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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景瓏:“去打一桶水來。”
“你自己去打!”鴻俊詫異地看李景瓏,說,“我要照顧太白兄?!?
李景瓏說:“那我去打桶水來,潑他頭上?!?
“這怎么可以!”鴻俊說,“你敢!我和你拼命!等等……你還真潑??!”
“那不然怎么辦?”李景瓏感覺自己不是提著水,而是提著一桶醋。
“讓他自己醒來??!”
“不可能,以前他就總是這樣,我們經常潑他水,否則你等著罷,他醒了還要喝……”
“不不不!別——!”鴻俊發出一聲慘叫,那桶水就這么“嘩啦”一聲,潑在了李白的頭上,李白瞬間醒了。
“拿酒來——!”李白當場叫道。
李景瓏示意鴻俊你看吧。鴻俊忙解釋道:“不是我,太白兄……”
“拉我起來。”李白頭有點兒疼,李景瓏便示意鴻俊上前,拉他起身,鴻俊整個人都顫抖了。
“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
“與爾同銷萬古愁?!崩罹碍嚺c鴻俊異口同聲接道。
李白疲憊地笑了笑,寒暄片刻,李景瓏說:“這是鴻俊,太白兄?!?
“管他是什么——”李白一揮手,說,“有錢么?小瓏,借點花花。”
“先辦正事?!崩罹碍囌f,“回去再說?!?
李白只得作罷,李景瓏幾乎是押著他,朝街的另一頭走,說:“香玉在哪?你答應了鴻俊幫找人的。”
“鴻俊……嗯?!崩畎邹D頭,瞥鴻俊,喃喃道,“你……婚配了不曾?”
聽到這話時,李景瓏瞬間心跳就漏了一拍,心臟仿佛要蹦出來。
鴻俊嘴角抽搐,答道:“已婚?!?
李景瓏的心又徑自回去了,李白哈哈笑了幾聲,用力拍了下鴻俊的背,說:“我有個朋友,生了個女兒,正在讓我幫著看郎鴻俊:“我不喜歡女孩子?!?
李景瓏的心跳完全恢復正常。
“哦……這樣啊,他也是個寫詩的?!?
“是誰?”鴻俊好奇道。
李景瓏又有點兒緊張。
“他的詩寫得好,叫……杜甫?!?
鴻俊:“哦,杜甫是誰?沒聽說過?!?
李白擺擺手,自言自語,披頭散發,帶著李景瓏與鴻俊往街的深處去。那陣淡淡的香味竟是越來越明顯,門口掛著一匾,上書四字:國色天香。
李景瓏朝鴻俊低聲道:“進去以后,別亂說話。”
鴻俊點點頭,早已忘了此行目的,說:“待會兒可以把太白兄帶回去留宿嗎?我還想與他聊聊?!?
李景瓏只不禁頭疼,帶個醉鬼回去有什么好聊的,李白醒著的時候還沒醉著的時候多,醒時也從來不與人談論詩文。偶爾靈光一閃,便即興寫就,完了又開始喝酒,除卻汪倫這等人喜歡嘻嘻哈哈,一起喝酒,旁的人很少能談到一起去。
“你喜歡就帶?!崩罹碍囌f,“待會兒還得看著他,別讓他隨便拔劍。”
鴻俊點點頭,三人便走了進去,只見那國色天香里裝飾得極其豪華,廳內竟是并無客人,內作四合臺階,中央坐一名黑衣男子,李景瓏一見之下便暗道糟了,對方多半早有準備!
鴻俊一看那黑衣男子,卻也震驚了。
那男子五官極其精致英俊,沒有半分少年人的稚氣,也不像李景瓏般有股武人的英氣,柳葉眉,高鼻深目,雙目湛黑,皮膚白皙,嘴唇微啟。鴻俊平生中見過的長得好看的男人太多,卻從沒一個如面前這人英俊!
簡直是俊朗的極致!
而在那黑衣男子身邊,則花團錦簇地圍著一大群身穿華服的女孩,簡直美不勝收,如百花齊展,簇擁著一名神祇般的英俊男人。
“歡迎光臨小店。”那男子說道,“雅丹侯。”
李景瓏微一笑,說:“失敬,閣下怎么知道我今天會來?”
“自然有我的辦法。”男子朝李景瓏說著話,雙眼卻望向鴻俊,喃喃道,“先交個朋友罷,我叫萬玨,你可以……喚我作‘小萬’。”
李景瓏瞇起眼,打量萬玨,喃喃道:“你的弟兄們呢?”
“酒、色、財、氣?!比f玨拈著一杯,朝李景瓏示意,“你該當猜到我是誰才對,雅丹侯,我大哥他,正在城里忙著,要不您先坐坐,待他忙完了過來,大伙兒聊幾句?”
這男的真是長得太他媽好看了!
鴻俊不禁多看了他幾眼,然而卻對他沒有半點非分之想,想必是因為自己剛與李景瓏在一起,情人眼中出西施的關系,這廝雖然有一張近乎完美的臉龐,卻無法打動他。
李景瓏一哂,四處看看,在與萬玨相對的臺階上坐下。萬玨又說:“還不好好款待貴客?”
