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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氏時常會后悔將下人選得太憨了些,傻孩子,正常人都是先懷疑你這個送手釧子的,再懷疑你家夫人。
你這一嚷嚷,大家不都先懷疑你家主子了嗎?
第87章 千劫(三)
宋凌掂了掂手釧子,翡石做底,隔間嵌著同色瑪瑙和舍利子,長得就是老夫人會中意的模樣。
這手釧子金貴,尋常下人哪里敢用手去碰,一個不小心碰掉塊渣子都夠賠到下輩子。因此,中毒之人只有老夫人與剛才那仆婦,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這也太巧了些,宋凌心說,兇手若真想要祖母的命,弄得這般聲勢浩大豈不自討苦吃?兇手既然能悄無聲息往手釧子上淬毒,那在祖母吃食中做些手腳想必也不是什么難事。
還是說另有目的?宋凌眼皮狠狠一跳二嬸還在孤鶩院。
他又在心中將此事過了一遍,下毒為表,滅口為真,斟酌片刻:我憂心祖母
田氏幾乎與他同一時間開口:凌兒原是想去瞧他祖母,怪我慌了神直接把孩子叫了過來。眼下咱大人都在這理事,孩子在這也耽擱,凌兒你去看看祖母。
可得慢些跑,仔細別摔著了,王氏笑著囑咐了一句,待宋凌走了又隨口打趣道:嫂子這手釧子的事,我可是被人害狠了,你向來是脂粉里的將軍,多少男子都比你不上。管咱們將軍府偌大個營生也沒出過差子,再奸滑的管事,婆子,也沒見誰能從你手指縫里溜過去。你這眼睛啊,比孫大圣的火眼金睛都厲害,可得替我明冤。
王氏不愧是做生意的,城府練得深似海,眼見手釧官司已經落到腦門上來,也著惱,仿佛篤定這遭事挨不上她的身。
田氏最不耐的就是口頭官司,與王氏妯娌多年彼此熟得和爛地瓜一樣,見王氏那作派就知她心里有數,只是口頭上花花。她懶得陪王氏唱大戲,不輕不重的翻了個白眼,示意她差不多得了。
弟妹,叫他們都起來吧,既然都問過話了,天寒地凍的也沒叫人一直跪著的道理。一直沉默的季氏撥弄著念珠終于開了口。
大嫂這是不修閉口禪了?王氏正愁沒人搭理她,輕咦一聲松開手繞著季氏轉了一圈,我聽人說這閉口禪需得修滿九九八十一天,嫂子這中途破戒豈不是功虧一簣?
王氏雖說在眾多妯娌中行四,但其實年紀卻只比白氏大了兩歲,不知她是有意無意,平日里說話圓融精明,但某些時候卻總愛戳人肺管子。
果不其然。
啪,啪,啪,
季氏越發大力的撥弄念珠,有人在當面受苦,哪能安心修佛。
四弟妹你若無事就隨我一同去服侍母親,母親要是醒了,身邊沒個把人照看成什么樣子。田氏又指了指跪在地上的下人對季氏小聲道:大嫂,我們已經上了硬的,你既然已經破了戒,也就不礙事了,不妨再上上軟的。
季氏微微頷首。
且不提妯娌幾個的官司,宋凌正在去孤鶩院的路上,迎面卻碰上個護衛,急匆匆的,腳下也沒了章法,一看就知道心里揣著事。
宋凌一眼就認出這是他讓守在孤鶩院的護衛,站住,外男怎可在內院隨意走動?他喝一聲給侍衛快撞上假山的侍衛提了神。
少爺?護衛抬眼一見他,臉色精彩極了,一時驚喜一時恐慌一時急促。
出事了,宋凌眉頭一壓,先抬出鎮定的氣場,他生就一顆寒石心,越遇上事越冷心。
人死了。護衛腳徹底打了結,滑跪在地。
誰死了?二嬸若死了,那內奸的消息可就斷了,不過二嬸身邊被他圍的鐵桶一般,內奸想派人殺她,難如登天。除非自殺,但二嬸沒理由自殺,她在意的杜春杏仍在府中,杜春杏奇毒未解,她怎么舍得放手。杜少傷那處他也派人盯著,可保無虞。
應該是報信的丫鬟死了,果然有問題。
都、都死了。護衛結結巴巴道。
什么?!宋凌臉色一沉,最糟糕的情況發生了,幕后之人對羅府的滲透遠比他推測的徹底。
死人已逝,重要的是活人!
