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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車猛的一頓,宋凌前半身慣性前傾差點被甩脫出去,到了,他撩起車簾躬身而下。
站上一方青石后極目遠眺,只見不遠處一座矮山被云霧環繞,不聽鳥語,未有蟲鳴,不似人間。
觀其山形,上下頭圓,中部寬長。
宋凌喃喃道:鳥籠。
就像鳥籠。
困于籠中之鳥,最高可見藤蓋,最遠可見藤欄,而可悲的鳥卻認為,天之高不過三尺余,地之廣不過七寸見方。
何其可笑!
于鳥籠之中翩徙騰風何其可笑,而將他縛作籠中鳥之人又何其可恨!在訓鳥人眼中,他不過就是個畜牲,可以隨意擺弄的物件,又何其可悲。
昌同帝,宋允禮。宋凌默念這兩個名號,細細在唇齒間嚼碎,又含著血淚咽下。他對生父本抱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可笑期待,大概因昌同帝從未做過不利于他的事,反而處處維護,關切,讓他總有些幻想。
萬一先生說的假設真的只是假設呢?他哪怕答應了先生前往柳州,心底也存著幻想,萬一他是愛我的呢?向
如今一切開在花蕊上的妄念都向下墜落,陷進最黑最暗的泥土,化為不見天日的根須。
獨玉你干什么呢?
羅錦年叼著草根,躍上青石與宋凌并肩而立,十分順手的想將胳膊搭在宋凌肩膀上,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猛的一頓,別扭地把手背在身后。又自以為不起眼的與宋凌拉著一拳頭的距離,最后還嫌不夠,干脆跳下青石,仰著頭又問了遍:你到底干啥呢,這鬼地方毛都不長一根,趕緊回京,我請你喝花酒去!說完又在心里默默補了一句,喝我的辭別酒。
他躲了宋凌多日,眼看明日就要去蒼州,按耐多日的反骨一股腦的做起妖來,吵著鬧著要與宋凌說說話。羅錦年壓也壓不住,所幸半推半就的想,就說說話,說最后一次。不行,說話不夠,還得喝酒,以后都沒機會了。
因此一大早就厚著臉去尋宋凌,成全自己的最后一次放縱,沒料到宋凌卻要出門,他又急又惱,但反骨卻怎么也不肯放過和宋凌最后相處的機會,只好觍著臉一道跟了出來。
世間喧嚷,宋凌沒聽清羅錦年在說什么,只有一句聽得分明,
你在看什么?
宋凌眼底寒潮幾乎將人吞沒,看我被愚弄的前半生,看我的鳥籠。
第119章 寒刀(一)
什么鳥籠?羅錦年摸不著頭腦,但他卻本能的不喜歡宋凌那幅神情,簡直,簡直一如當年初見,刺骨之寒。
他腦子一抽,自己設下的界限再也縛不住反骨,輕易沖破牢籠。手一展,輕而易取將宋凌從青石上撈了下來,真輕啊,像漂浮不定之柳絮。羅錦年不由得握得更緊,將人緊緊錮在懷里,口中不停胡言亂語,尋不到章法,你要是喜歡鳥籠,我庫里有套琺瑯的,還有套漆彩琉璃的。你不喜歡也不打緊,還有檀木的,柳藤的。
你同我回去,我都給你,要什么我都給你。
選好鳥籠我們去買上兩對雀兒回家養,珍珠白,虎玄鳳,大牡丹。暹羅,吐蕃,狄戎,兇真各地蠻夷的鳥都有,只要你喜歡。
宋凌頭一回安靜靠在他懷里,不反抗,不念著禮法,像塊枯木。頭埋在他脖頸間,聲低不可聞:錦年,若我不是你親弟弟,你如何看我?
再一次將我拋棄?宋凌不信,沒了血緣紐帶,世上還有人能赤誠的擁抱他。
這不正好!羅錦年脫口而出,一想到有這個可能羅錦年都要樂瘋了,恨不得腳底點個炮仗躥上天去。若宋凌 不是他弟弟,那他何必在這扭扭捏捏做小女兒情態!只要不是他弟弟,哪怕是天王老子的兒子,他也敢搶回家去。
宋凌心一沉,果然如此,羅錦年早煩了他,一聽他可能與羅家沒有關系,只恨不能多生出兩只手,才好將他徹徹底底的推開,不讓他這晦氣人與羅家有半分牽扯。
宋凌自嘲地想,早就知道答案,又何必問出來自取其辱。他掙開羅錦年,獨身往前。
向來棒槌的羅錦年,此刻終于機變一回,他從宋凌神色中準確判斷出糟糕,這是又擰巴上了!羅錦年拉住宋凌極快速道:這不正好能好好教訓仗著娘親庇佑不聽兄長話的弟弟?而且什么叫若不是我親弟弟,你本就不是我親弟弟!實話告訴你我可沒羅青山這畜牲爹,我是娘親的兒子,你是羅青山的兒子,咱倆本來就沒關系!
不知你小子給娘灌了什么迷魂湯,偏心眼子都偏到天邊去了,處處護著羅青山兒子,不管自己親生兒子!
這是什么混賬話!父親再如何也是你生父,怎可如此不敬。況且罵父親畜,不也把我們都罵進去了嗎!這草包!
宋凌心中陰霾被羅錦年舉著木棍一陣亂捅,神奇地捅開了,惹著薄怒的日光從云層探頭。
切勿與草包爭論,也會變草包,宋凌告誡自己,步伐邁得更快。
羅錦年卻是心頭一喜,這是生氣了,生氣才好,怕的是宋凌不喜不怒。方喜了一會兒,羅錦年又品出不對味兒來,怎么回事!他堂堂羅府大少,身份在上京能排頭一位,怎的是他在低聲下氣哄人!
越想越覺得丟了大少顏面,羅錦年返程,不走了,靠在青石上扯著嗓子呻吟一聲,哎喲,見宋凌轉身又放低音量蹙著眉,腿疼,走不動了。你為何非要帶我來這鳥不拉屎的鬼地方,你怎么帶我來的,怎么帶我回去,我是一步都走不動道了!
宋凌無奈嘆氣,他分不清這是多少次對羅錦年無奈。認命走回青石,微微彎腰,伸出一只白皙手掌:歲安,別撒嬌。
乍時,天光破濃霧,偶然窺見山谷中的只鱗片爪,殘垣遍地,敗樹殘花。
景雖敗,心境卻大為不同。宋凌想,說得對,不過一鳥不拉屎的破地方,也配做困住麒麟之鳥籠?
至于宋娘子,分離當日她已經用最決絕的方式將自己舍棄,這份母子緣早該斷了,往后余生,再不念了。
察覺到宋凌出神,羅錦年哼出道氣音:宋凌,我腿疼!
清靜殿,檀香已盡,只余殘味。
御,你來看這奏折。昌同帝穿著雪白中衣,罩著黑色外袍,跪坐榻上。身前擺著張矮幾,幾上數疊奏折。昌同帝手里拿著一份,遞向正在清理爐灰的俊拔人影。
人影聞言轉過身,赫然正是當朝丞相,與昌同帝就差明刀亮槍的一代權臣。傅御先在銅盆內凈手又用干凈錦布擦拭水珠,隨后極其自然的接過奏折,展奏折一閱,他輕挑眉尖:又是南疆那群逆賊?年年這陳弼都要上奏折說發現逆賊蹤跡,撥下大批銀錢讓他清掃逆賊。銀子收下來,逆賊見不著影兒,抓著土著遺民濫竽充數,這次只怕又是陳弼私庫沒銀子使了,才又把主意打到了國庫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