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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錦年哈哈大笑,縱馬遠去。
餃子送到城門外,又拽著同羽來回囑托,直到車隊即將啟程才依依不舍的松手。
宋凌先去拜過上官,呈上儀禮。公羊途身高約七尺余,穿著官服,足上踏著柔軟皂靴,髭須兩撇分成八字,他倒不負昌同給的笑面虎評價。不論心里對這個臨時插進來的眷官是何看法,面上總是樂呵呵的。
留宋凌在轎子里吃了碗茶,又隨意拉了些家常便稱身子乏了,宋凌知趣退下。
他此次出行簡單,除了必備的儀仗新袍子三身,茶具一套,香爐一套,并打賞人的金銀稞子數包其余的一概不帶。
剛回自己轎子,同羽忽然湊上來,神色很有些為難,宋凌一瞧便心中有數,準時囑托他們做的事又出岔子了,他輕瞥眼同羽,淡淡道:說罷,出行再外暫且記上,來日再論賞罰。
同羽大大松了口氣,附在宋凌耳畔:臨行前五言回來傳話,郎君讓我們送瘟疫病人出城,但是她趕到城西繪梨院時人已經不見了。
不見了?宋凌眸色一閃,那數人已經病入膏肓絕無可能是自己走了,應是有人將他們帶走了。暫且不清楚用意為何,但如果瘟疫病人失聯到底不妙。
宋凌想了想,起身掀簾叫住車隊,謊稱有行禮落下,同羽逮住機會下車,不時竟真捧了大包東西回來。
已經交代清楚了,五言會繼續帶人追查蹤跡,府中近日閉門不再外出采買。同羽將東西放下,回復道。
宋凌微微頷首,輕合眼皮靠在背靠上假寐養神。
不管劫走病人的人用意為何,他如今要遠行江東卻是管不上這許多,只能讓五言帶人盡力去找,若瘟疫不慎蔓延也要優先保住羅府眾人。
見宋凌已有疲憊之色,同羽又猶豫起來,他其實還有事沒說完。宋凌仿佛看見他的糾結,霍然睜眼,還有何事?
同羽被他看得心驚膽戰,回道:不是大事,歸善公主娘娘前日里派人來府上說,她和小荇那丫頭投緣,舍不得將她出宮,想和郎君討個情讓小荇留在宮里。
車隊已啟程,宋凌側頭望著窗外漸漸后退的城墻,輕喃道:歸善公主
同羽還在等下文,良久沒聽見說話,抬頭一看宋凌不知何時已靠著睡了過去。
上京,一處昏暗水牢。
水牢有三丈見方,周圍墻壁爬滿青苔,因久不見天日水牢光線十分幽暗,全靠陷進墻壁里的燭臺照明。借著燭火能看見有臺階從地面蜿蜒而下,水中放了一鐵籠,里面橫七豎八的交疊躺著五個人。
半邊身子埋在水里,身上皮肉腐爛形成連成一片的碗大創口,正不斷往外淌著黃膿,水面起伏黃膿又滲進水中,能輕而易舉成為無數人夢魘的瘟疫隨著這條地下暗河蔓延。
暗河之水流進古井,流進夜夜笙歌的湘江,流進千家萬戶。
小六今年虛歲十四,他是跟著父母從柳州逃難來的,父母餓死在了路上一家九口獨獨剩下他活著到了上京,如今和其他難民一起擠在青龍街東南難民窟里。
今日城里有位老爺來了,讓大家去難民窟中間空地里集合,說是有工作讓大家去做。
有工作等于有銀錢,小六在衣衫襤褸的人潮里竄得極快,他眼睛亮亮的全是希望。有了錢就能買上京的戶籍,就能離開難民窟去外頭,就能把小妹尸骨找個有花有草的地方埋了,小妹她最喜歡花。
到了地方小六找了個最前排的地方站著,昂首挺胸等著老爺前來。
空地最前方放了塊平整的大青石,小六知道這是給老爺站著講話用的,就在他灼熱的目光快把青石燒出洞時,萬眾矚目的老爺終于姍姍來遲。
小六墊腳抻著頭看,剛瞥見頂斜愣帽,就差點被身后激動的人群擠出去,小六回頭一瞪眼烏壓壓人群,流膿長疔的爛玩意兒,想把你爺爺擠出去?想都別想!
