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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玉珩眸色漸黯,堅硬的手臂微微用力,把她打橫抱到臥榻上去,給她蓋好被子。
做完這一切,他又低頭咳得撕心裂肺。
鳳寧宮宮令許屏正好進來,見狀連忙倒了一杯水來,“殿下,潤潤嗓子吧。”趙玉珩接過,掩袖喝了一口,起身走到槅扇邊望著外頭,嗓音微冷:“謝安韞坐不住,果然難成大事。”
許屏說:“殿下真是料事如神。”
早在宮中鬧刺客、樊聰包圍鳳寧宮時,趙玉珩就知道他們要對他下手了,樊聰不會保護他的安危,背后定是有人。
他索性讓他們下手。
這刺殺,是針對他趙玉珩,但更是針對陛下,究其根本,不過是要徹底斷了女帝身邊趙家這條臂膀。
這些倒無所謂。
但是謝安韞太瘋了,他差點害了女帝,甚至不顧這幾日的殿試,對有些人來說,已經碰了底線。
趙玉珩望向不遠處,月色下薛兆還在焦躁不安地來回行走,他說:“張相此刻該知道了。”
“想必是的。”
“此事之后,張相必不會再讓薛兆幫謝安韞。”
“是。”
“自斷臂膀,無異于自尋死路。”趙玉珩走回床榻邊,又咳了咳,微涼的指尖撫摸著女帝的睡顏,“本想等著張相出手,把樊聰收拾了,沒想到陛下居然自己動了手。”
許屏笑道:“您是不知道,陛下今日發好大的火呢,可擔心您了。”
“我知道。”
他雖然昏迷著,但意識尚存。
趙玉珩突然想起去年,先帝駕崩的前兩日,還來看過他。
先帝曾對他說:“朕知你傲骨難折,不肯屈居深宮,但七娘是個善良單純的孩子,與你在一起,對你、對趙家都好。”
趙玉珩當時冷冷說:“陛下應該殺了臣才對,臣說不定哪日就殺了她。”
先帝只是笑了笑,也絲毫不生氣,只是臨走前篤定地留下一句:“你不喜歡七娘,但絕不會傷害她。”
“過慧易折”這四個字,當時經常被人用于趙郎身上。
他太聰慧了。
可是先帝就是很好地拿捏了他的秉性,他不會殺了唯一的天子,眼睜睜看著整個大昭陷入無法挽回的大亂。
敵國環伺,帝位空懸,勢必民不聊生。
趙玉珩也沉默了,片刻后他對許屏說:“這真是意料之外,不是嗎?”
許屏笑了笑,說:“陛下很好。”
說完,她便退了出去。
殿外,身披鎧甲的少年佇立在凄清夜色中,脊背挺直,仿佛一動不動的木樁,耳側卻聽著里面斷斷續續的咳嗽聲。
他看到端著藥碗的女官走出來,站在殿外嘆了口氣。
霍凌看著許宮令滿臉憂色,想問一句,陛下方才看起來有些虛弱,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君后還好嗎?
怎么連平時對陛下冷漠的薛將軍,面色都看起來那么凝重?方才薛將軍似乎還讓人出宮傳消息去了,是不是刺殺的事還沒解決?
霍凌想問,但礙于身份,并未擅動。
他不能表現出太忠薛兆還看著。
這少年垂睫望著眼前冰涼的地磚,心里想:陛下一定要好好的。
本來霍凌對女帝印象極為模糊,他出身寒微,得以習武、選入千牛衛,受的都是趙家和君后的恩惠,他想的不多,只是想好好報答君后的恩情。
君后是個很好的人,他讓霍凌保護好陛下,那么陛下定然也是很好的,霍凌要替君后保護好她。
本以為也就是這樣。
但打從尋芳樓那一次冒險后,霍凌就發現,女帝才不像外界傳的那么無能懦弱,也絕不是那些人私下里說的是個擺設,她其實也有努力的,只是很多人看不到而已。
這幾日他跟在陛下身后,看得太明白了,那些人都是怎么聯合起來爬到陛下頭上的。
陛下畢竟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剛登基不久,還這么年輕,本是無憂無慮的年紀,做的已經比很多人都要好了。
只是現在的局勢,換誰都會很無力吧。
【霍凌忠誠+25】
系統提示的時候姜青姝還沒醒來,少年望著空蕩蕩的宮殿,呆呆地走神了一宿。
與此同時。
謝府。
陸方得了宮中傳來的消息,憂心忡忡地穿過長廊,來到郎君的書房,甚至不敢抬頭看郎君的神色,低聲說了宮中的事。
當時郎君正在畫畫。
宣紙之上的人烏發柔軟、蛾眉細長,笑靨盈盈,他如同為心愛的女子描眉一般,替她描繪那雙熠熠生光的眼瞳。
聽到消息時筆鋒一頓,他抬起頭,冷冷說:“你再說一遍。”
陸方緊張道:“陛下陛下她看到君后遇刺時大發雷霆,不僅對樊將軍發難,還把那碗藥喝了,我們也沒有料到她會如此秋太監不許人靠近,又有秦太醫親自盯著,內給事童大人再沒找到機會下手”
謝安韞神色變幻,眼底霎時驚怒交加。
“她”
他想說,她是蠢貨嗎?她瘋了嗎?她就這么愛君后嗎?她這是又要與他撕破臉為敵嗎?話到了喉間,卻都沒說。
謝安韞垂眸看了一眼案上沖自己笑的少女,嗓音聽不出喜怒,“她身子還好么?”
