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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凌正苦想著,只聽一聲。
昌同帝是你生父。
單個單個字的意思宋凌都懂,可連成一句話卻不知曉是什么意思了?誰是誰的父親?昌同帝是我的?可我不是羅家的私生子嗎?尋常人家父主在外與沒過法理的女人生的孩子,就叫私生子。是最卑賤,最骯臟,因為私生子破壞了人倫之理。哪怕是寒門之子從身份上也遠遠比公候家的私生子來的清白。
但凡事一旦沾上個皇字,就都不一祥了。雞犬升天,凡鳥變鳳。尋常商賈人家受人白眼,生意做得再大,也總有清流背地里碎嘴一身銅臭。
可多個皇就不一樣了,帶著皇帝親書匾額掛在正門前,一宗一族都因為一塊死物光耀起來皇商。
私生子也是這個道理,皇帝的私生子那叫什么?是皇子,龍子鳳孫,天家子嗣。生來就立于云端之上俯瞰蕓蕓眾生。凡人站在洼地仰望云端之人,被強光晃了眼,只瞧得見皇,瞧不見私。
宋凌非凡人,他是生于峭崖絕壁的一根修竹,他只覺得遍體生寒,如墜九幽。先生從不說玩笑話,再荒謬之言從先生嘴里說出來,都是擲地有聲之事實。
他真的是昌同帝的兒子,皇家的私生子。難怪昌同帝會送知曉他生辰,難怪昌同帝明知他欺君罔上卻裝作不知道,一切的無厘頭冠上父親二字,都顯得合理起來。但他只覺得冷,血脈骨髓都結上冰渣,方才院外的寒氣沒隨著衣物更換消弭,反而刺透肌理長在心中,一股股的冒著冷氣。
又開始了,一切仿佛當年重演。宋娘子將他從梨花巷送進將軍府,讓他做了羅青山的私生子,如今先生也要將他從將軍府送入皇庭,去做皇帝的私生子。
那接下來,又是新的詛咒嗎?宋凌瞪大了眼,直直盯著田氏嘴唇,呼吸微不可聞。
田氏又一次出乎他的意料,和當年祠堂一樣,只見她朱唇微啟,問:宋凌,你是誰的兒子?從前你無力決定出生,今日你口能言,足能動,自己告訴我,你是誰的兒子?
娘,我是您的兒子。宋凌聲音顫抖,正如先生所說,以往他沒得選。宋娘子不管他愿不愿,強硬的送他來將軍府。而今次先生給了他選擇的機會,雖然先生說是他自己選。可宋凌清楚,皇權的責難,是先生,是羅府替他一力抗。
跪下!女人心如六月雨,難測。本該抱頭痛哭的溫馨場景,田氏卻不按常理出牌。她冷笑一聲,既然說是我兒子,那今日我非得好好教一教你。
昌同帝大費周折的將你養在羅府,絕不是想自己在臺前掃清障礙為了你將來順利登基這么簡單。如今各宗室對昌同帝壓迫一日比一日緊,立太子之聲不絕于耳,他到了這個地步都不愿推你出來分擔火力,必定另有謀劃。
凌兒,你記住了。為君者,先是帝王,再是人。而昌同帝更是世間一等涼薄人,他哪怕是為人,也先把自身之利益放在首位,而如今卻舍己為你,可笑至極。
我雖不知他具體謀劃,但無疑于你無益。若他真有慈父心,便不會將你拖入這上京亂流。我平日里限制你出門,正是不愿你過于出風頭,在上京各路魑魅魍魎處留了名。
而你倒好,和我對著干,跑去紫宸殿上大出風頭,真是兒大不由娘。如今滿上京都知曉狀元郎謝陌,才壓諸冠。今夜之后世上再無謝陌,你可明白?田氏深深看了眼宋凌。
話都講的這樣清楚,宋凌當然明白。昌同帝苦心孤詣不知在籌謀些什么,而他必定是其中最重要的一環,如今卻有要命的把柄謝陌,被昌同帝捏在手上,日后謝陌便是鉗制他的手段。
謝陌是斷不能留了。
宋凌深吸一口氣,全憑先生決斷。先生或許是擔心他舍不得狀元郎的風光,與日后的通天路,這才解釋良多。但他以謝陌的身份參加春闈,本就不是為了通天路。只是為了藏在心底不可說的,兒時綺麗的夢。
當年牛車搖晃出梨花,他做了一個夢,多年之后他高中狀元,身騎白馬風光返鄉。村人夾道相迎,宋娘子也等在家門口含笑看著他。
他只是覺得只有中了狀元,才能返鄉去見宋娘子,唯有如此他才能站在生母面前挺起胸膛,
我不是怪物,我不是恥辱,我是您的兒子,我是宋凌。
時過境遷他早模糊了宋娘子的容貌,但當時的不甘與委屈,懵懂與彷徨卻夜夜入夢。
不過,他既然是皇子,那宋娘子為何會說他是怪物?宋凌怔怔出神,恐怕只有親自見到宋娘子才能得到答案。
田氏見他不說話,以為是一時不能消化這驚天消息,足足等了半盞茶時間才猛灌一口涼茶,凌兒,皇子貴極尊極,無數人羨慕拜服,同樣的也有數不清的人謀算,想從皇子身上得到好處。我也不例外,田氏抬眼看向宋凌,我也在謀劃。
宋凌平靜道:先生想從凌身上得到什么?