萬玨身邊那群美得驚心動魄的女孩便紛紛繞過臺階,朝他們走來。
鴻俊心想李景瓏不知道會不會對這人動心,當即瞥了他一眼。李景瓏卻泰然自若,一瞥群女,想必全是妖怪,只不知是什么妖所化,聞那香味,莫非是花妖?當即說:“今天招待我們,想必有話想說,還是開門見山點吧?!?
萬玨說:“放心,不會讓你們喝我大哥釀的酒的。”
李白坐下后一直低著頭不吭聲,聽到酒字便突然抬頭,說:“有酒么?上酒上酒!”
眾女瞬間愣住。
“李白?”一女孩問道,“您是李白嗎?”
“是是是。”李白揮了兩下手,說,“酒呢?”
“哇啊——!”
“李白——!”
“李白大人——!”
你們這些妖怪真是夠了!鴻俊頓時怒火滔天,說:“離太白兄遠點!”
萬玨也沒想到場面會突然失控,只見滿廳的花妖女全部一瞬間朝著李白涌去,樓上還有女孩聽到尖叫,快步下來,說:“李白在哪?在哪?”
廳內瞬間混亂,萬玨喝道:“都給我安靜!”
“李白——”
滿大廳的妖怪們竟是快感動得哭了,有女孩說:“前些天在園子里匆匆一瞥,果然真的是您!”
李白:“唔……好吧好吧……”
“李白,我好喜歡你!”
李白隨口道:“我也很喜歡我自己……好了好了,酒呢?!”
馬上就有人端酒過來,央求道:“您給寫首詩吧!”
“現在沒心情?!?
一群人鶯鶯燕燕,眾星拱月般將李白團團圍住,反而將李景瓏、鴻俊與萬玨晾在一旁,三人面面相覷,俱是無言。
“仁兄不大行吶,這點色相連自己麾下妖怪都管不住。”李景瓏隨口道,“還得多修煉幾年?!?
萬玨:“……”
鴻俊登時哭笑不得。
萬玨道:“雅丹侯今日帶的人將我法力沖抵了,不冤,不冤?!?
“鯤神在哪里?”李景瓏也沒耐心與他繞彎子了,一掃廳內,這群女孩兒雖是妖怪所化,若實在迫不得已,也只得辣手摧花,想必道行都不高。唯獨對面蠱猿,自己與鴻俊聯手,用五色神光一包,倒是應該不怕他。
“拿點什么來換呢?”萬玨的笑容里帶著些許邪氣,壞壞的,乃是最讓人動心的笑顏,說,“雅丹侯,出發之前,我三弟特地囑咐過,得讓你先開價。”
這句話是真是假?李景瓏腦海中飛速轉過無數個念頭,他們也許料到曜金宮一脈會有人來救鯤神,卻不可能算得準是自己,不過是虛張聲勢而已。
“節度使想要什么?”李景瓏反問道。
萬玨一拍大腿,說:“您是爽快人,侯爺?!?
“李白大人……”
“你們別靠他太近……也別拔他頭發……”
“你們夠了!”萬玨終于發怒了。
妖怪們聲音漸小了些,望向李白的眼神卻依舊是那般,顯然一個兩個都被他迷得神魂顛倒。李白雖已年過不惑,卻并無絲毫老態,身材又好,胡子拉茬,猶如落魄的浪人大叔,又有才華,外加名聲實在是如雷貫耳,當即瞬間把全場風頭都給搶了過去。
“他就在外頭酒肆里。”鴻俊說,“你們平時就都沒看過嗎?”
“我們都不能出去!”一名女孩抱怨道。
“就是,不讓出這道門!”另一女白了鴻俊一眼,說,“前些天里聽說他來過,姐妹們想出去看一眼都不讓?!?
“我帶他來的?!兵櫩≌f。
“那又怎么樣?”
鴻俊說:“我不帶他來,你們就見不到人了?!?
“你想要什么?”
“不要什么。”鴻俊道,“你們就別一個兩個的全挨著他,也別往他懷里躺……”
李景瓏與萬玨已沒了打機鋒的興致,萬玨面無表情道:“節度使要他身上的三千世界噩夢,拿他換鯤神。”
李景瓏說:“我考慮下罷,就這樣,鴻俊,太白兄,走了?!?
鴻俊:“哎!”
妖女們一齊發出失望的聲音,李白喝了兩口酒,起身搖搖晃晃地離開,一個趔趄,李景瓏把他攙住,頭也不回地出了門。
“雅丹侯?!比f玨突然說,“你動不了我,我也動不了你,莫要自己找麻煩?!?
