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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弗陽哪怕成了個半殘,也沒忘盡地主之誼,解釋道:應該是山上落石,這在小連山常有發生。
他話音剛落,落石仿佛和他唱對臺也扯著嗓子喊開了,你們給我等著!呸呸呸,娘的什么破東西,落石想是嘴里吃進了什么東西,歇了陣又以更大的音量喊道:都給我站在上頭不準走!你們若敢走,爺哪怕是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你們幾個泥巴腿揪出來挫骨揚灰!
音驚棲鳥,勢駭群鹿,霎時間小連山活了。
王弗陽也被駭了一跳,這居然是個人!剛要說話,頓感支撐著他的力道一空,整個人差點再次跌倒,視線里已不見了宋凌蹤影。
宋凌沿著斜坡滑下,黃土沾了發,枯枝亂了衣,穩如泰山的泰山崩了角,雨過天晴的風光霽月也染上陰霾,宋凌怔怔盯著遠處煙塵四起的泥坑,三魂七魄統統離體。
只剩下軀殼。
羅錦年!宋凌將這三個字反復咀嚼,恨與愛,憾與毀,思與念一齊翻涌,攪得心肺如刀割。
此時云霧已散,初春略帶寒意的日光散在他身上,對面那人如心魔現世,如孽果重臨。羅錦年讓宋凌忘了他,宋凌絕不,他要在夜夜苦寒的夢里反復描摹羅錦年的樣貌,他要讓恨念遙寄,他要讓羅錦年下輩子,下下輩子都不得超脫。
宋凌抬手捂住眼,仰頭讓陽光遍灑,羅錦年死了,羅錦年早死了,若他在奈何橋上走得快些此時都有兩歲了,他反復告誡自己,這是心魔!這是孽果!
他再次將拼盡全力試圖將妄念封存。
噯,那誰,你在哪兒看戲還是怎么的?到底要不要來幫忙?
咔,,只此一句便將防線踏破,從此心魔肆虐,再不罷休。
羅錦年跌在泥坑里周身無處不疼,臉上手背被擦出血痕,又麻又癢。偏生他還倒霉,一頭栽進這泥坑,活似野豬滾泥塘。羅錦年恨那幾個轎夫恨得咬牙切齒,這樣落魄時又被個外人撞見,讓慣是愛美又壞脾氣的大少爺怎么忍得了!
從泥坑里翻起,當下就要先拿看戲的下火,邁著張牙舞爪的步子氣勢洶洶往前走。
宋凌卻比他走得更快更急,眨眼已到跟前,猛的抬手掐住羅錦年手腕,絲毫不在意他渾身的泥污結結實實把人按在懷里,三年來被裝在銅爐中日夜煅燒的心臟此時才泵出新鮮血液。
羅錦年的怒氣被這一按徹底熄了火,他不知道眼前這人是誰,但熟悉的味道卻給了他無與倫比的安心,一股莫名的情緒驟然升起將他層層包圍,驀的鼻尖一酸。
宋凌不肯松手,頭埋在羅錦年肩窩里蹭了蹭,小心翼翼的試探道:羅錦年?
這是誰?羅錦年有些懵,但身體永遠比腦子快半步,嗯,我在。
宋凌輕輕吐出口氣,呢喃著:羅錦年。
羅錦年被這口氣吹得頭皮一麻,整個人仿佛踩在云端,他從小康縣睜眼,一草一木,一轉一瓦皆無半分熟悉。一個空白的人在異鄉蘇醒,怎不怕?怎不委屈?
但他心里清楚,沒人會真摯的擁抱他,一切一切的不安與恐懼都只能藏在心底,夜里獨自舔舐。
如今他卻像找到了故土,找到了港岸,在一聲又一聲的輕喚里紅了眼眶。
宋凌不敢松手,他分不清是真是幻,他怕一松手羅錦年就如山間霧靄般消散。
他心中有許多想問,想問羅錦年既然他沒死為什么不回羅府,想問他這些年又去了哪兒,想問他在外頭可是吃了苦頭,更有久存于心的怨懟,他當年為什么不聽勸阻私自前往柳州,又為何讓自己忘了他。
但這些宋凌都不敢問,他怕羅錦年是天神賜下的一場美夢,一問美夢便碎了。
不知過了多久,羅錦年被勒得腰酸也為了從莫名情緒的漩渦中抽離,他不合時宜的說了句引爆火雷的蠢話,額,這位郎君,你我素不相識,雖說我生的玉樹臨風人見人愛,你也不能上來就抱吧,須知男男授受不親,而且就算抱,也不能抱這么久,是吧?
