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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雄的聲音發著抖:“孔宣乃是神魔一體,鴻俊繼承了他的五色神光,他能替妖族鏟除那黑蛟,為他爹報仇,毀去復生的天魔。何況你若將他一輩子留在此地,遲早有一天,他也會知道真相!”
“離開中原那天。”重明沉聲道,“我就已說過,妖族是死是活,我不再關心,天魔?我只盼天魔盡快復生,將這些該死的人族統統殺掉!”
“你就不能誠實點?!重明!”青雄驀然上前一步,一身氣勢散開,剎那偏殿內充滿了危險的氣勢,兩人對峙之時,桌上茶杯不斷震蕩,發出輕響,窗格震蕩。
突然門外傳來腳步聲,青雄與重明同時收了一身氣勢,驀然轉頭。
青雄追出幾步,看見的卻是鴻俊的背影。
“當初孔宣離去之時,你若能挽留他哪怕一句,今日又怎會如此?”青雄嘆息道,“你留給他的最后一句話,只是一個‘滾’字,從此以后,便天人永隔。”
說畢,青雄大步離開偏殿,留下重明獨自對著門外暮色,靜靜出神。
入夜漫天星辰,太行山巔銀河如瀑。
腳步聲由遠至近傳來,鴻俊只是一動不動,躺在舍身崖一塊平坦的巖石上。巖石朝著山崖前傾斜,如有不慎,便將隨時滑下萬丈深淵。
青雄爬了上來,躺在鴻俊身邊,二人無聲出神,望著燦爛的夜空與星河。
“是真的嗎?”鴻俊突然問。
“是真是假,你的心里,早已有了答案。”青雄答道。
鴻俊不住喘息,青雄卻抬起手橫過他面前,按住了他的雙眼,鴻俊抓住了青雄的手,在他手上蹭干眼淚。
“爹是不是恨我?”鴻俊哽咽道。
“他嘴上說的,與心里想的,往往是兩回事。”青雄出神地說,“你莫要怪他說的話,他若當真不愿意,世間絕無任何人能勉強他。今日交給你的,還在你身上么?”
鴻俊抖抖索索,取出那吊墜。
“你不是想去人間么?”青雄接過吊墜,吊墜中的柔和光芒頓時照亮了半個山頭,與那漫天星輝相映,鴻俊在那光芒的照耀下,逐漸平靜下來。
“吵著鬧著,每次我來時,你都要我帶你去人間,如今你已長大。”青雄又說,“我說,喏,去吧,為何懼怕?”
鴻俊先是一喜,旋即想到重明,表情又轉為黯然,怔怔看著青雄。
青雄面朝那吊墜中閃爍的光芒,喃喃道:“人間有許多吃的,有許多玩的,有美貌的姑娘,有一起喝酒的伙伴,有一傳十里的樂聲,有晝夜不滅的燈火,去吧,去那萬丈紅塵之地,你不會后悔。”
翌日,偏殿內收拾完畢。
鴻俊走進偏殿內,原本三把王座被挪到偏殿中,重明居中,青雄居左。重明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冷漠,鴻俊便叫了聲“爹”,規規矩矩站在角落里。
“我不是你爹。”王座上,重明的聲音仿佛不帶任何感情。
鴻俊站在地下,頗有點局促不安,他朝重明答道:“你是,你就是我爹。”,重明卻將目光挪開,落在第三把空的王座上。
“你爹名喚‘孔宣’。”重明沉聲道,“與我、與青雄一般,乃是曜金宮之主,你問過我,剩下一把椅子上坐的是誰,現下我可回答你了。”
“這把椅子上,曾經坐的就是你親爹。當年你爹死后,青雄將你抱回曜金宮。如今你長大了,也該回去了。”
“回哪兒去?”鴻俊問。
“從哪兒來,回哪兒去。”重明淡淡道。
“我就是這兒的人。”鴻俊又說,“我哪兒也不去。”
第3章
海闊天空
半晌偏殿內落針可聞,最后青雄開口道:“我吩咐你去人間辦三件事,鴻俊,你爹養你十二載,這三件事,你能不能全了你爹的心愿。”
鴻俊看看重明,再看青雄,復又看重明,最后點頭道:“若這么說,我就去。”
青雄遞出一封信,說道:“狄仁杰生前有一官府,名喚大唐驅魔司,你帶著這封信,到驅魔司去報道,假以時日,慢慢查清害死你親爹孔宣的仇家,這是第一件事。”
鴻俊想了想,問:“仇家是誰?”
