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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許跑了!糟了!趕緊讓人去給李景瓏送信……”
“我去我去?!?
鴻俊根本不讓鯉魚妖離開,帶著它翻身上馬去找陸許,鯉魚妖在鴻俊背后一顛一顛,叫苦不迭道:“你饒了我吧!”
軍帳之中,燈光明亮,李景瓏袒著上半身坐在一處營房內,莫日根站在一旁,看一名刺青師傅給李景瓏下針。其時唐軍中盛行刺青,士兵常將軍號圖騰、編伍等刺在背上肩上,一來有圖騰守護神護身;二來縱使戰死沙場,丟了木牌,戰友也可認領尸體。
針法甚是繁復,已刺了將近一個時辰,位置又極小,恰好就在李景瓏胸膛那塊瘀青上。
莫日根看了半天,說:“從前你怎么干干凈凈的?”
李景瓏答道:“那時不喜歡,愛惜肌膚得很,現在想想,傷疤也有了,不差這一塊了。”
莫日根笑道:“我怎覺得還有別的意思,嗯?”
“別胡說?!崩罹碍囯S口答道,“鴻俊不知從哪兒學了奇怪的東西,還不都是你們胡說八道教的?!?
莫日根搬過木墩,說:“給我也刺一個。”說著將手里那皮制鹿遞給刺青師傅,說:“就它吧。”
刺青師傅紋了李景瓏左胸膛,說:“五天里當心點兒,別沾了水?!苯又鴵Q了幾根針,在火上灼過,抽了顏料。莫日根解開外袍,露出胳膊與肩膀,讓師傅紋在手臂上。
李景瓏拈起那鹿,端詳片刻,問道:“你刻的?”
“陸許?!蹦崭f。
李景瓏:“……”
莫日根:“?”
李景瓏沉吟片刻,說:“陸許口中的‘鹿’,乃是你聽錯了,他只是念念不忘,自己的姓氏?!?
莫日根一點頭,李景瓏卻以兩指拈著那皮雕,問:“那……這玩意兒怎么解釋?”
莫日根瞬間睜大了雙眼,意識到了什么要起身,李景瓏卻將他按住,示意他坐著,師傅剛開了個頭,等刺完后再說。
“有個問題我想問很久了,蒼狼是血脈傳承,還是投胎轉世?”李景瓏對著面前的鏡子,端詳自己胸膛上剛完工的刺青,漫不經心地以手指頭敲了敲桌面。
莫日根陷入沉思,李景瓏瞥了莫日根一眼,說:“你別介意,不方便答的我無所謂,我答應過驅魔司里每一位成員,我愿意幫阿泰復國,為裘永思找他的黑蛟,也愿意幫你找你的白鹿?!?
莫日根忙道:“不,長史,大家就像家人一般,絕無不方便說的,只是我自己……也不大清楚?!?
李景瓏點了點頭,笑道:“雖然我力有不逮,但有時想出點力,也不一定幫得上什么忙?!?
莫日根反而笑道:“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鴻俊改變了你很多,長史。”
李景瓏臉上微紅,答道:“別說這些有的沒的,是血脈傳承還是投胎?”
“也許是投胎。”莫日根說,“族中長老說過,這變化之術,不是每一代都出現,興許會隔百年、數百年,才有降生。”
“在指定族中轉生?”李景瓏眉頭一揚,問道。
莫日根皺眉思考,最后說:“據說都在室韋族中輪回?!?
李景瓏問:“一定是女孩兒?”
莫日根答道:“據過往記載,都是女孩。”
李景瓏沉吟,說:“那么蒼狼不投胎化為人時,會以什么形態,出現在什么地方呢?”
這可難倒莫日根了,這問題他從未想過,但李景瓏的推測是有根據的:既然蒼狼每隔數百年與白鹿輪回轉世,各自去投胎,那么他們理應有個神殿——也或許是各有各的神殿,平時沒事干就待在神殿里,這才說得通。
“假設蒼狼與白鹿之力,平素不投胎時都在壁畫上?!崩罹碍囆揲L手指間翻來覆去地玩著那牡鹿皮雕,又說,“等到天魔快降世時,各自去尋戶人家投胎,這沒問題吧?”
莫日根遲疑道:“這……是個猜想?!?
李景瓏說:“蒼狼之力到了你家,投進你身上,于是你有了法力神通?!?
“是。”莫日根點頭道。
李景瓏又道:“假設白鹿之力也去了一戶人家,然而,被等候已久的妖族截住了?!?
莫日根:“……”
李景瓏:“我不知這是否符合猜測,畢竟我對妖魔鬼怪一道,所知甚少,不過小時聽過老人講述,關于投胎,轉生等……”
莫日根喃喃道:“若是白鹿在降生之時被打斷,再被擄走……”
莫日根震驚了,與李景瓏對視一眼。
李景瓏說:“老人都說,投胎投到一半被打斷了,三魂七魄紊亂不全,就會……”
刺青師傅紋完了,莫日根急匆匆拉上外袍,付了錢就往外跑,李景瓏追在后頭,說:“站??!”
