碰撞,裘永思那筆再揮,喝道:“開!”
畫面頓時散開,兩人又回到了現世,只見墓園之中現出一條巨大的藍色龍王,仰天咆哮,帶得整個世界都在震蕩。
“它……它……”鴻俊發現那龍魂眼中,竟是出現了兩道黑色火焰!
裘永思這一驚非同小可,喝道:“龍王!”
龍王再次轉頭朝兩人撞來,鴻俊以五色神光一掀,掀起高達近丈的雪墻,迎著那冰雪龍息一擋,雪墻瞬息成冰,裘永思四處看,鴻俊喊道:“它入魔了!快想辦法!”
裘永思道:“看它的逆鱗!”
鴻俊百忙之中轉頭一瞥,只見那龍王脖頸下,本是逆鱗之處竟是布滿了黑氣,如同長出了寄生的怪物。裘永思喊道:“你能飛嗎?”
龍王朝兩人沖來,鴻俊與裘永思朝著兩邊奔跑,逃開,墓園中被絞得天翻地覆,鴻俊喊道:“我不會飛——!”
“我送你上去!”裘永思喊道。
鴻俊:“當心!”
只見龍頭撞向裘永思,鴻俊情急大喊,裘永思卻不避不讓,一筆揮去,兩人瞬間再次入畫,旋即裘永思喊道:“起——!”緊接著他展開手臂,整個人在空中旋轉,帶著整幅亂糟糟的潑墨山水一旋,鴻俊頓覺全身被調轉了過來,朝著畫的邊緣飛快墜落下去!
“開——!”
又是一聲大喊,畫面散去,鴻俊感覺到自己再次出畫,先前天地調轉時,他已墜到空中,此刻墜勢不減,飛上最高處,開始朝地面射下!裘永思則與那龍王糾纏在一處,飛上了半空。
鴻俊將飛刀一并,化作陌刀,借著下墜之力射去,刷然掠過龍王脖頸。
“好機會!”裘永思喊道。
龍王已轉頭,噴出冰寒烈焰朝裘永思掃來,裘永思竟是以自己為誘餌,不顧安危。而就在那最后一刻,鴻俊唰地繞過它的脖頸,朝它的心臟處揮下了一刀!
那一刀帶著勁氣劃過,瞬間一只張牙舞爪的怪物被斬了下來,龍王噴出的冰寒龍息戛然而止,雙目失去光芒,朝一側轟然墜下。
那黑色怪物脫離龍王身軀,朝鴻俊沖來,裘永思一腳踏上墜落的龍王頭顱,朝鴻俊沖去,半空中抓住他一個轉身,以筆一揮,喝道:“收!”
畫面“嗡”一聲蕩開,怪物撲過來的剎那,結結實實地被裘永思一圈,隨即撞進了畫卷里。
“哇啊啊啊——”裘永思與鴻俊兩人飛速下墜,“砰砰”兩聲摔進了漫天雪地。
鴻俊噴出一嘴雪,不住咳嗽,裘永思艱難掙扎著起身,跑向側躺在地上的龍王。
“龍王!”裘永思跑到那龍身畔,鴻俊跟了過來,好奇地端詳那龍。這是鴻俊第一次看見活生生的、真的龍。常聽重明說,鳳族與龍族曾是不共戴天之敵,多年前龍與鳳還展開過驚天動地的一場大戰。
但鴻俊這么看來,龍似乎沒有身為鳳凰的重明般強大才對……才噴了幾口龍息就這么倒下了。而兩百年前,重明居然又被獬獄重傷,按理說獬獄只是一只蛟,而這龍王的戰斗力明顯應高于獬獄,是怎么回事?
第132章
獬獄身世
“降龍仙尊……”
那龍王仿佛抖擻了下,側過身,
心臟處仍汨汨不絕地淌出血來。
“您是哪一位?”裘永思說道。
“年輕的降龍仙尊……”龍王說,
“我聽說過你,你是……瑤姬的孩子。”
裘永思:“什么?我娘叫李舜英,不叫瑤姬。”
“阿摐死了,
瑤姬生下你。”龍王道,
“在……第九層,
噎鳴賦予你一口龍息。”
“你們不認識嗎?”鴻俊說。
裘永思一臉茫然地搖搖頭,
說:“我從沒來過第七層以下,龍王,
怎么稱呼您?”
“太久了。”那龍王沉聲道,
“已記不清了……”
鴻俊忙指指遠方,
提醒裘永思得趕緊上去,裘永思便朝龍王說了經過,
聽到一半,
龍王便道:“噎鳴的尸骨已經找回來了?”
