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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錦年耳朵里就和安了個過濾器一樣,王卷一路絮叨不停,他只撿著自己愛聽的聽。說到王弗陽會試含冤,狀元被朝廷昧下另給他人時,羅錦年突然來了興致,問道:那上回的狀元給了誰?
王卷雖一口一個朝廷不公,狀元公得位不正,但歷來狀元會試做的文章都是公開,在書局中買上一本歷代狀元文摘就能看見。王卷自然也看過,文章流光溢彩,行云流水一氣呵成,破承轉折無一不美,贊一句天上美文毫不為過。
比之王弗陽也高出半籌去,更別說他王卷,聽羅錦年這么一問王卷心氣一短,含糊地說了句:好像是姓謝
姓謝,羅錦年吊著的心重重一墜,他從聽見狀元這個和他八竿子打不著的名詞時就莫來由的期待起來,說不清在期待些什么,但決計不是謝,他興頭罕見低落,瞥眼一掃路邊有賣糖糕的鋪子,招牌上寫著四個大字宋記糖糕。
他的心思比六月天更反復無常,此時又歡喜起來,收回目光沖王卷道:我夢里見過那狀元郎,該是姓宋。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四層角樓不知不覺間已經到近前了,王卷招呼一聲開始排兵列陣,好戲開場一聲鑼,羅錦年便是王卷誆來的鑼。
看見一水兒的蔥段眼巴巴的盯著他看,羅錦年一摳腦門,壞了,方才那小子交代了喊些什么來著?他給忘了干凈。但事到臨頭啟有退縮之理?羅錦年硬著頭皮走到前頭,正對著驛館大門開了嗓,
狗官!出來給爺爺們磕個頭!
朱紅大門上掛的匾額晃了晃,上頭刻的公禮嚴明四字歪了個角,明字斜愣著往地下指。館外眾人頓時噤若寒蟬,羅錦年聽見聲后或粗或重的壓抑呼吸聲,轉過頭來正對上王卷錯愕的眼神,他心中一個咯噔,糟糕,惹事了。
趁著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羅錦年腳底一抹油溜了。
驛館大門洞開,數名皂役握著人高廷棍簇擁著一人緩緩從樓上轉了下來。王卷先是看見雙粉底皂靴,一步一響像踩在他心尖上,顫巍巍的,暗自把惹了禍就跑的羅錦年罵了個狗血淋頭。緊接著藍白雙色繡鶴紋竹的官服也露出袍角,自有股不言而喻的沉靜威勢彌漫場間。
王卷連同身后眾人皆屏住呼吸,樓上人一步邁出陰影,日光折在他皮膚上顯出瑩潤光暈,王卷一抬頭對上雙冷徹三載冬雪的眸子,但轉瞬間又春風化雨,他幾是疑心自家看錯了,便聽見道泠泠聲音響起, 勞駕一問,方才在門口喧嘩的人現今正在何處?
王卷大大松了口氣,如實道:學生與那人并不相熟,只因路上偶然遇見,聽聞他也在找驛館便捎帶了一程,王卷義憤填膺的接著說:誰想到他居然敢口出狂言,辱及巡查使大人。
偶然遇見嗎?宋凌玩味一笑,也不去問王卷領著一大幫子人氣勢洶洶堵在館口是想做什么,先行做了個揖,學生姓宋字獨玉,郎君能否賞面進館一坐?公羊老相公正在館中靜侯。
王卷被人高馬大的皂役圍著往里走,他雖在江東組織學子們起過幾回事,但一都是自家三分池塘里的小打小鬧,哪里見過這陣仗,再加之宋凌威勢非一般人能受得住,像柔密又澎湃的水,讓人溺斃其間。
王卷戰戰兢兢的走著,短短一段路程冷汗已浸透內衫,轉過道廊檐,眼前驟然天光大亮,王卷不由得半瞇上眼。
上京城門外,嘶馬兒不安的嘶鳴,四蹄交錯重重踏著土地,揚起輕散煙塵。田婉銀甲未褪,凡暴露在空氣中皮膚沒一塊好肉,她輕闔雙目,身前是擋在城門衣衫襤褸的流民,身后空無一人。
誅田婉!衛上京!窮保國!死明志!