“劉非說不定知道。”李景瓏說,“先向他求證!走!”
兩人快馬回府。
這時間鴻俊四處尋找陸許,已到得城門處,一問士兵,陸許果然出城了!
他要去哪兒?!
鴻俊再遣人去找李景瓏與莫日根并報信,追了出去,天黑什么都看不見,地上足跡雜亂,恰恰好又碰上一隊巡邏衛兵,見過一名白衣斥候徒步往西北面奔跑,竟是已出了涼州城郊。
“陸許去哪兒啦?”鯉魚妖大叫道,“肯定是莫日根把人家那啥了又不負責,這才跑了——鴻俊,我的腳好冷啊,要長凍瘡的你快快把我……”
鴻俊策馬如風,躍過小溪,幾下將鯉魚妖包好,一陣風般地沖了出去。
同一時間,李景瓏與莫日根回到將軍府,先找劉非,守衛卻告知劉非已經走了。
“走了?!”莫日根道。
李景瓏示意無妨,今早劉非找他要回劍,李景瓏便知道他必定會回去奪回自己的兵。
“陸許呢?”莫日根忙去找陸許。
兩人去房里找,不見人,莫日根出外問,得知陸許也走了。
“走了?!不可能!都是我的錯……”莫日根馬上就要去牽馬找人。
李景瓏說:“別慌張,冷靜點!”
莫日根一邊上馬一邊說:“跑的要是鴻俊,我就不信你冷靜得下來。”
“鴻俊沒跑!”李景瓏說,“先找他問清楚再說!”
兩人又去找鴻俊,衛兵說:“孔大人?追著那傻子,也一起走嘍。”
“你別慌張。”莫日根反倒冷靜了,說,“鴻俊本領強,既然已經追出去了,陸許想必不會跑太遠,咱們只要……”
李景瓏二話不說,沖到后院,翻身上馬,一眨眼就把莫日根給甩得沒影了。
莫日根怒吼道:“等等我!”
第59章
如夢似幻
“陸許——!”
天徹底黑了下來,鴻俊茫然四顧,
大喊陸許的名字,
卻得不到任何回應。
“陸許!”
“要不咱們還是回去吧。”鯉魚妖攛掇道,“好冷啊?!?
“怎么可能!”鴻俊焦急道,“他會凍死的!你都叫冷了,
他穿得這么少,
又沒有羽毛!”
鯉魚妖嚎道:“你倒是先把我的腿裹好??!”
“不是裹了嗎?”
“另一邊露出來了!”
鴻俊把鯉魚妖揣在懷里,
四處看看,
一抖韁繩,朝著對面群山下沖去。
他會去哪兒呢?這冰天雪地里,
陸許又是徒步,
過不了一晚上就要凍死在雪地里,
鴻俊縱馬朝西北邊跑了一會兒,不多時發現了一行淺淺的腳印。
是他了!
鴻俊當即循著那腳印追去,
按理說陸許徒步行走,
自己騎馬,不到兩刻鐘時間就能追上,
然而那腳印卻蜿蜒通往平原盡頭,
竟一望無際。
不會吧,陸許跑得也忒快了點,
鴻俊足足追了半個時辰,以五色神光照著面前雪地,突然發現腳印在一處沒了,一行蹄印從另一頭蜿蜒而來,
取代了那腳印,朝遠方而去。
不會吧!這又是什么意思?!鴻俊突然想到劉非也是差不多時候走的,莫非是他?
天寒地凍,風雪盈野。
劉非策馬在平原上馳騁,馬后載著陸許。
“你去敦煌做什么?”劉非側頭問。
陸許只倔強地不說話,劉非說:“回去罷,就不怕那狼神小哥擔心你?”
山嶺高處,一名身穿黑衣的女子靜靜注視雪地,身邊站著一名身穿黑衣的青年,那青年竟與陸許長了一模一樣的臉龐,盯著雪地上看。
“能讓劉非再睡會兒么?”黑衣女子說道。
黑衣青年低聲道:“不行,他已經醒了,我接近不了他,只得等他再入睡時。玄女,他身后載著那人是誰?”
被稱作玄女的黑衣女子答道:“未見過,依稀是瘟神所提的小孩兒,罷了,我這就動手?!?
緊接著玄女將水袖一揚,在空中劃出一道弧。
暴風雪頓時鋪天蓋地疾沖而去,如同雪瀑般,沖得劉非人仰馬翻,劉非怒吼一聲,從雪地中拖著風劍爬起。
玄女一個優雅轉身,蕩開水袖,朝劉非飛去。
“是你!”劉非喝道。
黑衣青年則化身一匹墨似的牡鹿,踏空奔向雪崩后的平原大地,陸許被那積雪一沖,頓時昏死過去。
牡鹿低下頭,鹿角上黑氣繚繞,纏住陸許,將他從積雪中拖了出來。緊接著牡鹿現出人形,注視躺在地上的陸許。
兩人長相一模一樣,如同一對雙胞胎般。
李景瓏與莫日根出了城門,拿了火把趕路,循著鴻俊的馬蹄印一路狂奔而去。
李景瓏怒吼道:“鴻??!人呢?!”