“我不知道。”青雄起身,手指間又現出一枚碧玉材質的孔雀翎,交到鴻俊手中,“你親爹曾經是個怎么樣的人,他在長安曾度過了什么樣的日子,他恨過誰愛過誰,誰與他有恩,誰與他有仇,這些我們統統不知道,也無法說。只有你,能找到這一切的答案。”
鴻俊遲疑片刻,接過孔雀翎。
“四把斬仙飛刀在你小時候已經傳你。”重明揚手,扔出一本圖譜,又說,“如今長安已是妖族橫行,圖譜上的妖皆可殺。”
“哦。”鴻俊接住,翻開手中圖譜,上面的妖怪,一個字也不認識。
“你拿倒了。”重明提醒道。
鴻俊馬上把圖譜翻過來,假裝認真地看那圖譜,眼睛卻不住偷瞥高處的重明,重明只不看他。
“狄仁杰又是誰?”鴻俊見重明臉色緩和些許,問道。
“一個人。”重明答道,“你爹從前的朋友,也早就死了。”
“驅魔司專司收妖、驅魔之職。”青雄解釋道,“如今長安的妖族,與曜金宮乃是死敵,你入司以后,聽他們的就是了。若能驅逐盤踞長安的妖王,來日我與你爹,興許會回人間去陪你。”
“真的嗎?”鴻俊驀然抬頭。
“我何時說過?”重明眉頭一擰,朝青雄冷冷道。
“兩百年前。”青雄在殿內踱了幾步,緩緩道,“曜金宮與天魔圣地爆發過一場戰爭,曠日持久,最終……”
“不必告訴他了。”重明打斷道,“他不可能辦到。”
青雄回答道:“他也是你的孩兒,是曜金宮的人!”
“不必多言!”重明怒氣散發。
“我會打敗妖王的。”鴻俊臉上一瞬間又有了笑意,答道,“這是第二件事吧,一言為定!”
“就算將那黑蛟碎尸萬段。”重明幾乎是咬牙切齒道,“我也不會回人間,莫要枉費心思,送了自己的小命!”
鴻俊:“……”
“還有這吊墜。”青雄及時接話,將吊墜放在鴻俊手中,解釋道,“到了長安以后,找一個名喚陳子昂的,告訴他,這是燃燈……罷了,什么也不必告訴他,你就這么當著他的面打開……”
說畢,青雄修長手指捏著那吊墜,吊墜下的金箍亮起咒文光芒,自動分離,解開,那顆水晶緩緩飛起。
“……再在他面前將水晶捏碎。”
鴻俊一臉詫異,問:“為什么?”
“這是玄都鯤王交予我的心燈。”青雄說,“繼承者該當是人間世陳家,只是兩百年前陰錯陽差,出了一點小事故,心燈之力未能進入陳家人體內……是時候物歸原主了,水晶破碎,心燈便將自動入體。”
“那凡人是否活著,還說不準呢。”重明嗤之以鼻道。
“死了也不打緊,但凡陳家的后人,都可以繼承。”青雄說,“總之,鴻俊,你須得找到心燈的繼承者,將里頭這道光交給他,再與他交個朋友,此乃第三件事。辦完這三件事,你便可回曜金宮來,你爹自然不會再趕你下山。”
“好。”鴻俊珍而重之地收起來,答道,“我一年里就把這三件事全辦完回家。”
重明嗤之以鼻。
“你體內有孔宣的五色神光。”重明忍不住說道,“足以自保,手中有斬仙飛刀,殺人殺妖,絕無問題,我養育你十二年,你我亦是緣分一場,若不問你這句,想必青雄又要責怪我不近人情……現下你想清楚了……”
鴻俊微微張著嘴,直視重明,重明總算又將目光轉向他,一字一句說道:
“曜金宮中,你想要什么,都可挑一件去,但凡你說得出口的,我都給你。”
天光照入殿內,灑在兩人之間,天窗外白云皚皚,碧藍天幕如洗。
許久,鴻俊終于答道:“我要爹……你陪我一起下山去,成么?”