呼聲里有老有少有貧有弱,他們將田婉當成了血海仇人,喊聲匯成一道,席卷著風塵與刻骨之恨直奔田婉而去。
田婉發絲飛舞,馬兒受到驚嚇不斷后退,她愈退,民愈進,退出五十太尺,田氏霍然掀開眼皮,冷光乍現。
呼聲一頓,漸漸弱了下去,小六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兩腿一打結軟軟跪了下去。
一人之威,竟能至此。
小六聽見道沙啞到分不出男女的聲音,讓開。
他像被提拎了脖子,同手同腳爬起讓出個空位,隨著悉悉索索的響聲,流民們仿佛被掐住脖子的野金,懦懦分出道來。
眺望樓最高層,孔日朝舉著千里目正在觀察城外情況,見狀他扔下千里目,急匆匆進入內室,老師那群流民怕了,田婉馬上入城。
傅御老神在在的端起茶碗吹了吹,霧氣升騰在他面上凝了層薄薄水汽,她進不了城,田婉今日即死。
起身放下茶碗走出室內,孔日朝跟上取出新的千里目遞給他,城外場景浮現眼前。
田婉下馬牽著韁繩從流民中緩步穿行,流民都低垂著頭以余光偷看,沒有一人敢和她對視,城門近在咫尺時卻突變再生。
咚!小六眼睜睜看見一個難民頭朝下直直往地面栽下,緊接著如同下餃子般咚咚咚聲響個不停,眨眼之間千數難民倒了一半。
田婉接住個往下栽的女童,女童雙目緊閉呼吸輕淺,田婉撩起她身上罩的布條子露出女童肚皮,只見一個又一個黃色膿瘡連成一片。她放下女童挨個查看,皆是如此。
小六愣在原地,一句話在腦海中反復回蕩,
降世災星,只要她活著一天,凡所至之處外起兵戈,內起瘟病。
原本他不信,如今由不得他不信,小臂皮下似有萬蟻撕咬,小六驚恐的瞪著眼撕開布條,只見小臂皮膚薄的像紙一樣,底下能清晰看見黃膿涌動。小六撿起塊拳頭大小的石塊攥在手中,死亡的恐懼將他的理智全部吞噬,他瘋了樣向半蹲著的田婉沖去。
欺進身內,揮臂向著田婉額頭狠命一砸,她躲也不躲,只聽一聲悶響,她微微偏頭。額上多了個碩大傷口,鮮血流下染了半張臉,小六被血紅刺了眼,驀地哭出聲。
田婉嘆了口氣,身子前傾攬住小六細瘦的胳膊,似安撫似保護的將他環在身內。
小六感受到溫熱體溫,手一松頑石落地,他臉靠在冰冷甲面上放聲痛哭。
我無愧于禮朝,無愧于柳州,唯獨有愧于你們,抱歉。田婉撫弄著他的頭發,低聲道。
日光漸變,鏡片折射出道白光打在田婉面上,她猛的抬頭目光似利劍直直射向眺望樓。
傅御勾唇一笑,對身側孔日朝說道:有好戲看了。
孔日朝進室內拿出支千里目也俯身往下看,幸存的百數流民已是失了理智,毫無章法向著田婉一擁而上,孔日朝咽了口唾沫,老師,田婉真會束手就斃?
話音剛落,一點寒芒自玻璃鏡頭里不斷放大,快若流星,迅如奔雷。刺耳的破空聲壓得人頭皮發麻,孔日朝扔下千里目猛地按住傅御往下一撲。
咄!
孔日朝一口氣卡在嗓子眼提不上,屏息抬頭往柱上看去,一根長槍入木半尺,槍尾震顫不斷??兹粘簧铝π读烁蓛?,只覺手腳發軟,他急忙起身看向傅御,焦急道:老師!
傅御由于躲閃不及,右側面上大半血肉全被長槍剜走,此時半邊面上血肉橫流猙獰不已,他狂笑出聲,好一個寧折不彎,當真性烈如火!
孔日朝攢了攢力氣,手忙腳亂架起傅御往樓下走。
巡查衛兵眼看著城外亂像卻無一人敢動,新兵于心不忍握緊手緊腰上劍柄欲要沖出城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