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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亨霎時面如土色，只見高力士湊到李隆基耳畔，低聲說了句話，李隆基又恢復了往昔的威嚴，說：“皇陵案移交大理寺，朕倒是要看看，能查出什么！李景瓏關(guān)押宮中候?qū)?，傳?qū)魔司成員對質(zhì)錄押！”

“陛下?！崩罹碍嚨?，“臣還有一言稟告！”

李隆基只是疲憊地揮了揮手，侍衛(wèi)便將李景瓏帶了下去，李景瓏心念電轉(zhuǎn)，轉(zhuǎn)頭往書房望去，關(guān)上門前，楊國忠則朝他望來，嘴角現(xiàn)出一抹意義不明的笑。

第89章

栽贓嫁禍

御書房內(nèi)，李隆基又朝李亨說：“朕累得很，

你下去歇著罷。”

李亨只得告退，

一時李隆基身畔唯剩楊國忠、高力士二人，高力士賠笑道：“殿下尚小，情有可原?！?

“亨兒情有可原?！崩盥』溃?

“李景瓏卻罪無可恕，

為了演這么一出戲，

竟是斗膽敢去刨李家的祖墳！”

高力士吩咐侍衛(wèi)將人證帶上來，

不多時來了個人，正是太子門下賓客。

“三月十八夜?！备吡κ空f，

“你可見太子往何處去了？”

“回稟陛下，

各位大人?！蹦琴e客倒是識趣，

說，“太子當夜備車，

往驅(qū)魔司去，

這事兒，乃是幾位大人，

協(xié)同殿下，

與驅(qū)魔司一同出的主意?！?

“你都聽見了什么？”李隆基氣得全身發(fā)抖，說，

“細細說來，朕不追究你?！?

賓客顯然是被高力士用重金所收買后，安插在李亨麾下的一名小謀士，早已得了高力士授意，

當場編了個故事：

太子如何希望勸李隆基不再沉湎美色，恰好借李景瓏驅(qū)魔司的法術(shù)，裝神弄鬼，以嚇唬陛下云云。于是李景瓏與太子商議好，前去帝陵取作法材料，孰料后面越搞越大，李景瓏恐怕控制不住，欲提前收手。太子卻極其堅持，是以有了那夜，李亨前去說服李景瓏。

聽完以后，李隆基想起方才李亨那臉色，確實與李景瓏之間似曾有話未說。當即半晌不作聲，高力士便揮手讓他下去，又朝李隆基道：“陛下，臣先前聽此人所述，本以為是無稽之談，便未稟告，當真罪該萬死……”

李隆基示意不必說了，而楊國忠又道：“陛下，還有一人證，現(xiàn)在傳來聽？”

第二名人證到了，在書房內(nèi)先是叩拜李隆基，稱道：“微臣大理寺丞程筱，拜見陛下?！?

“李景瓏如何干涉、介入帝陵之事？”楊國忠問。

“他說……既是驅(qū)魔司接管，便由驅(qū)魔司從頭查到尾?！背腆愦鸬溃按罄硭虏豢稍俑深A?！?

“你入昭陵時，可曾看見一條黑色的龍？”楊國忠又問。

李隆基聽到時，仿佛想起了什么，眉頭皺了起來。

“不曾看見。”程筱認真答道，“孔鴻俊那么說，可我從未見過甚么黑龍。”

“帝陵中有什么異常？”楊國忠再問道。

“啟稟相國?！背腆愦鸬溃扒陜?nèi)異常不大，地面甚至沒有腳印。唯一異常的，就只有死去的兵士們，最后李景瓏麾下妖怪，令我隨從聞了一種藥，回來以后，就什么都想不起來了……內(nèi)容俱在筆錄里，還請陛下、丞相、高將軍過目。”

楊國忠正要讓程筱下去時，李隆基卻道：“聽聞你與李景瓏乃是舊識？”

程筱便又躬身，李隆基又說：“你對此案如何看?！?

“鬼神之說，實乃虛妄?！背腆愦鸬?，“也不知為何，似乎自去年伊始，長安的怪事慢慢地多了起來，坊間都傳……”

李隆基臉色一變，氣氛瞬間變得緊張起來。

楊國忠忙道：“罷了，下去吧?！?

李隆基卻道：“說就是，朕赦你無罪。”

“國之……那個，必有妖孽。”程筱低著頭，答道，“將國運寄托在這虛妄之說上，便容易傳得謠言四起，既有驅(qū)魔司存在，百姓便相信有妖怪，這也是必然?！?