情緒壓抑太久,一朝爆發恰如石破天驚,宋凌猛的推開羅錦年,抽出腰間藏著的匕首狠狠刺進他肩頭,目眥欲裂幾欲瘋魔,羅錦年!你不是死了嗎!你去死啊,為什么又活過來!
氣急攻心之下嘔出口紅中帶黑的心頭血澆了羅錦年一頭一臉。
羅錦年顧不得肩頭上插的匕首,被這口心頭血噴懵了去,一把撈住軟軟往下倒的宋凌,心中直呼見鬼,這都什么事!
王弗陽終于一瘸一拐的追了上來,乍見這血淋淋的場面,也轉不過神,只好看向二人中唯一貌似知情還能喘氣的羅錦年,尊駕是?
羅錦年下意識摟緊宋凌,語氣不善的反問:你是?
第152章 再相逢(三)
羅錦年昔年在上京可是大大的名人,細處不論,甭管好名壞名總之能擔得句名滿上京。加之他那富有攻擊性的貌美,一顰一笑勾魂奪魄,行事霸道言辭狂放更增其靚色,只要見他一面,那人,那態,那眼,那眉,一齊生出手腳往人腦海中鉆,讓你不能忘記他,也舍不得忘了他。
王弗陽去過上京,自然認得羅錦年,但羅錦年如今實在落魄,一坨一坨的黃泥掛在他臉上,糊得鼻子眼兒都看不清,王弗陽若這都能認出也不用下山回王家,承了他師父的本出去支攤子算命才是正途。
二人此時各有心思,王弗陽見宋凌漚了血又神志不清,心中焦急,但苦主肩頭還插著兇器,柄頭還捏在宋凌手中。他一時摸不透這二人是什么關系,說是仇人仔細看來也不像,苦主挨了刀子面上不見兇氣,行兇的卻先倒了出氣多進氣少。
他一時想著尋個托詞先把宋凌帶走,一時又思量著怎么銷了這樁案子,不能抬到公堂上必須私下里解決。
羅錦年想的卻簡單,這二人是什么關系?他又把懷里人攬了攬。
王弗陽向來有決斷,一時片刻便有了主意先帶人走。他忍著疼盡量站直,抬手做了個揖,長兄
正是揖禮讓他失了先機,剛吐了兩個字便被羅錦年兇神惡煞的一頓搶白,我不管你是誰,也不管這人是誰,他一言不發沖上來先是將我錯認他人,又拔匕首行兇,你看這事該如何解決。
長兄,此事確實
打住,羅錦年截話道:此人一匕首刺傷了我心脈,如此重傷為了防止你們賴賬,賊兇就先由我帶走,待我傷好了再放他走。說完也不等王弗陽回一句,從泥坑里站了起來,一手輕柔抬著宋凌背部,一手勾著他小腿,將人抱起就走。
站住,你給我站住!豎子!王弗陽腿腳不便追也追不上,眼睜睜看著宋凌被搶走氣得額頭青筋爆起,三尸神暴跳。他算是回過味兒來,那人想要的從來都是宋凌。
羅錦年心跳得極快,懷中人輕得像片云,帶了股好聞的冷香,既有雪松冷徹骨又有寒梅暗香來,這香讓他上癮,肩頭的傷不疼了,擦傷也不再火辣辣。他深深吸氣讓冷香縈繞在肺腑,直到將要憋死才舍得吐出。
羅錦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如此不受控制又如此讓人著迷。
這此二人,是孽緣,是詛咒,是爛了的姻緣果,是三生石上違背天理倫常強行刻上的名姓。
月老在相思樹下替有緣人締結姻緣,系在尾指上的紅線哪怕隔山隔海也會引二人相聚。但羅錦年與宋凌,本是無緣也無份,只因奈何橋邊羅錦年突然回首,從此一眼驚鴻,一眼沉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