他曾答應二嬸保杜春杏平安,二嬸人已死,答應他的自然也沒了著落。按他的性子自然不該再去管杜春杏死活,但二嬸往日里不論是做戲還是出于憐憫,都對他照拂有加。
投桃報李,禮尚往來。他也該照拂杜春杏,況且青葙莊首尾還落在杜春杏身上。
古丘巴勒曾與他約定,他救出嫵娘,古丘巴勒告知當年藏在狄戎人中刺殺他之人到底是誰。
二嬸已死,唯一可能知道嫵娘下落的只剩下杜春杏。
給你個戴罪立功的機會,兩具尸體守好,不許任何人靠近。宋凌吩咐道。
少爺,死得可是二夫人,這如何守得住,護衛欲哭無淚。
宋凌自然清楚,府上一位主子突然去了,這樣石破天驚的大事足以將羅府炸得震三震,但若不艱巨怎算得上戴罪立功?
他也不管護衛如何應對,往杜春杏處去了。
杜春杏因著頂著茵奴身份,明面上是侍妾身份,住的地方自然算不上好。
繞過一片青瓦的下人房,再出回廊。
有數楹精舍,杜春杏就住在其中。
她帶來的小丫鬟正坐在門口小凳上支著腦袋犯困。
這接連發生的事太多,太大,宋凌也沒了端樣子的興致,冷著臉喚醒小丫鬟,讓她進入稟告。
小丫鬟揩著淚花子站起,先是被突然出現的俊俏郎君晃了眼,小聲喃喃道:這夢里的郎君也忒俊了。緊接著又被郎君身上騰起三丈高的寒氣凍了個哆嗦,被下了定身術般同手同腳的往里走。
不一會兒,杜春杏帶著面巾親自來到門前,把宋凌往院子里引。
一路上還沒忘了自家扮演的身份,時不時就用手巾抵住眼角清淚,傷感兩句,我家老爺云云,全然不知她早被茵奴賣了個干凈。
宋凌耐著性子陪她唱了一路,終于在下人都退下,除他二人再無旁人時。
羅家家大業大,占地極廣,就算是偏僻的小舍也有單獨的院子,杜春杏不便將宋凌引到室內,便讓他在石桌旁稍作,自己進屋沏茶。
剛一轉身,忽聽有人喚道:
杜春杏
第88章 千劫(四)
杜春杏這個早早不被她舍棄的名字再一次被人喚出,她曾想過身份被戳穿時會是如何情形。最糟糕的不過是被羅府發現,將她這不貞不潔的罪人送上絞刑架。
她早些年間倒也沒想過活,但現如今茵奴為了她們母子每日每日踩在刀尖上,怎能辜負?
杏娘厭我至深,自不可能在我這處,郎君來此處尋杜春杏回過身,帶著笑替自己找補。
茵奴,宋凌截斷她的話,接著吐出讓她膽戰心驚的名字,二嬸已經死了,娘子不必再多廢口舌,我今日來此也不是想將娘子如何,相反,我答應了二嬸尋大夫替娘子解毒,日后也會照拂娘子。
死了?杜春杏看見眼前人嘴唇一張一合,捂著耳朵想聽清他說了些什么,卻只聽見一片聒噪的蟬鳴,茵奴,有蟬在叫?她又輕聲詢問。
杜春杏松開手茫然抬頭,已入臘月何來蟬鳴?
都是妄念。
宋凌少得不能再少的良心難得的從犄角旮旯里重見天日,他轉個身位為替杜春杏攔住冷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