老爺背著手站上青石,裝腔拿調的咳嗽一聲,諸位同胞
開頭這一句就徹底得了難民們的心,他們這一路從北邊逃難來,受了無數白眼,自己都嫌棄密集,這位老爺還是頭一個拿他們當同胞的,一時都靜了下了專心致志的聽他講話。
小六也終于看清了老爺模樣,他穿著藏青色直裰,踩了雙皂靴。眉毛眼睛離得極近,是個寬厚的長像。
小六一門心思觀察老爺相貌,待他回過神才發現周圍人的神色都變了,怯懦頹敗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謎一樣的狂熱。
隨著老爺嘴唇不斷翕動,難民窟里狂熱的情緒不斷發酵。
在難民營這種地方,終日與絕望為伴,心靈與精神上的空虛最是煎熬,一旦出現能引導他們的人,那么千萬人的精神都將擰成一股追隨那人而去,好求個寄托,那人也就成了神佛。
小六心里莫來由的害怕,他扯了扯身側人,卻被他狂熱而詭異的神情嚇退,小六擠開人群往反方向狂奔,亂石將他絆倒,手肘與膝蓋擦破大片血痕。
他聽見身后傳來排山倒海的吶喊聲,音浪擊得他睜不開眼,
妖婦誤國!妖婦誤國!是妖婦害了柳州,千刀萬剮!千刀萬剮!
第148章 枯蟬(二)
江東春來早,越往南走天氣越暖,周邊村鎮已隱隱能見小橋流水人家之景,途中驛站多有年久失修更有甚至剩了個空殼,驛站里的人全跑空了。
這副光景連城府極深的公羊途都撐不起笑,終于又見村落,連啃了數天干餅嘴里快淡出鳥的眾人齊齊松了口氣。
隨行下人先行進村開道,借用了村中幾間大平屋供老爺們修整,隨他一道出來的還有村守村正二人。
公羊途端出個父母官模樣,和善的與二人攀談,嘴角始終噙著笑,前方一個半大小子領著路,村首與村正沿途向公羊途介紹村中零星的建筑。等小子領著眾人沿村里逛了一圈還不見停頓時,公羊途看似無懈可擊的笑臉終于泛起波瀾,宋凌冷眼看著及時起身上前解圍。
公羊途松了口氣又和宋凌說了幾句場面話才各自歇下。
宋凌這一路上和公羊途相處可稱一句井水不犯河水,下敬上,上愛下。他又不是真心替昌同帝辦事,何必得罪人。一路上凡有地方官員迎接,他都尋個借口遠遠避開,不去做討人嫌的事。
昌同讓他監視公羊途的話,宋凌全嗤之以鼻,那公羊途又不是傻的,還能當著他這昌同插進來的人面兒公然結黨營私?
歇了半日再啟程,眾人疲憊略減,車隊浩浩湯湯前行,再往前就是南邊富庶地界,鎮縣繁多。每過一縣都有縣令領著族老拜見,行程又被放緩。
等入了江東地界,歲已入四月,正是草長鶯飛頑童戲紙鳶的時節。
車隊停在龜背角上,江東地勢平整丘陵和緩,此處高于水平線往下眺望江東風貌一覽無余。
青瓦白墻連綿排開,坊間劃出水道,畫舫獨舟飄游期間。這個飄字并非無端捏造,真有浪客仰臥舟中,不劃槳不掌舵,任由小舟漂流。
所見行人皆神完氣足,昂首闊步。俗話說盛世養驕民,禮朝境內獨有江東擔的起盛世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