你覺得羅家如今情形如何?田氏話鋒一轉,說起羅家在京中的情形。
宋凌沉吟片刻,凝重道:危如累卵,抄家滅族之禍近在眼前。
田氏嘆了口氣,你都看得出來的東西,羅青山倒是不愿信,田氏起身拉起宋凌,依你看可有破局之法?
破局之法?宋凌腦海中不由得騰起了個大逆不道的想法,鬼使神差的吐出兩個字:柳州。
話音剛落,宋凌手腕一疼,低頭對上田氏亮得驚人的瞳孔,對,就是柳州。
我要你帶著錦年與芊玉潛回柳州,錦年是將軍府長孫,常勝軍都會聽命于他,間接聽命于你。田氏踮起腳靠在宋凌肩側輕聲道。
宋凌悚然一驚,這無異于割地自治,封疆裂土,相當于謀逆的大罪!可他首先想到的不是謀逆,而是他們走了,羅府怎么辦?
父親母親,祖母嬸子,他們怎么辦?
一旦他回到柳州,在上京的羅府就是待宰牛羊。
田氏看穿了他的顧慮,撫了撫他散亂鬢發,我們要留在上京,凌兒,只有我們留在上京,你們才有機會逃走。
你們不走,將來全家人頭落地骨灰都無人收斂。你們走了,羅家就還有火種存留。我將錦年與芊玉的命托付給你,你敢不敢接?
宋凌遏制不住的發抖,他張了張無聲吶喊,這一走,從此天人永隔再不見,這一走,從此山萬程水千重,再覓不到鄉途。
田氏讓攬著宋凌后背,讓他靠在自己懷里,凌兒,只有你能辦到,只有你。你兄長他并不生來就是紈绔,是我告訴他,他不做紈绔我們全家性命不保。他是翱翔于天的鷹,他是馳騁曠野的馬,他生來就是將軍,生來就流淌熱血。他該死在戰場,絕不是在上京做一個紈绔,任蠅營狗茍之鼠輩謀害。
凌兒,你愿嗎?
宋凌緊緊攥著田氏袖口,我愿。
娘不會讓你們成為反賊,等你們到柳州,我會設法揭開你皇子的身份。朝中已有五位嗣子,他們背后的勢力絕不愿看到再出現一名真正的皇子。哪怕昌同帝想召你回京,他們也會想方設法的阻止。而柳州我羅家世代經營,只要你不愿離開,絕沒人能從柳州將你強行帶走。
最大可能,昌同帝會將你分封在柳州。
宋凌已經將情緒完全收斂,他從田氏懷里抬起頭,冷靜道:先生,何時出發。
田氏神情一肅,跟在你身后的探子不可動,一動昌同帝就會察覺,后日為早苗節,昌同帝前往去太廟祭祀,暫時會與探子失去聯系,我會在后日將小尾巴一并收拾干凈。
后日啟程。
第118章 籠中鳥
風向突然變了,蟠龍燭的焰苗被壓彎,差點撩了昌同帝一截袖管。昌同帝擰著眉移開蟠龍燭起身,彎腰抻著手拉下窗屜。此處為清靜殿,昌同帝宮內靜修之所,任何人無詔都不可入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