陸方搖頭。
“似乎不太好。”
少年恨4
姜青姝睡了一覺醒來,渾身都熱得慌。
因君后畏寒,屋內還燒著火盆,又熬了湯藥,水汽悶在屋子里,平白捂出了一身汗。
她抬起袖子抹了一下汗,發現自己的外裳也脫了,只著一層單衣,梳好的頭發已經散開了,松松地耷拉在單薄的肩背上,碎發被汗黏在額角。
姜青姝伸手掀開簾子,正好外間也有人在掀,兩只手無意間碰到了一起。
那人一滯,輕笑著撥開簾帳,露出一雙清湛的雙眼,“陛下醒了。”
她不自在地“嗯”了一聲。
沒了帝王裝束,少女瘦削的臉蛋平添了絲無辜稚氣,她坐在床上,甚至還要仰頭去看衣著齊整的趙玉珩。
什么情況。
受傷的是他吧,為什么她脫了啊???
姜青姝有些茫然。
君后見她赧然神色,輕笑一聲,用帕子擦她鬢角的汗,“是秋少監為陛下寬衣,寢宮悶熱,怕陛下悶壞了。”
“原來如此”
趙玉珩臉上還是沒有血色,她握了握他冰涼的手背,拿過他掌心帕子自己擦汗,一邊擦還一邊往床榻的方向扯他袖子,“你受傷了,你躺著才對,哪有朕躺的道理”
她發誓,自己只是客氣地拽一下。
然后拽開了外衫。
姜青姝:“”
他穿的是不是有點松了!
好吧受傷的人也不能把衣服穿太緊,她攥著衣袖的手突然像發燙似的,連忙要給他攏回去。
趙玉珩抓住她的手腕。
“陛下。”他嗓音低沉喑啞,神色很是無奈,“臣自己來。”
她登時松開手,縮回床里,看著他忍著傷蹙眉攏衣服,活像是被她輕薄過的良家婦男救命,不能這樣想,快打住。
她正要挪開視線,又聽到一聲系統提示。
【趙玉珩愛情+1】
嗯?
她突然愣了一下,想起什么,連忙打開實時。
【監門衛將軍樊聰被女帝重罰降職,故意向兵部尚書謝安韞侍從陸方抱怨,殊不知這在對方的意料之中,樊聰已為棄子。】
嘖。
果然謝安韞對自己人也是用完就丟的態度。
【尚書左仆射張瑾正在熬夜處理政務,突然收到傳信,得知后宮之事,對謝安韞大為不滿。】
好耶。
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大家趕緊聯合起來對付謝安韞!
【兵部尚書謝安韞得知自己失手,對女帝的聰慧感到驚訝,愛情+1】
姜青姝:?
下面一條。
【兵部尚書謝安韞聽聞女帝為君后服了毒,大為震驚,愛情10】
【兵部尚書謝安韞在家中畫女帝的畫像,看著畫卷上的美人,一想到她和君后在一起,忠誠15,愛情5】
姜青姝:“”
這人又在發癲。
她心里嗤笑一聲,繼續翻。
【女帝昏睡,君后趙玉珩在床邊守候,悉心照料。】
【當前趙玉珩忠誠:80,愛情:90】
???
