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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娘子曾經抱著你跑了一次,那會兒你才多大,我想想,也就一歲里頭,剛會說幾個字。她抱著你差點逃出了梨花巷,但功虧一簣,臨門一腳時還是被發現了,此后對她的看管更加嚴密。
我想著出不去是因為她是天字頭一號,但她很可能有辦法讓我出去。
此后之事不必再說,宋凌已能猜到發展,問道:那先生你為何沒出去,她也沒法子嗎。
石修遠從鼻腔里哼出一聲當作應答,還不因為你小子!夜里扒著我袍子不讓我走。
許多時候無法宣之于口的情誼,關切,只能插科打諢負于笑談間。
石修遠說宋凌和他不像,其實他們有一處是像的,都對感情二字避如蛇蝎,說個關心,說句舍不得好似能要了他們命。一個是總覺得娘們又小家子氣不愿去說,另一個心思深,萬般心腸一絲一毫都不肯在旁人窺見。
干坐著也沒勁兒,石修遠看膩了殘荷又呼一聲宋凌往外去,要去尋別的樂子,他雙手走在腦后,語氣平淡的問了句:凌,城外流民是你使計放進來的?
石修遠自宮里回來,一路上見到諸多蓬頭垢面,當街行乞之人,更有蜷縮角落陰影中罹患重病之人,用腳趾頭想都知道是柳州之民。他聽說是京兆尹下令放入城的,蘭慕青那老小子他昔年也打過交道,滿腦子肥腸油水,一門心思全用在摟錢上。
又最膽小怕事,庸碌無為,放流民入城他絕不可能主動去做,他恨不得一碗老鼠藥將賤民全藥死在外,莫臟了天子腳下這塊地。
除非有人捏住了他的把柄,而蘭慕青的把柄不用想錢。
又聽蘭慕青府上下人吃醉了酒,酒后滋事砸了王商名下四五家店面,如此一看此事內情再清楚不過了。
宋凌眸子一暗,云淡風輕道:看他們可憐,略施小計讓蘭慕青放了進來。
石修遠霍然轉身,神情嚴肅的凝視宋凌,凌,看著我。他迫近幾步,伸出手指點在宋凌心口位置,我沒有圣人那樣胸懷天下的胸襟,亦從未想過能改變一個人的天性。天性為惡,天性為善,生來注定。我自己就是個混賬,也不奢望能將你教得像上古君子。但你既然做了我的學生,哪怕做不了好人,也不能犯下泯滅人性之罪。
我只盼你能做個尋常人。
他加重手勁按住宋凌心口,凌,你的良善之心被這世道磨沒了,并非你的錯。但我只要活著一日,便是你的良心。
宋凌心口麻癢一片,他嘴唇翕動,仿佛犯了天大的錯,垂下睫羽不敢和石修遠對視,聲如蚊吶,京官貪污腐敗,父親出征時兵庫十有九空,若兵器充足我父親和兄長可能就不會
石修遠眼中閃過復雜神色,既疼惜又后悔,更有怒火,他吁出口長氣,你查出來了具體是哪幾個在貪污?
多如白蟻蛀朽木,今日惡果豈是一人之過,宋凌搖搖頭,流民有人患有瘟疫,只要讓瘟疫蔓延全城,總能殺落幾位大員,蘭慕青首當其沖。
石修遠倒吸一口涼氣,他萬萬沒料到宋凌打的居然是這個主意聲音因后怕而抖得厲害,你可曾想過上京無辜的百姓?你以為瘟疫一旦爆發受難最重的會是那群貪官?只會是弱勢的百姓。石修遠嗓音驟然拔高,聲似洪鐘聲聲響,宋凌你怕是瘋了!