重明靜了很久,起身,走到一旁。
“不行。”他背對鴻俊,始終沒有轉身。
“你說挑什么都給我的。”鴻俊笑道,“我就挑你了。”
“莫要胡鬧。”青雄說道,“鴻俊,這是給你的。”
青雄遞給鴻俊一個包袱,鴻俊接了,挎在背上,慢慢地走向重明,重明卻不愿回頭看他,轉身走到偏殿一側平臺上。鴻俊只得停下腳步,重明說:“再不說,現下就走罷。”
鴻俊靜了一會兒,說:“那沒有了。”
鴻俊轉過身,失落地走出偏殿。
“與孔宣當年一模一樣。”青雄嘆了口氣說。
重明的聲音帶著久違的沙啞,肩膀微微發抖,說道:“他是他,孔宣是孔宣,這些年了,我都放下了,你還不曾放下。”
青雄一怔。
鴻俊背著個小包袱,沿太行山曲折道路慢慢下山,背后那鯉魚一蹦一跳,跟著追過來。
“殿下!殿下——!”鯉魚跑得氣喘吁吁,說,“怎么不等我就走了?”
鴻俊驀然回頭,才想起把它忘了。
“你怎么來了?”鴻俊說,“快回去!回去!爹說人間太兇險了……”
“青雄大人讓我跟著你。”鯉魚一屁股坐在一塊石頭上,搖了搖尾巴,問,“你知道長安在哪兒嗎?”
鴻俊撓撓頭。
“你知道一兩銀子兌幾文錢嗎?”
“你知道上哪兒買馬嗎?”
“你知道打尖住店怎么說嗎?你知道見了人族怎么打招呼嗎?你知道長得越好看的男人就越會騙人嗎?你知道……”
“好了好了別說了!”鴻俊答道,隨手一擱包袱,也坐了下來。
鯉魚妖又說:“吃飯前要先洗手,天涼了要加衣服,人間有春夏秋冬,不比曜金宮里……”
遠處云霧間的太行山巔,鳥鳴聲陣陣,金輪光耀世間,襯得云海日暉滾滾。
鴻俊耳畔那鯉魚妖的碎碎念已逐漸被消音,他念及自己在曜金宮中十二載,從未離開過父親身邊,雖向往山下紅塵滾滾,如今一離家,想到臨走時重明竟有訣別之意,卻又惶恐無比,一時不禁悲從中來。
“辦完三件事,你就能回家了。”鯉魚妖說,“你別哭。”
“我沒有哭!”鴻俊怒道。
“那走吧。”鯉魚妖說道,“山路走起來腳好痛啊。”
鴻俊只得把鯉魚妖抓起來,鯉魚妖手腳自覺朝后貼了些,鴻俊便將它塞進行囊里,忍不住回頭又看了山巔一眼,此時心中充滿了復雜而莫名的情緒。
“走吧。”鯉魚妖說道,“再不走天黑了。”
鴻俊:“……”
鴻俊只得轉身,沿著山路大步走去。
三天后,曜金宮中。
“怎么轉了三天三夜,還沒走出太行山?”
重明站在中庭里,面朝那池塘,一臉不耐煩。池塘中現出映像——鴻俊正蹲在一條小溪旁捧水喝,一身邋邋遢遢,蓬頭垢面。
“說了不能喝生水,燒開再喝,會拉肚子,怎么一出山就沒點規矩了!”重明簡直氣不打一處來。
“迷路了罷。”青雄答道。
“早說那鯉魚不著調!”重明煩躁不安,說,“罷了罷了,你下去送他出山。”
“我不去。”青雄說道,“要去你自己去。”
重明一瞥青雄,青雄忽道:“快找到路了,你看,沿右邊這條路便可出去。”
重明與青雄又一同看那池塘,映像中,鴻俊站在一條岔路口,左看右看。
“右邊那條!右邊那條!”重明與青雄一同焦急催促道。
最終鴻俊不負眾望,選對了路,兩人終于長吁一口氣。青雄說:“這就出去了,走人間官道,一月后便能到長安。”
鴻俊終于慢慢走出了池塘中水鏡所見的外圍,身影消失在太行山最后一道峽谷外,重明再也看不到他了,只得獨自轉身離去。
第4章
神光入世
一月后。
漆黑暗夜,伸手不見五指,平原上大雨瓢潑,雷聲陣陣,閃電時不時劃過夜空,映得平原上大亮。
“不知道跑哪兒去了!”鴻俊抹了把臉,在黑暗中四處張望,暗夜里仿佛潛伏著無數危險,妖氣四處逸散。
“別追了!”鯉魚妖跟在后面,大喊道,“我們已經快到長安了!”
鴻俊大聲道:“解決掉一個是一個!”