姜青姝驚呆了。
文字漸漸淡去,攏好衣衫的年輕郎君再次抬首,望著床榻內有些愣神的少女,溫聲開口:“這么熱,要喝些水嗎?”
她還沉浸在他數值飆升的震驚中,遲疑地點了點頭。
趙玉珩喚宮人進來,倒了一杯涼水遞到她跟前,她湊過去就著他的手喝,在杯沿留下淺淺水漬,散開的碎發往前滑落,快掃到水里了。
趙玉珩見了,給她攏了攏。
動作溫柔。
好似鶼鰈情深。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姜青姝發現,像謝安韞那種人,但凡任何風吹草動,他的數值便會上下波動。
而趙玉珩呢?
她之前無論怎么努力演戲、噓寒問暖,他的愛情度都一動不動。
只有兩次。
第一次,是她認真讀書,跟他聊到要好好做個明君的時候。
第二次,是她為他喝了毒|藥。
姜青姝喝完水,望向窗外的天色,微光乍起,東方將白。
今天還有殿試。
她精神恢復得差不多了,掙扎著起身,趙玉珩看著少女單薄的身影,問:“陛下今日一定要去?”
“必須去。”
她張開雙臂,讓宮人服侍她更衣,朝他露出一抹安撫的笑:“君后好好養傷,朕留霍凌在此處守著你,忙完再來看你。”
趙玉珩沒有說話。
他起身走到她跟前,伸手親自她系衣帶,漂亮的手指打著結,“陛下下次不要再涉險了,臣也是會擔心的。”
“不。”她低聲說:“沒有下次了。”
監門衛大將軍樊聰被她借機降級了,她當時絕不是沖動,她就是仗著別人覺得她沒什么心機故意鬧的。
監門衛和千牛衛一樣關乎內宮安全,心腹大患不除不快,她要安排一個既不會被權臣收買、也能服眾的人站在這個位置上,這個人選非常難挑,但必須選好。
謝安韞一次不成,還可能再來一次。
她想借謝安韞的手除掉君后的孩子,謝安韞也想借她的手打胎,她當時就差了那么一點點,后果不堪設想。
如果君后出事,趙家忠誠全線下跌,她就徹底淪為謝安韞操控的人偶了。
姜青姝一想到此,神色就泛起冷意。
她抬睫望著趙玉珩,借他給她系衣帶之際,扯扯他的袖子,他意會湊近,聽她小聲說:“朕身邊的內侍省至關重要,卻唯有少監秋月一人可信,此番下毒,君后若確定鳳寧宮人知根知底,那朕便懷疑是內侍省之中安插的眼線。”
趙玉珩眸光微暗,“除少監外,內謁者監、內謁者、內寺伯等皆無機會下手,唯有內常侍六人、內給事十人,其中或有奸細。”
“是。”
她仰頭望著他,光影沒入烏黑的瞳孔的深處,迤邐出淡淡光彩,“朕這幾日忙于殿試,還望君后替朕留意,但你要先以身體為重。”
“好。”
他似乎想抱她,但發之情止乎禮,最終只是憐愛地摸摸她的發,微笑道:“有臣在,陛下放心。”
姜青姝朝他揚唇一笑。
她換好華美厚重的天子冕服,起身出去,待走遠之后,突然回頭看了一眼身后的秋月。
秋月心神領會,悄悄端來昨夜那碗剩下的毒藥。
“陛下。”
秋月直言不諱:“不管是為了什么,您身系江山社稷,都不該傷害自己的龍體,先帝留臣在您身邊服侍,也是讓臣照顧好”
姜青姝說:“你放心,朕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說完,將那晚已經涼透的藥一飲而盡。
接下來。
是她和謝安韞的較量了。
第二日殿試,女帝依然在親自主持。
她其實很不舒服了,秋月甚至暗中叫了太醫隨時待命,防著意外發生,但令秋月感到心驚的是,陛下居然硬生生地撐了過來。
姜青姝昨夜會昏睡也有勞累一天的緣故,僅憑意志,她能撐著。
當然,她的這一番反應是瞞不住身邊的那些耳目的,比起秋月,最擔心的人反而成了薛兆他雖對天子有不服之意,但張相交給他的任務不單是監視控制小皇帝的一舉一動,更是確保其安全。
為臣為相,縱權勢滔天,但仍以國為本、以天子為尊。
這是一種微秒的平衡關系,君權落沒,相權如日中天,但,相不可無小皇帝太倔了,明明不舒服,還不肯歇著。
張相這次定會發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