“妖怪，乃是朕親眼所見?！崩盥』路鹱兊酶n老了，倚在榻上，閉著雙眼，說道，“朕也不愿相信吶?！?

程筱說：“有時親眼所見的，也不一定就真實了。”

這話驀然擊中李隆基心病，正如武曌的“死而復生”。

“既是你先前接手?！崩盥』謴土随?zhèn)定，說，“此案便依舊由你主管，至于李景瓏，帝陵事關(guān)重大，與宗廟有涉，竟敢串通……”

顧忌到程筱在場，李隆基便不說出“串通太子”，只續(xù)道：“……玩這花樣，必須給他一個教訓！且先收押，是妖是鬼，還是有人刻意故弄玄虛，只為攻訐貴妃，程筱你必須在壽辰以前，給朕個說法。”

程筱忙躬身領(lǐng)命，高力士又說：“驅(qū)魔司所余人等，該如何處置？”

楊國忠又道：“李景瓏手下個個身懷絕技，依我看，不如……”

驅(qū)魔司里，李景瓏已出去了一下午連帶一夜未歸，但宣召進宮是常有的事，鴻俊等人倒也習以為常。然而第二天清晨，大理寺來宣眾人的時候，瞬間整個驅(qū)魔司就炸了。

“筆錄？”莫日根茫然道，“我們長史呢？”

“被扣宮里了?！秉S庸用一方手帕擦著汗，說道，“趕緊先去把案子錄錄，沒想到還是捅穿了，唉！”

眾人震驚了，鴻俊意識到不對，馬上就要進興慶宮找李景瓏，奈何黃庸好說歹說，將驅(qū)魔司人等勸住。又告知詳細經(jīng)過，與皇陵有關(guān)，似乎已是圣顏大怒。讓大伙兒無論如何，不得輕舉妄動。

“我連漢字都不會寫，錄什么錄？”陸許怒道。

“我也要錄嗎？”鯉魚妖說，“‘所有人’想必不包括我吧，我又不是人?！?

“有人替你們寫，畫個押就行?！秉S庸又勸道，“你們家長史被人整了，這個時候，千萬別亂來。”

在這伙驅(qū)魔師眼里，什么軍隊，什么官員，乃至人間皇帝，都根本不是威脅。平日里有李景瓏彈壓，才客客氣氣地在這長安里與凡人處著，這下連李景瓏都被抓了，按鴻俊的性格，定是一路直接殺進去，把人帶了出來再說。

錄完后出乎意料的是大理寺沒有再多說，鴻俊要找程筱，程筱只避而不見，又把眾人放了回來。

“我要去救長史?！兵櫩⊥蝗坏?。

“我支持你。”陸許說，“咱倆一起去?！?

“你倆冷靜點！”莫日根說，“這不是早就商量好的么？”

眾人在驅(qū)魔司內(nèi)齊聚，鴻俊道：“商量好個啥？人都被抓了！皇帝為什么要抓他？”更麻煩的是，現(xiàn)在他甚至找不到敵方目標！

“獬獄出手了?！濒糜浪颊f，“長史已經(jīng)打過招呼，若獬獄先一步動手對付咱們，就會是這局面。”

“會是誰？”鴻俊道。

“楊國忠。”莫日根想也不想便道，“是他沒跑了。”

剎那間鴻俊感覺到了一股危機，也即是說，驅(qū)魔司一直以來的所作所為，都在獬獄的監(jiān)視下。而李景瓏落入敵手，如今尚不知死活。

陸許道：“下一步也許就得對付咱們了，什么時候上門來？”

莫日根擺手道：“獬獄的想法你還猜不到么？他想借咱們的手，去對付他對付不了的人與事?！?

鴻俊一臉焦慮，裘永思又朝他解釋道：“別擔心，鴻俊，長史都安排好了。暫時先立個頭兒……就你吧，傻大個。”

“你才傻大個?！蹦崭f，“你比我大個，還說我傻？”

眾人：“……”

平日里李景瓏在時，驅(qū)魔司便聽李景瓏吩咐，偶爾他不在時，大伙兒則習慣聽莫日根的，仿佛在這伙驅(qū)魔師中有著奇怪的先來后到制，根據(jù)那天，大伙兒進入荒廢驅(qū)魔司的順序排位，當然，所有人都默認跳過了鴻俊。

“我和……”莫日根看看眾人，開始排列組合，將陸許交給誰都不放心，最后說，“阿史那瓊，咱倆去楊府監(jiān)視動靜?！?

