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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還真是”
趙玉珩無奈嘆息,攏緊大氅,單薄的身軀迎著蕭瑟寒風,雪領在風中簌簌飄搖,嗓音轉低,“后面的事情,臣會處理好的,金吾衛既然搜查尋芳樓,自然也要查出一些東西來,這尋芳樓里的齷齪事不少,封停幾日,暫時絆住他們的手腳,倒也不難。”
“他們會注意趙家嗎?”
“自然,但陛下不必憂慮,他們裁撤神策軍,便是早已想削減臣家人手中的實權,無論有沒有此事,他們皆不會放過臣和臣的家族。”
“那孫元熙”
“陛下這么在乎這個學子?”
她點頭。
趙玉珩嘆道:“既然他家境貧寒,臣會讓人去給他送一些銀兩,讓他沒有后顧之憂,不必為了金錢而舍棄本心。”
說著,他微微抬袖,咳了咳。
姜青姝也深深地嘆了口氣,道:“可惜朕攔得住一個孫元熙,卻攔不住這天下千千萬萬個孫元熙,如今雖開放科舉,但朝中人人結黨,剛正不移、直言不諱者被視為異類,有多少人本著建功立業之心,最后卻不得不隨波逐流?”
夜色寒涼,僅僅是站在這里吹了一會風,趙玉珩便咳嗽得極為劇烈,聽她說完,他微微抬睫,眼底似因為咳嗽而蒙上一層水光。
他說:“陛下說的是,所以陛下需要努力的地方還有很多啊。”
不知為何,姜青姝覺得他看著自己的目光似乎很深沉,帶著一層無法言說的深意,好像在透過她注視著什么,只是一剎那過去,便歸于沉寂。
姜青姝對趙玉珩的感覺很復雜。
這個君后,總給她一種可靠可信、又與世無爭的感覺,仿佛是那股朝堂激流之外的旁觀者,不牽涉其中,卻又洞若觀火。
但偏偏,又因為背后站的是趙家,而無法徹底置身事外。
長得這么好看,心思縝密又溫柔體貼,其實真的是個理想的君后啊。
就是好可惜。
要是沒有懷孕就好了。
看到他,姜青姝總是會想起之前游戲里的那個角色。
那個出身高貴、明珠一樣奪目、最后卻跌入泥濘刺殺她的公子。
雖出身世家,又何嘗不是世家的犧牲品?
大夏將傾,焉有完卵?
算了。
不想了。
姜青姝回了紫宸殿,開始一邊批那無聊的些請安折子,一邊刷實時吃瓜
【左金吾衛將軍趙玉息率人圍了尋芳樓,并和兵部尚書謝安韞的侍衛發生沖突。】
【金吾衛搜查整個尋芳樓,意外發現了幾個朝中官員私相授受、暗中交易的證據。】
【布衣孫元熙回到家中之后,聽聞尋芳樓生亂,頓時后怕不已,隨后一個人在屋內思索了很久。】
還有一些比較離譜的:
【御史房陳早早蹲守尋芳樓中,尋找可以彈劾的大臣,沒想到被混亂的人群絆倒,扭傷了腰。】
【工部虞部主事黃綏瞞著夫人在尋芳樓尋花問柳,看到被絆倒的御史房陳,嚇得翻窗而逃,卻被金吾衛當做可疑人員抓住。】
【聽聞自己的丈夫跑去青樓被抓,黃綏的夫人李氏決定讓他自生自滅。】
此外,還有關于謝安韞的最新動向:
【兵部尚書謝安韞被人砸傷腦袋,暴怒不已,事后聽到齊王世子王楷的話,猜出是女帝和趙家聯手在背后搗鬼。】
【兵部尚書謝安韞調取了皇宮出入名冊,對趙家的印象大大惡化了。】
【兵部尚書謝安韞連夜邀請左右監門衛將軍入府一敘。】
【尚書左仆射張瑾在家中研究棋局,拒絕了幾位朝臣的深夜拜訪,對外面的動亂毫不在意。】
抓人卻扭到腰的御史,心虛翻窗的大臣,隔岸觀火的宰相,惱羞成怒的謀臣。
真是精彩啊。
姜青姝猜,謝安韞這次一定是被激怒了,要么直接對她下手,要么斷她羽翼,拔除背后幫她的趙家。
后者極有可能。
而趙家呢?
【壞了謝安韞的好事,金吾衛趙玉息和其父趙德元暗中得意,認為女帝已經徹底信任君后和趙氏一族。】
【趙玉息忠誠+5】
【趙德元忠誠+4,野心+5】
姜青姝托腮翻著奏折,聽到系統提示時笑了一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御前女官秋月處理完內侍省諸事,回到殿中,在她身側磨墨,看到她笑,也笑著問:“陛下今日可是有什么喜事?”
