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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景瓏:“我答應過你的,陪你一起去曜金宮。”
鴻俊想拒絕他,他實在無法放下記憶里的那一幕,但他也開不了口,只能保持沉默。
“喲。”阿史那瓊在二層朝下看,說,“姓李的,你這雞毛還要拔多久?拔得比你們貴妃的臉還干凈了。”
李景瓏:“……”
鴻俊站起來走了,李景瓏簡直想和阿史那瓊打一架。
裘永思與鯉魚妖則并排坐在一條冰河前,河面上鑿了個洞,各持一桿,在那冰洞里釣魚。
鯉魚妖說:“為什么我是一條魚也要來釣魚?”
裘永思說:“不然怎么辦?年夜飯沒有魚,簡直招晦氣,總不能把你給煮了罷?”
鯉魚妖只好不說話了。
當夜,李景瓏擺開桌,莫高窟中開酒菜恐怕沖撞了菩薩,便挪到最遠處,平時畫師們聚集的一處側殿內開年夜飯。
“怎么樣?”莫日根朝李景瓏問,上前為他搭手,把案幾搬上去。李景瓏的右手還有點抖。
“還在生氣。”李景瓏說,“問不出來,你呢?”
莫日根說:“我自己還沒想清楚呢。”
說話時陸許入內,一瞥兩人,兩人馬上不說話了。
鴻俊聞到香味,他早已一天一夜沒吃過東西,餓得快前心貼后背,什么魔種,什么噩夢,什么妖啊魔的,統統都被拋到了腦后,趕緊坐下來。裘永思哈哈大笑,上前騎在鴻俊肩上,鴻俊大叫一聲,按著他要揍。
“可想死我啦!”裘永思笑道。
鴻俊說:“你居然也趕到了!”
裘永思拍拍鴻俊的背,親熱地摟著他,說:“還好來得及時。”繼而湊到他的耳畔,低聲說了句。
“別怕,無論發生什么,大伙兒都陪著你。”
鴻俊:“……”
鴻俊抬頭看裘永思,裘永思現出溫暖的微笑,轉身到另一案前坐下。阿泰與阿史那瓊也進來了,阿泰朝鴻俊使了個曖昧不明的眼神,鴻俊便笑了起來。
眾人都識趣地沒有提有關魔種之事,陸許則坐到鴻俊隔壁,李景瓏說:“今天燒了不少菜,沒法分了,把案并在一起,大伙兒各取所需吧。
“趙子龍呢?”鴻俊問。
“這兒呢。”桌上盤子里,鯉魚妖答道。
眾人:“……”
鯉魚妖躺在盤里,動了動尾巴,身上還鋪了些蔥姜蒜,只沒把它蒸熟。
“年年有余,應個景。”
第70章
雪原雙騎
李景瓏親手給大伙兒斟酒,說:“今年人這么齊,
冥冥之中,
也是天意。還來了兩位新伙伴……”
鴻俊把身體朝后靠了靠,讓李景瓏斟酒,陸許則面無表情地看酒水入碗,
那表情明顯是“誰是你伙伴”。
“吃個尾牙。”李景瓏斟了酒,
舉起酒碗說,
“各位,
一年辛苦了,干了!”
鯉魚妖馬上一個鯉魚打挺翻身起來,
抖落一身蔥姜蒜,
端著小碗,
說:“干了!”
李景瓏便等了等,鯉魚妖先干,
接著眾人才紛紛舉酒碗,
將酒一飲而盡。
“你們的規矩是鯉魚先喝?”阿史那瓊問。
“它是大伙兒的老大。”阿泰解釋道。
鯉魚妖說:“大伙兒吃吧吃吧。”
李景瓏:“……”
于是眾人舉箸,鴻俊早已餓得不管你三七二十一了,
筷子只朝那板栗燉雞上扒拉。李景瓏不等他動手,
先把一個雞腿夾給鴻俊。
“沒想到今年發生了這么多事兒。”裘永思笑道,“在驪山分開時,
還以為再也見不著了呢。”
阿泰笑道:“你小子來得最遲,還好意思說?”
莫日根打趣道:“什么時候再去流鶯春曉?”
眾人都笑了起來,阿史那瓊問阿泰流鶯春曉是什么,陸許則問鴻俊,
鴻俊滿嘴吃的,示意待會兒再給你解釋。
李景瓏吃了一點便嘆了口氣,說:“這回吃過酒,大伙兒又得散了,是吧?”