鯉魚妖已在鴻俊懷中睡著了,鴻俊足足馳騁近一夜,山巒、平原,到處都積著雪,流淌的銀河連接了夜幕與大地,而這天地間無比安靜。沒有下雪也沒有風,世界灰茫茫的一片,鴻俊只覺得自己仿佛在一個沒有邊際里的夢里飛奔著。
前方一片白霧茫茫,鴻俊馳入霧氣再馳出后,鋪滿白雪的平原又像一幅裘永思筆下的水墨畫,四處皆是大塊的留白,白得像纖塵不染的宣紙,唯有遠方的山像被一點點墨氳開了般,淡得幾乎與夜色同為一體。
穿過霧氣后,雪地上的馬蹄痕消失了。
霧后是一片靜謐的墳場,繁星漸隱,墳場邊上有一座守墓人的小木屋,屋里亮著燈。木門虛虛掩著,鴻俊牽著馬,不斷靠近,聽見里頭傳來劉非的聲音。
“淖姬總喜歡說,殿下,您別再殺人了……”
鴻俊推開木門,屋內,劉非正坐在一側地上,陸許躺在床上,地下生起火爐,房中暖洋洋的,兩人一同朝他望來。
終于追上了,謝天謝地,陸許身穿一襲黑衣,和衣而躺,說:“鴻?。 ?
“你怎么來了?”劉非茫然道。
鴻俊顧不得答劉非,坐到榻畔皺眉道:“你怎么就這么走了?”
陸許似乎不愿回答,劉非說:“我看他一路往西北走,像是要找什么,便捎了他一程,要么你再捎回去?”
鴻俊謝過劉非,又問陸許:“你要去哪兒?”
陸許那表情頗有點黯然,指指西北方。鴻俊起初以為他想回家,可不是據說陸許的家已經沒了么?鴻俊半晌得不到回答,只覺得這么夤夜出來,定有隱情,而他根本猜不到陸許的心思,只有等莫日根與李景瓏趕到,才能問個仔細。
“明天我陪你慢慢地走?!兵櫩≌f,“等他們趕上,長史和莫日根應該在路上了?!?
劉非又說:“你們擠著先對付一夜罷,我守夜去。”
劉非推門出去,鴻俊追了陸許一夜,距離天明不到一個時辰,簡直筋疲力盡,他把鯉魚妖拿出來,放到爐邊,自己再躺到榻上,說:“可讓我一頓好找?!?
鴻俊抬手,摸了摸陸許的額頭,躺在他身畔,說:“別難過了,雖然我不知道你難過什么,總之,都會好起來?!?
陸許仍在沉吟,看了眼鴻俊,鴻俊打了個呵欠。
鴻俊本來就困,外頭似乎又沙沙地下起雪來,寒風再起,嗚嗚聲刮過木屋頂,風聲與雪聲有股催眠的意味。
剎那間白光閃爍,鴻俊感覺自己回到了驅魔司,四周雜草荒蕪。李景瓏正使一把智慧劍,在地上畫圈。
“別發呆,快畫啊?!?
鴻俊茫然四顧,見李景瓏將一瓢血紅色的顏料,輕輕地倒在地上。
“往哪兒走了?”李景瓏問。
“糟了。”莫日根答道,“下雪了?!?
荒原上飛雪綿綿密密,蓋去了前方的蹄痕,漫天雪粉之下,兩人追蹤的唯一痕跡終于消失。
李景瓏心急如焚,撥轉馬頭,眺望四處山巒。
莫日根翻身下馬,躬身一抖,現出蒼狼形態,朝空氣中嗅了嗅。
“你聞得出他氣味?”
蒼狼低沉的聲音說:“他把趙子龍帶身上了,這邊,走!”
火爐生得正旺,鴻俊躺在榻上,閉著雙眼。
“綢星?!币粋€熟悉的男人聲音突然響起,“醒醒?!?
鴻?。骸埃俊?
鴻俊不知睡了多久,只覺渾身難受,口干舌燥,全身發燙,被這聲音叫醒時,他睜開雙眼,看見一名英俊無比的青年男子坐在榻畔,以手背試自己的額頭。
鴻俊剎那忘記了雪夜也忘記了陸許,忘記了許多事,無數記憶紛繁錯雜,涌入他的腦海,將他拽回了七歲大時。
他掙扎著要起來,卻一時頭痛欲裂。
“孔宣?”女人的聲音在外頭道,“星兒醒了?”
“吃藥了?!蹦潜粏咀骺仔哪腥顺櫩≌f。
鴻俊答道:“爹……我頭好痛。”
孔宣伸出手臂,把鴻俊抱了起來,鴻俊全身綿軟無力,病得連手也抬不起來。
“把藥喝了?!笨仔吐曊f。
鴻俊十分難受,意識如一團糨糊,頭痛得像有錘子在腦袋里不停地往外猛敲。叫道:“我不喝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