多年未見的學生竟成了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毒辣之人,萬民皆棋子,無人不可用。除了暴怒與痛心疾首,石修遠更感到一股深深的挫敗,從宋凌幼時他起就看出這孩子心狠。
年輕時的他對自己總有盲目自信,覺得哪怕天性為惡也未必沒有回旋余地,但現實卻給了他迎頭痛擊。
宋凌撩開袍子跪下,重重磕頭:有負師恩,但凌無悔。他頭垂得低低的看不清神色,玉雕的指尖拉出道道血紅,他們該死。
他們,哪個他們?石修遠怒極反笑:你指百姓?百姓何其無辜在你眼中也和他們同罪?他避開兩步不肯受宋凌的禮,不對,在你眼中有何曾看得見蕓蕓眾生,不過幾片云,一團氣,死了也悄無聲息的。
我不配做你先生,石修遠拂袖就走。
離開時袖袍卷起的風割得宋凌面皮子生生發疼,他撐著地起身,對著陰影處打了個響指,片刻后悄無聲息的多了道人影。
把染了瘟疫的送出城,宋凌指尖上移放在石修遠方才摸的位置上,余溫尚存。
他無聲仰望天空,喃喃道:良心。
又過了三四日,直到巡查車隊即將出發前往江東前夜,宋凌猶豫再三叩響了石修遠房門。
石修遠親自替他開了門引著他坐在炕上,又提出壺百年花雕,啟瓶瞬間酒香四溢,未飲人已醉。師徒二人蒙頭喝酒,都一言不發,默契的都不去提當日不快。
酒過三巡,石修遠眸子依舊清醒,宋凌卻頰下酡紅隱有醉態,石修遠轉了轉酒杯,盯著琥珀色的酒液,當日我也有不對之處,你想報仇無可厚非,禮朝毀你羅家良多,但你不該牽連無辜之人。
宋凌酒品很好,吃醉了也只呆坐著,皮膚薄的像片被雨打過的梨花瓣,他醉了倒比平日里好相處些,耷拉著眼皮嚅囁道:是我不該,我錯了先生
石修遠身子前傾,揉了揉 他發頂,凡惡必有惡首,羅家如今局面,傅御難辭其咎。你心魔難解,再這樣下去恐誤入歧途再不能回頭。你先生自會幫你,除了傅御解你心魔。他收回手,側頭透過窗棱凝望天上墜著的殘月,既是為你,也是為了我的夙愿。
夙愿?宋凌眼底一摸清明之色撥開混沌,先生的夙愿是什么?
石修遠大笑,說起這個你就來勁兒。
曾經不堪回首的往事于他而言已是過眼云煙,甚至能對著自己學生平淡說起從前,我年輕時窮盡一生求個變字。
咚!宋凌不慎磕倒香爐,朦朧醉意飛出云外,他隱隱察覺已經接觸到石先生當年被流放的真相。
我當年與傅御同朝為官,處處被他壓上一頭,先帝在時,啟泰年間我與他一同參加會試,我為狀元公他為探花郎。
彼時志得意滿,一日看盡長安花。但此后同朝為官我卻處處不如他,昌同登基為了盡快消除先帝影響樹立己威,欲求變祖宗之法。
當時的我們都清楚,昌同勢弱,冒泡變法必遭反噬,主事人很可能萬劫不復。但我只想大展宏圖,徹底壓過傅御,實現自身抱負,我和傅御都受昌同秘詔,欲變祖宗之法。
傅御成功了,我失敗了。
宋凌心說,這才說得通。他徹底清醒了,撿起香爐問道:先生欲行何法?
唯有一條可說,其余皆是追名逐利之變,多為大人謀利益,棄生民如糞土。
田法之變。
田法?宋凌攥了攥手心,書上曾記載,如今禮朝田地實行私有之法,凡戶籍造冊的禮朝之民,皆一人一田。
看似合理讓百姓人人有田可種,但宋凌曾往周邊鄉縣游歷發現事實卻不是如此。百姓因種種不得已原因將耕田賣給富戶,如今局面百姓多為佃戶替老爺們耕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