阿史那瓊“嗯”了聲，莫日根又朝裘永思與陸許說：“你倆去安祿山的軍營里探風聲，千萬不要驚動了他們?！?

裘永思便即點頭，看了陸許一眼，與他動身。

“我和鴻俊去興慶宮。”阿泰朝莫日根說。

莫日根朝阿泰使了個眼神，意思是你得看好鴻俊，阿泰當即會意，點頭。鴻俊本來十分擔心，忽見同伴們平日里閑閑散散，在這特殊時候卻意外地靠譜，當即松了一口氣。

入夜后，鴻俊背著鯉魚妖，與阿泰溜到興慶宮后殿宮墻外，猶記得半年前，驅(qū)魔司第一次執(zhí)行任務(wù)，李景瓏在此地彎弓搭箭，射中了上百步外宮內(nèi)的小狐貍。

“老二抓來抓去，妖沒抓著，反而自己被抓了?！滨庺~妖在鴻俊背后說，“這是什么道理？”

“黃庸說他是被人陷害……”

鴻俊莫名焦慮，爬上宮墻，伸手下來拉了阿泰一把，兩人無聲無息地翻了過去。

“接下來該輪到你們了吧？”鯉魚妖又道。

阿泰答道：“無論陷害長史的人是誰，態(tài)度很明顯了，他根本不用朝咱們動手，只要等咱們有所動作，再送上門去就行。”

布局之人來了這一手，極是老謀深算，驅(qū)魔司只聽李景瓏吩咐，一旦將他扣下，無論做什么，這群人都必將產(chǎn)生反彈。要動手抓人，牢獄想必對他們來說如履平地，想逃隨時就逃了。

讓大理寺暫時收編？程筱根本管不住，反而容易被他們將計就計，借查案翻盤。最好的辦法就是晾著不管，等鴻俊救人心切，送上門去，激怒李隆基，這樣李景瓏就更洗脫不了罪名了。

鴻俊聽到這話時，驀然停下，阿泰卻安慰道：“只要當心點就行，走。”

興慶宮花園中，三名宮女正在廊下逗著一只鸚鵡玩，阿泰從背后摘下巴爾巴特琴，示意鴻俊捂著耳朵，輕輕彈奏數(shù)下，旋律傳去，宮女便倚著欄桿在春夜里睡了過去。

兩人躡手躡腳，經(jīng)過長廊。阿泰朝鴻俊解釋道：“長史懷疑獬獄若在長安，必定會找機會來對付你，畢竟你體內(nèi)的魔種是獬獄最想要的東西……”

鴻俊心中一凜，阿泰又帶著安慰說：“但只要大伙兒在，獬獄就動不了你?！?

“是的?！兵櫩÷牭竭@話時，心中不由得暖暖的。

“那么要如何把麻煩全部掃掉呢？”阿泰四處張望，確認無人，小聲說，“第一步，自然是選擇先對付長史了，只要讓驅(qū)魔司得不到皇帝的信任，便可逐個瓦解，帝陵出事時，大伙兒便在懷疑……而接下來，獬獄以為自己控制了長史，就可以和咱們談條件了……若所料不差，獬獄一定會主動找到莫日根……而咱們只要確認長史平安就行?！?

“你們平時怎么商量了這么多事？”鴻俊跟在阿泰身后，潛過無人的黑夜，問道，“長史一句也沒朝我說過?！?

“他怕你心里不安?！卑⑻睾鸵恍Γ鸬?，“希望你每天開開心心的，別讓這些事成了煩惱?！?

鴻俊：“……”

兩人到得御書房外，阿泰突然停下腳步。

在那濃重墨似的夜中，一道繚繞的黑煙在御花園中凝聚，現(xiàn)出龐大的身形，正是他們在帝陵中所見的妖怪！而書房外的衛(wèi)士尚未察覺，便無聲無息地昏倒在地。

那道黑煙從御花園墻外飛來，全身猶如有千萬爬蟲在活動，慢慢地組成身軀，朝李隆基所在的書房走去。鴻俊震驚了，回頭看阿泰時，卻被阿泰猛地一拉，兩人躲到柱后。

那妖怪漸聚集成形，雙臂及地，躬著背，身體就像被蠱蟲所填滿……先前墓室中一片黑暗，伸手不見五指，只看不清楚。如今一見，那妖怪雙手據(jù)地，竟是作猿猱身形！

鴻俊依稀記得，曾經(jīng)聽說過這妖怪，馬上將鯉魚妖放下，低聲說：“趙子龍，你看這是不是猿？”

