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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事情吩咐完,他都沒再提一句羅錦年,仿佛剛才只是隨口一問。
杜少傷靈堂。
杜老爺身著喪服,跪在杜少傷棺槨前,上身只穿了一件單衣,臉色是和死人如出一轍的青白。
若不是胸口還略有起伏,幾乎讓人產生錯覺,這靈堂中共有兩具尸體,躺一具,跪一具。
管事甫一推開冰窖樣的靈堂門,忍不住打了個哆嗦,輕手輕腳的合上門站在跪在杜老爺身后。
老爺,確實是黃知翁。他聲音顫抖,藏著說不出的恐懼。
這一天終于來了。杜老爺猛的睜開雙眼,慘笑一聲:他是被滅口了,羅府查到門上來,我們恐怕也活不了,黃知翁便是前車之鑒,惹禍上身,全族傾覆近在眼前。
哈哈哈哈哈哈。
一連串的慘笑猶如鬼嚎。
咚!
管事頭重重砸在地上,狠聲道:老爺,我們可以將一切對著羅府和盤托出!難道要坐以待斃嗎!
說了又有何用,叫羅府上下都知道我青葙莊與狄戎有勾結嗎!那杏娘該如何自處,昔年之事是我對不住她,最后至少要保全杏娘名聲。
管事目光死死盯著地面,突然從地上站起,告退一聲面色如常的往外靈堂外走去。他眼神逐漸堅定,他對杜老爺的忠心日月可鑒,可他還有妻小,他們是無辜的,決不能就這樣給青葙莊陪葬!
他要將事情一五一十告訴羅府人,求他們帶著自己妻小離開,再陪著老爺赴死。
哈哈哈哈哈
笑聲越加凄厲。
管事只覺腳步越來越沉重,莫來由的恐懼吞噬了他的心靈。
他像一節被蟲蛀得看不清形狀的朽木,僵硬的想轉過頭,剛轉了一半,咚一聲砸在地面上。
他眼神渙散,嘴唇翕動,像瀕死的魚。
喉嚨里發出一聲破碎的,不敢置信的嗚咽。
老爺?
第70章 百相(十九)
杜老爺拿起身側黃紙扔入燃燒著的銅盆中,瞳孔倒映著猩紅的火光。
黃紙燃燒殆盡,他緩緩起身踱步到管事身側,語調不起波瀾的宣判:青葙莊管事童泰,勾結狄戎余孽挾持少主,圖謀錢財。眼見事情敗露,殺了莊主后自盡而亡。
他伸手到懷中摸出早已準備好的小瓷瓶,湊到唇邊,仰頭將其中猛毒一飲而盡。
隨后軟軟倒在地上,闔上管事雙眸,自語道:這樣就好。
池邊風冷夜寒,羅錦年拔下一根雜草在指尖捻了捻,看著指尖染上的綠色草汁,煩躁的抓了把頭發。
煩人啊!
到底該怎樣讓張憑越那鱉孫心甘情愿的辦事!讓他親自上門去求那肯定不行!以他和張憑越的關系,說句兩相生厭都是輕的。何況那孫子向來最是仰慕流羅,數次求見不可得,流羅狠狠掃了張憑越面子,最后見流羅一面幾成執念。
他前幾日被流羅邀請,見到了張憑越求之不得的神女,張憑越不知心中多嫉恨呢,怎么可能替他大開方便之門!
羅錦年越想越發覺得此事沒戲,他抬手想抽自己兩耳巴子,讓你多嘴,讓你多嘴!
他半蹲著,兩手捂著耳朵冥思苦想起來。
此事必須得成!他都答應宋凌了,絕不能讓宋凌看笑話!
他眼神突然變得兇狠,心中冒起壞水,實在不行就把張憑越綁了!看他敢不同意!
片刻后他發泄般的扯了把草葉,綁了有什么用啊,張憑越那廝,除了女色可謂是油鹽不進。
對啊!女色!