鴻俊站在平原道上,全身濕透,頭發貼在額頭上,不住喘息,足足一個月的長途跋涉,從太行山到關隴,一身衣服早已殘破不堪。他半邊身上還帶著血,順著雨水的沖刷流淌而下,浸入泥地里。
此刻他的腦海中滿是秦川平原下,茅屋起火燃燒的場面,孩童被咬掉半個頭的慘狀。
他警惕地觀察周遭,雨聲蓋住了平原上田野中,妖怪穿行的“沙沙”聲。閃電過后,世間唯有傾盆大雨,黑暗里剩下他脖頸上系著的墜子,亮著溫暖的光。
轟然巨響,麥田之中驀然躍出一只兩丈來長、血盆大口中長滿森寒利齒、黑不溜秋的妖怪,頭上長有五只血眼,如同一條有房屋大小的鯰魚,卻長有四爪,肢爪上更帶有濕滑的粘液,朝著鴻俊當頭咬下!
“是條鰲魚!”
鯉魚妖大叫,鴻俊驀然轉身,雙手一撒,抖開一道夢境般的光障,那鰲魚當頭在屏障上一撞,發出痛苦的嘶吼,朝后摔去。
電光石火的瞬間,鴻俊指間飛刀翻轉,一刀脫手而出,朝鰲魚頭頂主眼射去!
那斬仙飛刀乃是上古時陸壓神君留下的寶物,分飛風雷水火四相,此刻雷電飛刀一出,頓時引領天際閃電,如同瀑布般傾斜而下,鰲魚一個轉頭避開,額畔側眼被飛刀刺瞎,頓時發出咆哮,在地面上翻滾,緊接著鉆入泥濘之中就此消失。
下一刻,官道上激起四濺的泥濘,地面如同海浪般破開,朝著遠方激射。鴻俊當即抓住鯉魚妖朝背后包裹一塞,翻身上馬,大喊道:“駕——!”
長安城籠罩在暴風雨帶來的黑暗中,城頭不少官兵戴著斗笠,坐在擋雨檐下打盹,是時城外驀然傳來一陣妖獸嘶吼的巨響。
“外頭怎么了?!”
官兵們紛紛驚醒,聚到城頭,閃電劃過天際,只見城外官道盡頭出現了極其詭異的一幕——泥地內閃著光,電光四射,泥漿四飛,土地被破開,就像有一輛隱形的戰車,沿著官道轟轟烈烈地沖向長安外城門。
背后還追著策馬狂奔的一人,怒吼道:“哪里逃——!”
“放箭!放箭——!”
“長安宵禁——不得入城——”
然則警告已來得太遲,或可說變故發生得實在太快,城防隊長話音未落,那帶著閃電的隱形龐然大物已狠狠撞進了護城河!
“嗷——”隨著一聲狂吼,護城河中沖出一只黑色的龐然大物,縱身一躍。
城頭上所有官兵怔怔張著嘴,眼望那只長著四條腿的巨大鰲魚擺動尾巴,騰空而起,額頂還帶著閃爍的電光。
它一躍十丈,帶著泥漿和護城河中的水花,從城樓上劃出一道弧線,稀里嘩啦地摧垮了瓦沿,翻進了城中。
城防隊長:“……”
下一刻,巨鰲魚狠狠撞進長安城內地面,石磚激蕩破碎,朝四周飛開,鰲魚沉入地面,帶著浮于地表的電光刷然沖進城中主道!
“啊——”數十名衛兵這才回過神,恐懼大喊。
“別追了!”一個聲音在夜色中喊道。
“飛刀還在它身上呢!”另一個聲音喊道。
“把飛刀召回來啊!你傻嗎!”
“不能召回來!有飛刀在它才沒法遁地,一召回來,它就潛進地里沒了!”
緊接著一道鉤索“唰”一聲射上長安城樓飛檐,白光映照一個矯健身影猶若天神般飛躍而上,衛兵們再次眼睜睜看著鴻俊一腳踏上飛檐,在空中展開手臂朝地面一跳,飛身進了城內。
“快快快……快通知羽林衛——!”城樓上,衛隊長驚慌失措地喊道。
長安城內,鴻俊再次拋出鉤索,鉤在道路一側的房檐上,減緩下沖之力,打了個滾方落地。
“跑哪兒去了?”鴻俊說。
“叫了你別追……”鯉魚妖被裝在鴻俊背后行囊中,冒出個魚頭,嘴巴一張一合地喝雨水。
“追都追了!”鴻俊說,“你啰唆不啰唆?”
“在背后在背后!”鯉魚妖瞬間叫喚起來,眼睛看見了一道閃電飛速轉入巷內。
“何人夤夜作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