李景瓏回頭一瞥萬玨,瞇起眼打量他,突然想起了躺在驅魔司里那名喚文濱的,突然就明白了。
他朝萬玨禮貌地一點頭。
第104章
魔火蝕心
黑暗里,群狼的嗚咽聲伴隨著少年的飲泣,
在陰暗山洞內顯得無比清晰。
他趴在冰冷的地面上,
淚水、鼻涕蹭了一小攤,背脊上插著一把箭,那箭矢透胸而過,
令他不住抽搐,
喉嚨中發出臨死前的悶吼。
山洞之中,
繪著一副栩栩如生的《鹿王本生圖》,
那頭通體雪白、背帶九色斑點的鹿王轉身,從圖上走出。
群狼讓路,
白鹿緩緩走向趴在地上的,
少年時的莫日根。
“人生在世,
如身處荊棘。”
它的角上發出柔和的光芒,籠罩了莫日根。而莫日根身上,
則幻化出狼形的虛影,
呈現出一頭灰藍色皮毛的蒼狼,仰頭望向白鹿。
“去吧。”白鹿柔憫道,
“荊棘之海哪怕無邊無際,
總歸會有盡頭。”
它稍稍低下頭,溫和地摩挲蒼狼脖側,
鹿角光芒治愈了他的傷口。莫日根艱難站起身,白鹿卻砰然化作星辰,飛出了洞穴。莫日根轉身,走向洞口,
山林外曙光初現。
黎明來了,一縷晨光照進安西衛府,照在莫日根的眉眼之間。
他睜開雙眼,半身赤裸,肩背上滿是鞭痕,坐在牢房的角落里,回憶著夢里的那一刻。
牢房門打開,一名高大男子在外頭說:“莫日根,出來。”
莫日根的釘頭七箭已被收繳,渾身無一法寶,手腕、腳踝上拖著異金打造的鏈條,叮叮當當作響,他拖著腳步,來到廳里。安祿山遣散了身畔隨從,只有兩名黑衣男子一左一右立著。
“我認得你爹。”安祿山說,“南室韋部,安不思兒·乞引莫賀咄。”
莫日根抬頭,打量安祿山,安祿山說:“我們之間,還打過仗。”
莫日根保持了沉默,安祿山又說:“我聽說他有一個兒子,是草原上的黎明星?!?
莫日根眉頭微微皺了起來,安祿山最后說:“后來銷聲匿跡,我猜是來了中原,你來中原做什么?”
莫日根答道:“你心里清楚得很,天魔?!?
安祿山哈哈大笑,笑得連那床榻也隨之震蕩,說:“來殺我的?不見得吧!”
“乞引莫賀咄下屬部族,對節度使大人來說,不過是個揮指即滅的彈丸之地。”一名黑衣男子說道,“你們只有一萬四千七百余人,族中能打仗的男子,不到八千。十年前與契丹割地求和,只圖休養生息?!?
安祿山冷笑,說:“我只需要發一道命令,五萬鐵騎就會北上,一月之內,將你的部落除名?!?
“不錯?!蹦崭c頭道,“你甚至不必發兵,只要親自到卡爾西河畔去,釋放你的魔氣,族中老幼,將盡數被你絞殺?!?
“那倒不至于。”安祿山和藹可親地笑道,“只要你愿意到我這兒來,你的部族不僅不會有性命之憂,再過數年,還將是我最穩固的臣屬?!?
“我說愿意投誠。”莫日根端詳安祿山,冷冷答道,“你會相信么?”
安祿山又是一陣野獸般的大笑,笑畢,他仔細打量莫日根,旋即起身,從榻上走下來,到得莫日根身前,聲音壓低了不少,說:“我知道李景瓏在找什么,可惜,你們都找錯地方了……”
莫日根驀然睜大雙眼,緊接著安祿山突然伸出一手,按在了他的左胸上!
莫日根猝不及防,被一道魔氣纏繞,發出痛苦大吼,心臟竟被那魔氣吸攫,拖了出來!
那顆心臟閃爍著灰藍色的光芒,不斷被魔氣腐蝕,莫日根陡然睜大了雙眼,空洞的瞳孔望向半空中自己的心。
“你能辦到,為什么不去做?”
“你的箭矢,能抵達所有兵器到不了的地方……”
“只需要這么一箭,就能為你的母親報仇。”
“我看見了——!”伴隨著安祿山猖狂的大笑,莫日根單膝跪于病榻前的景象緩慢浮現,十三年前的仇恨,血海中的幻影,羅織成黑色的、血管般的脈絡,逐漸爬滿了心臟的表面。
心臟仍在搏動,莫日根則一言不發,開始劇烈地掙扎。
“更深的地方,又有著什么?”安祿山的聲音變得低沉、嘶啞。
“妖怪……”
“是妖怪!”
恐懼的眼神在面前不斷閃爍,射箭場上,莫日根教授幼弟們習武,將一名弟弟絆倒在地,他笑著伸手去拉,對方卻恐懼離開。
帳篷中,父親的妻子們各自看著莫日根,父親招手,讓他過去,揚手就是一個耳光。
莫日根沉默不語。
景象變幻,蒼狼載著鴻俊,馳騁在月色下,跳過屋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