羅錦年猛的起身,長嘯一聲,喜悅之情自心底翻涌,看結了冰渣子的池水可愛,看腳底被扣禿嚕皮的草地也可愛。
他輕擊雙掌,洋洋得意道:這又有何難,天底下沒事能難得住少爺!
正當他得意忘形時,腳底一陣陣的酸麻襲來,自小腿蔓延全身。
羅錦年自到青葙莊,就一直蹲在池邊,不知過了幾個時辰,腿不麻才是見鬼!
他暗道一聲糟糕,身子驟然失去平衡,踉踉蹌蹌往池水栽去,樂極生悲不外如是。
正當他要與池面來個親密接觸時,手腕忽然被人捉住,握他之人并未用力,只虛虛握著往后一拉。
羅錦年趁機運功,一股熱流自上而下傳遞到小腿,活血化筋,酸麻漸去。
方一站穩,身后一陣調笑聲傳來:想不到錦年也有效仿先人,水中捉月的閑情雅致。
這聲音羅錦年實在太熟悉了,不用回頭他就知道來的是誰,他手腕翻轉,反客為主的捉住宋凌想收回去的手,回過頭故意板著臉訓斥道:我是你兄長。
隨后話鋒一轉,池中之月影被他撈起,鎖在眼底,是直白的炫耀,是委婉的求夸獎,直勾勾的看著宋凌雀躍道:我想到辦法讓張憑越幫忙了。
宋凌抬起空著的手,替羅錦年理了理雜亂的發絲,真切的夸贊道:什么事都難不倒錦年。
真行啊你,人前對我尊敬有加,左一口兄長,右一句兄長。到了人后就對我直呼其名,宋凌你可真是從小到大都沒變過,慣會裝!羅錦年自覺幫上了宋凌好大一個忙,又被宋凌夸贊一番,頗有幾分得意忘形,嘴賤的老毛病又忍不住犯了,非要撩撥宋凌幾句。
果不其然,宋凌收回手,冷著臉扔下一句,
那真是礙著兄長眼了,凌這便告辭,只望兄長勿要忘了應承之事。
轉身就走。
他確實總是端著,就是面對再不喜之人,也要全了禮數,從不肯叫人看破喜怒。
怒也笑,悲也笑,真正喜悅時反而波瀾無驚,但對著羅錦年這等,初見時就給了他一鞭子的人,委實沒什么好裝的。
宋凌越走越快,身后有人像不要臉的狗皮膏藥,怎么也甩不掉,時不時冒出幾句:凌兒,外人知道你成日里沖兄長甩臉子嗎?
我真想叫幾位畫師,把你這副模樣畫下來,叫世人看看。
宋凌正打算反唇相譏,一道驚恐的尖利女聲突然響起。
他腳步一頓,神情凝重轉身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羅錦年也收了喋喋不休的碎嘴皮子,神情如出一轍的凝重。
二人對視一眼,同時往聲音傳來處去。
一盞接一盞的油燈點燃,沉睡在夜色中的青葙莊被一聲尖叫聲驚醒。
一路上守夜的丫鬟仆從或面色焦急,與同伴一起擔驚受怕,或有得到消息的,急匆匆往事發地趕,亂成一鍋粥。
宋凌跟著步履匆匆的下人毫不費力的找到了靈堂,因為事發突然所有人沒了條理,他幾乎沒遇到阻礙,順利的進了靈堂。
靈堂中燭火通明,先趕來一步的杜春杏遣孔武有力的仆婦控制住了場面,一位身穿青綠色馬面裙,外罩棉服的丫鬟被人押住肩膀半跪在地,發絲散亂,正嚶嚶啜泣。
杜春杏與青葙莊不來往多年,但威勢猶存,她一現身,眾人仿佛有了主心骨。
她端坐在圈椅之上,身后放著兩幅木制擔架,上覆白布,白布隆起,看形狀像是躺了兩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