裘永思忙道:“不散不散!一起回去!”
李景瓏:“……”
裘永思說:“都知道獬獄了,我和大伙兒一起行動。”
阿泰答道:“這回帶瓊過來,正打算回驅魔司。”
鴻俊吃了點兒東西,總算活過來了,問:“為什么?”
阿史那瓊說:“沒錢了,都被阿泰這敗家子花光了。上你們長安賺點錢去,否則復不了國,都被這敗家子花光了。”
眾人:“……”
李景瓏哭笑不得:“我們驅魔司一年到頭也賺不了幾個錢,隨便一出手就是幾千兩銀子。”
阿史那瓊說:“這你就不擔心了,我們自有營生。”
阿泰苦著臉說:“他們讓我回驅魔司去,好巴著長史疏通疏通,做點小本生意。”
眾人又笑了起來。
“你呢?”李景瓏朝陸許問道。
陸許看了鴻俊一眼,鴻俊又看莫日根,知道對莫日根來說,這輩子最重要的就是找陸許了。
“你也跟大伙兒一起回驅魔司吧。”鴻俊答道。
陸許便點了點頭,莫日根松了口氣,感激地朝鴻俊笑笑。
鯉魚妖便道:“干了干了!”
“老大你酒量不好。”李景瓏忙道,“我替你來吧。”
鯉魚妖堅持,李景瓏只得與眾人再干一碗。酒下了肚,除陸許之外,眾人都有說有笑起來,席間所談,俱是這半年里大伙兒并肩作戰的過往。夜半闖平康里、戰大明宮、計設科舉考場,還被九尾天狐困在了一個山洞中,最后李景瓏心燈爆發,眾人方得脫困……
鴻俊聽著他們的過去,想起那天在血池中,李景瓏看見自己受制被割耳朵時,忍不住便抬眼他,恰好李景瓏英俊的臉上帶著酒意,也在看自己,兩人目光一對,李景瓏便微一笑。
李景瓏左手按著右肩,活動胳膊,說:“你們說走就走,我帶著鴻俊,一路往西北,險些連項上人頭也送哥舒翰了。”
鴻俊想起兩人來時,便忍不住笑,莫日根說:“你們一路上只游山玩水了吧!”
“游山玩水?”李景瓏說,“小少爺不慣騎馬,可是把我折騰得夠嗆。”
鴻俊不禁想起了李景瓏給他上藥那次,只滿臉通紅,卻不接他的話。
李景瓏問了眾人是否回驅魔司,卻獨獨沒有問他,興許在他眼里,自己一定是不會走的那個。
鯉魚妖喝多了,搖搖晃晃地倒在桌上。酒過三巡,李景瓏說:“喝了這碗,再不喝了。”
眾人便又舉碗,鴻俊見陸許不大想喝,便說:“我替你。”
莫日根接過酒碗,說:“我喝了。”
陸許看了眼莫日根,聽眾人說了這許多曾經的情誼,多多少少,生出向往之心,朝鴻俊問:“是真的?”
鴻俊一怔,想了想,“嗯”了聲。
“長安好么?”陸許又問。
“只有冬天下雪。”鴻俊解釋道,“是個好地方。”
莫日根說:“長安很美,到時帶你回驅魔司,你會喜歡。”
莫日根有一句沒一句地朝陸許答話,陸許已不那么冷淡,聞言便點了點頭。
“這次來河西。”李景瓏放下酒碗,想了想,忽然說,“最讓我擔心的,就是鴻俊身上的魔種。”
這話一說,滿席便隨之靜了,鴻俊吃得差不多便放下筷子,怔怔看著李景瓏。
“鴻俊。”李景瓏又說,“大伙兒從來沒嫌棄過你,咱們都是同生共死過的。”
鴻俊望向眾人,裘永思笑道:“血池里頭,是你與長史救了我。”
莫日根答道:“要不是你倆,大伙兒都交待了。”
阿泰則說道:“記得那會兒,咱們還一起找這伙蠢貨不?”