“蠱猿！”鯉魚妖忙叫喚道，“鴻??！離它遠點！”

阿泰也是瞠目結(jié)舌，兩人只想進宮找李景瓏，不料卻誤打誤撞，碰上了這妖怪，下一刻，蠱猿飛速幻化，從身到頭，抖開冕服，赫然變幻為另一副模樣。

鴻俊抓著飛刀，不住發(fā)抖，說：“那是誰？”

“皇帝……”阿泰說，“只不知是哪一任，是李治還是李顯？別動手，鴻俊！看清楚情況再說！”

鴻俊按捺住出外的沖動，鯉魚妖又道：“這家伙極其難纏，你的飛刀很難殺它，鴻俊，千萬當心點！”

是時只見那蠱猿幻化出的天子，呈一副容貌清庸中年人形態(tài)，抬手朝御書房中一指——剎那書房轟然洞開！蠱猿抬步走入，內(nèi)里傳來李隆基一聲驚懼的大吼。

“何方妖孽——來人——！”

阿泰一拉鴻俊，兩人沖在前頭，說時遲那時快，御書房中不知發(fā)生何事，不片刻“轟”一聲爆響，飛出無數(shù)蠱蟲，射出御花園，飛向天際。鴻俊望蠱蟲飛走方向，阿泰卻道：“查看陛下！”

書房內(nèi)燈火通明，李隆基已躺在椅上，昏死過去，鴻俊暗道不妙，上前一試其鼻息，再摸脈搏，幸而只是驚嚇過度昏厥。外頭又傳來叫嚷聲。

“有刺客……”

“救駕……”

鯉魚妖在外頭喊道：“有人來抓你們了，快走！”

鴻俊掰開李隆基嘴唇，喂給他一枚提神醒腦的藥，轉(zhuǎn)身隨著阿泰奔出。鯉魚妖早已去找地躲藏，鴻俊則與阿泰一路沖過御花園，有人當即喊道：“刺客在那里！”

“這都哪兒來的草包？”

阿泰當真是無妄之災，憤然回身想給侍衛(wèi)一扇狠的，奈何鴻俊在前道：“快走！來不及了！”

鴻俊閃身，進了一扇門，阿泰便隨之擠了進去，此處竟是金花落的一面屏風后，阿泰以扇一揮，金花落中滅了燈，一室凄清。另一面，又有侍衛(wèi)敲門，說道：“方才刺客往這來了！”

“并無人前來?！?

伴隨著幾聲琴弦聲響，一個低沉的男聲緩緩道。

金花落里居然還有人！鴻俊與阿泰震驚對視。

“前門進，后門出?！蹦悄新曈终f，“往太和殿去了?！?

外頭又道：“謝李龜年大師！”

金花落中人正是李龜年，又是幾聲琴弦作響后，他說道：“出來罷?！?

第90章

師出同門

阿泰與鴻俊由屏風后轉(zhuǎn)出，只見金花落中央那銀杏樹下，

正坐著好整似遐的李龜年，

只聽李龜年隨口道：“正為貴妃壽辰作詞曲，這可真巧了?！?

鴻俊忽然發(fā)現(xiàn)氣氛仿佛有些詭異，在阿泰身上，

散發(fā)出奇異的氣勢，

他不露痕跡地朝前半步，

側(cè)身擋住了鴻俊，

通常只有在作戰(zhàn)之時，阿泰才會如此認真。

“需要幫忙么？”阿泰淺淺一笑。

李龜年欣然道：“若有機會討教一番，

那是正好，

不過看你倆夤夜入宮，

想必還有要事，是為雅丹侯來的吧？”

阿泰答道：“正是。”

李龜年便道：“由我?guī)フ已诺ず睿?

泰格拉王子，

咱們聊聊如何？”說畢也不待回答，便徑直起身，

背上琵琶，

做了個“請”的動作，自行走在前頭。

鴻俊不住回憶李龜年與阿泰，

他倆什么時候認識的？不對啊，唯一一次見面，就是在平康里流鶯春曉中。

“宮中臨時關(guān)押所非是地牢?！崩铨斈陰е鴥扇耍@過興慶宮側(cè)殿小道，

穿過一個幽靜花園，回頭又朝阿泰道，“上回突然離開，可是找到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