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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昏睡了許多天。
宋凌和羅錦年一起被撈上來,偏羅錦年是個皮實人,灌了兩口姜湯下去,第二天連個風寒都沒染上,精神抖擻的斗雞遛狗去了。
宋凌可就遭了大罪,他本就沒好徹底,這次落湖更加雪上加霜。一醒就成了個破風箱,咳,咳,咳的不帶停歇。
餃子聽的心焦,剛入秋就給宋凌穿上了夾著棉花的長衫,外面還要罩個狐貍毛的披風,就這樣她還不滿意,穿好衣服上上下下的打量著宋凌,看見有哪處漏風了連忙堵上,生怕那風吹走了小少爺。
宋凌本想說他沒這么嬌弱,但餃子這時候像是能未卜先知一樣,她用溫柔而擔憂的目光看著宋凌,他就什么也說不出了,任由餃子把他裹成個玉雪娃娃。
羅大人差事上出些了岔子,陛下罰他閉門思過兩月,同時罰了三年的俸祿,羅大人現在閑的很。
每日的任務就成了清晨給老太君請完安,就去稱病閉門不做出的田氏院前跪上兩個時辰,夜里再來探望病著的小兒子。
宋凌被驚的不輕,他見過怕夫人的,但沒見過怕夫人怕成這樣的,偏府里的下人們都習以為常,見著羅大人跪在院子里,眼皮子都不抬一下,只做著自己的事,宋凌來將軍府短短一個月,懂了個道理,將軍府不是將軍的,是將軍夫人的。
羅大人再來棲竹院時,宋凌看他的目光多了幾分同情,畢竟混得這樣慘的將軍實在少見,羅大人見宋凌態度軟化,只以為兒子是逐漸接受他了,整日里的傻樂呵。
宋凌生著病,被拘在院子里養病哪也不許去,他終于有空仔細的打量起這個院子。
棲竹院里種了片面積不小的竹林,林子里有一石亭,穿過竹林就是宋凌住的地方。
攏共算起來有四間屋子,中間是他住的主屋,邊上的是下人住的,最角落里是放置雜物的屋子,靠近竹林的有間小小的書房。書房里擺放著七八張梨花木的書架,上面琳瑯滿目的擺滿了書,一張紫檀木的書桌安置在窗下,桌上紙墨筆硯一應俱全,宋凌最喜歡待在書房里捧一本書聽著風吹竹林的唰唰聲,度過一個又一個白天。
說起書房里的書,宋凌驚奇的發現絕大部分都是他在石先生那間破敗的草屋里見過的。
石先生是宋凌的啟蒙恩師,只知道姓石,是個屢試不中的大齡秀才,平時以幫附近的村民們代寫書信過活,還能時不時的作兩首酸詩,自己站在村頭老槐樹下悲春傷秋一番。
近幾年還增添了給幼童啟蒙的業務,給自己那幾間破草屋取了個三不學堂的狗屁不通的名字。
宋凌曾問過石先生三不是哪三不,石先生拿起把炒花生放在手里一搓,飽滿的花生就露了出來,將花生扔嘴里,含糊不清的說:不喝酒,不早起,他狡黠的看了眼宋凌,還有不騙小孩。
開始還真有幾個大人交了不菲的束修把自家孩子送過去,做著一人得道雞犬升天的美夢,后來因為各種原因,主要是是嫌束脩要的太多,漸漸的三不學堂就只剩了宋凌一個人。
他第一次被宋娘子帶著去見石先生的時候,他正站在村頭槐樹下搖頭晃腦的吟唱著新作的詞曲。
他看面相只有三十歲上下,可罩在眉宇間的愁苦又像是個閱盡千帆的耄耋老者,他穿著淺色的儒生服,頭上包著青色的方巾,眺望夕陽的余暉,目光深邃幽長。
四歲的宋凌被鎮住了,甚至很長一段時間他都想成為和石先生一樣有故事的文化人。
后來,在長久的相處下,宋凌終于知道了弄清楚了,石先生不是有故事的文化人,他就是個懶漢酒鬼。
宋凌不知道他娘到底給了石先生多少束脩,反正自從他來三不學堂后,石先生就徹底放棄了代寫書信的活計,每日里待在草屋喝的爛醉如泥連最喜歡老槐樹也不去了。
在他喝醉的時候宋凌就自己翻看石先生草屋里隨意擺放的書籍,他有個過目不忘的本領,不論是什么書他都先印在腦子里,那些不能理解的大道理就全自己瞎琢磨,與其說是石先生把他教的像個小酸儒,不如說是他自己把自己看成了酸儒。
草屋里的書一看完,過不了幾天就會出現新的,宋凌只當是先生買的,拿起本新書囫圇吞棗的背著。
石先生雖然有許許多多的毛病,但他真是個很稱職的夫子,上到天文下到地理好像就沒有他不知道的,不論宋凌提出多奇怪的問題,他都能答上。
宋凌感到震驚,有次石先生半醉的時候他問:先生,你這樣博學的人都考不上舉人,那舉人老爺得有多厲害?
石先生醉的不辨東西,隨口回答:那是你先生看不上舉人,他們求著我當大官我都不樂意!狂傲至極。
宋凌只當是醉鬼吹牛不放在心上,更加用功的背起書,畢竟想當舉人真的太難了啊!
如今身在上京,翻看著羅府上遠不如石先生破敗草屋里種類齊全的書本,宋凌才發現,石先生可能不止是個簡單的落第秀才。
等他身子好些了,宋凌開始向老太君和田氏請安。
給老太君請安他總是去的最早,日復一日的老太君看他的目光越發慈愛,等他走的時候還經常讓身邊的老媽媽給他塞上各種各樣的零嘴,給祖母請安難免遇上某只汪汪叫的狗。
羅少爺一個月能來請安三次就是了不得的孝順了,他來的遲,到的時候宋凌已經準備走了,他們在夾道上狹路相逢,一個仗著個子高下巴微抬睥睨宋凌,心里想著,假正經。
一個不把羅錦年當人,對他的各種挑釁視而不見,只冷哼一聲表達不屑。
電光火石間表達了對彼此的厭惡,又飛速錯身往相反的方向去,仿佛多待一會就是對彼此的折磨。
宋凌覺得很奇怪,羅錦年既然這么厭惡他為什么不把自己推他下水的事說出去?
你為什么不把他推你下水的事說出去?傅秋池拿著根銀制的長桿,穿過籠子的縫隙戳著自家那只即將敗下陣來的蟋蟀。
誰說是他推我下去的!是我天太黑路太滑我自己摔下去的!羅錦年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炸毛,從蹲著的石凳上站了起來。
哦~
羅錦年對上好友意味深長的目光,頹喪的坐在凳子上,他還太小了,謀殺兄長這個罪名不是他擔的起的。
其實羅少爺想太多,以他的名聲就算說出去也沒人會信。
傅秋池裝作認真的聽著,實則注意力一直放在兩只斗的正歡的蟋蟀上,余光瞄到好友沒注意到他,銀桿子悄悄抵到羅錦年那只威風凜凜的蟋蟀上,手上一用力給蟋蟀開了個洞,蟋蟀倒在籠子里,后腿抽搐兩下不動了。
傅秋池把銀桿子扔在石桌面上,改蹲為坐,端起茶杯輕呷一口,語調輕快:所以你想好怎么收拾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