鴻俊笑道:“記得。”
李景瓏說:“心燈是你給我的,若不是你,今天我也只是個凡人罷了。”
鴻俊聽到這話時,便避開了李景瓏的目光。
陸許突然說:“許多事,冥冥之中,有著天意。”
“天意。”李景瓏說,“不錯。鴻俊,興許心燈落在我的身上,也是這么一說。”
鴻俊依舊沒有回答。
李景瓏說:“總之,你得知道,這兒沒有人嫌棄你,也沒有人擔心你身上的魔種。以后該怎么樣,還怎么樣,大伙兒與你一起慢慢地想辦法,將這魔種取出來。”
裘永思說:“我想,這真是天意,鴻俊。正因如此,我們才有戰勝天魔的希望。”
鴻俊點了點頭,李景瓏又笑道:“鴻俊,有什么話就說,別憋著。”
“好。”鴻俊笑道,“我知道了。”
“最后一碗!”李景瓏再舉碗。
陸許跟著喝了,阿泰說:“這可是真的最后一碗了。我來彈琴吧!”
裘永思說:“我表哥新作了一首,是很不錯的,來來,我給你們唱了。”
眾人當即洗耳恭聽,阿泰輕撥數下巴爾巴特琴,裘永思便唱道:“趙客——縵胡纓,吳鉤——霜雪明。”
“銀鞍照白馬,颯沓如流星!”
聽到這詩時,鴻俊便又什么都忘了,心道這詩是人能寫得出的?
“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
眾人同時喝彩道:“好!”
“這是李白的詩吧!”鴻俊道。
眾人一同怒喝,讓鴻俊別打岔,裘永思只笑吟吟地繼續唱,那詩簡直回腸蕩氣,聽得與席者盡皆出神,到“縱死俠骨香,不慚世上英。誰能書閣下,白首太玄經。”時,琴聲止,落針可聞。
“正是李白。”裘永思說。
“李白是你表哥?”李景瓏詫異道。
鴻俊聽到這話,當即震驚了。
裘永思答道:“對啊。”
滿座皆驚,然而更讓鴻俊震驚的,還是李景瓏的下一句。
“我怎么沒聽他說過。”李景瓏自言自語道,“下回碰上了問問,你可別胡亂攀親戚。”
“問就是。”裘永思笑道。
“你認識他?”鴻俊詫異地問李景瓏。
這是這么多天來,鴻俊第一次主動朝李景瓏說話。李景瓏帶著醉意與笑意打量鴻俊,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下回他來長安,約個時間,讓他陪你聊聊?”李景瓏說。
鴻俊:“……”
李景瓏居然認識李白?!而且一直沒說過?
“太白兄愛喝酒,我倆從前喝酒認識,便攀了個本家。”李景瓏笑著答道,“慚愧沒學幾句詩文,錢都花在畫啊酒啊茶啊吃啊上了。”
李景瓏確實是公認的懂吃懂玩懂享受,裘永思出身漢人名門,卻終究差了一籌,他拿著筷子,點了點茶杯,說:“表哥講究投緣,不過鴻俊嘛,我想是能約到一面的。”
鴻俊說:“有機會讓我去見見他!”
“行。”李景瓏答道,“這就答應你了,我求求他去,不見呢,就磕頭下跪,再不行,就去求陛下,實在不行,把他綁了來,總得讓你見一面,絕不食言!”
眾人便哄笑,鴻俊被說得十分不好意思,想起李景瓏待自己的好來,他仿佛總是不計條件地答應他,只要他能辦到的,就從未拒絕過自己。
“我還有一個表叔。”裘永思又說,“來聽聽他的?”
鴻俊道:“又有?”
“少小離家老大回,
鄉音無改鬢毛衰……兒童相見不相識,
笑問客從何處來……”
“這不是賀知章么?”
“別老往臉上貼金!”
“你就吹吧你!”
眾人紛紛嘲諷裘永思,裘永思說:“當真是表叔!”鴻俊則險些被笑死,裘永思則一臉無辜,說:“我表親出詩人怎么了!”
阿泰彈了一會兒,李景瓏便道:“來首《春江花月夜》罷,過得幾日,便回長安了,這地方我可是待煩了。”
阿泰便道好好好,李景瓏自顧自斟了殘酒,挪了過來,到鴻俊身邊坐著,與他靠在一起,伸出胳膊,搭在鴻俊肩上。
眾人便和著琴聲,唱了《春江花月夜》。鴻俊不禁想起李景瓏第一次帶他們去流鶯春曉,那天他們也并肩坐在屏風旁,靜靜地依偎在一起,唱著這首歌。
“回去想去哪兒玩?”李景瓏靠近鴻俊些許,在他耳畔低聲道,話里帶著些許酒氣。
鴻俊說:“還沒想好。”
鴻俊有些醉了,朝李景瓏說:“你是個……混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