裘永思掏出瓶子,那龍王又說:“我這就送你們上去……”
“你能飛嗎?”鴻俊觀察這龍的傷口,
只見它的心臟處像是被什么挖開了,
一片鮮血淋漓。
“獬獄逃離深淵之時,以魔氣感染了我。”那龍王答道,
“不礙事,本來也已經很老很老了……這下舒服多了,都上來罷。”
鴻俊說:“我先給你包扎下。”
說是包扎,鴻俊手頭也并無多少藥,
哪怕有藥,也不知該如何給一條龍治病,但他總覺得這老龍傷得非常嚴重。
“用我的披風吧。”裘永思說。
鴻俊將披風取出來,伸出手指扒開龍王的傷口,檢查里頭情況,龍心與人心、動物的心臟全然不同,共有十二瓣,不少心瓣都已腐爛,散發著難聞的臭味。鴻俊不敢用力,生怕導致它的心臟破裂,全身的血液一齊噴出來。
龍血有著劇毒,鴻俊有五色神光護體卻不怕,他先是取出囊中縫合用的針線,將破開的心臟縫了起來。
“塔內時光與外界不一。”龍王直直躺著,任憑鴻俊縫合,說,“莫要在我身上耽誤時間。”
“不礙事。”鴻俊說,“總得把你治好。”
裘永思在一旁靜靜看著,鴻俊先前怕的只是在塔里拖長了,與李景瓏天人永隔,但只要李景瓏進來了,兩人時間對上,自然能碰面,現在已不太擔心。
龍王安靜地任鴻俊施為,巨大的、車輪般的雙目間或一轉。裘永思說:“獬獄當年是怎么逃出來的?”
龍王答道:“它原本不在塔底,乃是第一次試圖從塔內離開,才被打入了最后一層。降龍仙尊,你應當不會不知道,深淵中所囚禁的蛟龍是因為犯了何事。”
“抵抗龍王,試圖脫獄。”裘永思說。
“正是。”龍王答道,“塔內所有的蛟,大抵都有刑期將滿,離塔而去的一天。唯有攻擊結界,意圖脫獄失敗的罪犯,方將墜入深淵。”
鴻俊兩手盡是龍血,問:“獬獄原本要被關多少年?”
“那就得問噎鳴了。”龍王緩緩道,“獬獄它,是唯一一條在塔內出生的蛟。”
鴻俊縫完龍王的心臟,聽著裘永思與龍王對話,方知鎮龍塔與凡塵間是兩個世界,而塔內又有兩個世界。第二層到第九層是一個,乃是關押蛟們的監獄。而塔底也即第一層,又是另一個世界。在那世界里,時光幾乎是靜止的,被投入深淵的蛟,如同死囚一般,面對的將是永恒的黑暗與寂寞。
“按理說塔里關著這么多蛟,為什么只生下了獬獄?”鴻俊找出隨身的活血生肌的藥粉,小心地撒在縫合后的心臟上,他遲疑片刻,又取出重明交給自己的丹藥,捏碎了調開,均勻敷上。
“蛟是不能生育的。”裘永思說,“因為沒有渡過雷劫,也無人為它封正。”
“封正?”鴻俊依稀想起,重明似乎也提過這個詞,卻忘了是在什么時候。
“要解答獬獄的一生,你得先清楚,蛟到底是什么。”裘永思解釋道,與鴻俊協力用披風將龍王的脖頸處包扎好,鴻俊躍上它背脊,捆上披風,勉強完成。
龍王的脖頸仍在往外滲血,卻說:“感覺好多了,我帶你們過去罷。”
裘永思與鴻俊上了龍頭,龍王便緩慢騰空而起,升上空中。
“蛟是什么?”鴻俊又問。
“蛟是龍力精魂所化。”龍王答道,“是虺,是爬蟲,是蛇,是魚,是一切承龍力而生,畢生只望成龍的水族。”
“龍力生蛟。”裘永思朝鴻俊解釋道,“但蛟無法再生出蛟來,只能修煉為龍,而后才能有后代。”
裘永思解釋后,鴻俊方明白,蛟與蛟間,是無法交配生育的,傳聞龍生九子,子子不同,但那是因為龍性本淫,龍與龜交合便得赑屃,與巨魚交配便得鴟吻……龍子與蛟不同,仍同屬“龍族”。
天地間以龍、鳳為尊,龍族乃是至高無上的存在,其數量也極其稀少。蛟的誕生,則與龍的交配無關,而是在龍死后,或沉于江湖,或寂于山海。隨著龍的死亡,其生前所擁有的強大精魂未滅,便緩慢地散入山林與湖泊之中。
世間水族或能吸食這部分精魂,便將脫胎換骨,如同龍一般蛻去外殼,化作長蛇狀的幼蛟,一旦邁過了這門檻,則擁有了強大的力量,朝著修煉的盡頭——化龍而努力。
但這力量是有代價的,化作蛟之后,便無法再通過與同族、異族交配的方式誕下后代,只因蛟族本身就是殘次者。
上古時,龍族曾是世間的霸主,然則龍與妖、龍與古代仙人,連場大戰后,死去了大量的龍,蛟便也隨著涌現,在神州興風作浪。最終則是一位古仙人與龍族達成了協議,建起鎮龍塔,并將蛟群盡數關了進來,而七大龍王也同意了這一協議,自愿進塔,承擔看守之責。
“什么時候?”鴻俊問。
“很久了……”那龍王飛向遠方的光柱,沉吟道,“在你們人間,應是大禹治水時。”
鴻俊沒想到居然有這么久,都已經是中古時代了。
“我聽說,它們的刑期足有千年。”裘永思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