“喜事談不上。”她打著哈欠,懶洋洋道:“說不定是壞事呢,也許明日朕就有麻煩臨頭了。”
“陛下不怕嗎?”
“怕又有什么用?該來的總會來。”
秋月疑惑地瞧著她,過了須臾,撲哧一笑道:“不知道為什么,這幾日總感覺陛下和從前不一樣了。”
“哪里不一樣了?”
“說不上來,只是瞧著陛下從容的樣子,臣總是會禁不住想起當年的先皇。”
就在此時,外間有沉重整齊的腳步聲響起。
是禁中宿衛換班。
姜青姝又看到一則消息:
【左監門衛大將軍派人入宮,調派皇宮內各宮室宿衛人手。】
姜青姝再一次被“軟禁”了。
起因很簡單。
先是宮中有宮女被黑影驚嚇,隨后監門衛發現有刺客,一路聲勢浩大的抓捕之下,發現刺客逃到君后的鳳寧宮附近,就神奇地消失了。
監門衛大將軍當即要求搜查君后宮殿。
但搜宮乃是大事,何況是一國君后的宮殿,豈能想搜就搜?
那一夜,趙玉珩就披著一件單薄長衫,神色冷淡地站在那兒。
無人敢闖進分毫。
但隨后,后宮就有流言蜚語傳開了,說刺客和君后有關,所以君后才不讓搜查。
姜青姝被順理成章地禁止私見趙玉珩,說宮中刺客還沒抓到,為了龍體安危,陛下最好別四處走動,就乖乖待在紫宸殿等他們抓刺客。
至于這個“刺客”到底存不存在,什么時候能抓到,大家彼此都心照不宣。
此外,他們還以“保護君后”為名,在鳳寧宮外增加守備,嚴格審查出入宮門的所有人,企圖切斷君后和宮外趙家的聯系。
外加謝安韞已經知道君后有孕之事,這一次,他肯定不會善罷甘休。
打起來打起來!
姜青姝蹲在紫宸殿吃瓜,當然,這不代表她就很閑了。
她的任務也很重的。
比如在殿中撒潑打滾、大吵大鬧。
“什么刺客!好端端的哪里來的刺客?!你們就是在針對朕,朕現在要去探望君后,誰都不許攔著!”
沒有心機、蠢笨天真、一心倚重趙家的傀儡皇帝鬧了一晚上,大喊大叫著要去見君后,卻被薛兆堵住去路。
薛兆神色冷漠,“請陛下不要為難臣,臣也是為了陛下的安危著想。”
她憤怒地望著他,將一只價值連城的三彩花釉梅瓶朝他扔了過去,薛兆險險躲開,花瓶砸在他身后的墻壁上,四分五裂。
姜青姝怒罵:“你們這些人都是串通好的,朕才不會信!滾開!朕非去不可!”
小皇帝提著裙擺要沖出去,侍衛們不敢碰她,只好緊閉殿門。
少女一把撲到殿門上,雙手拼命拍打著,大喊:“薛兆!朕命令你開門!”
“上回軍棍還沒打夠嗎,你敢這樣關著朕!朕定饒不了你!”
“來人啊!開門!”
里頭的女帝失態地大喊大叫,守在夜風中的霍凌不動聲色地朝里一望,隨后垂眸緘默。
大殿正門處,薛兆冷冷按劍而立,充耳不聞。
殿外的燈籠拓落一道冰冷堅硬的影子,男人身上的軟甲被照得銳氣森森。
無人開門。
過了許久,一道清脆刺耳的破裂聲又再次響起。
“嘩啦”
像是氣得又在砸花瓶了。
眾人:“”
真能鬧啊。
但無論宮室內何等吵鬧,無人敢理會女帝分毫,直到半個時辰后,殿中的聲響漸漸消失,只余夜風斷續的嗚咽聲。
小皇帝鬧騰累了,再沒了動靜。
薛兆眉峰不動,仿佛習以為常在女帝登基之初,他總會三天兩頭應對這樣的事,起初,小皇帝還會把威脅的話掛在嘴邊,后來發現無人理會,便只會用砸花瓶這種手段,可笑地鬧一鬧。
由此可見,女帝近日看似穩重不少,不過是君后暗中指點而裝出來的假象。
離了君后,還是那個懦弱無能的帝王。
薛兆心底輕蔑。
怪不得謝大人于信中告訴他:“陛下受君后蠱惑頗深,自今日起,不計手段,切不可再讓陛下私見君后。”
待到三更,殿中燈燭熄了大半,薛兆又面無表情地挑了幾人入殿,霍凌主動上前,半跪在地,抬手沉聲道:“屬下愿意為大將軍效力。”
薛兆掃他一眼,突然想起什么,道:“上回是你給我送的藥?”
上回薛兆被女帝打二十軍棍,有人暗中留了金瘡藥給薛兆,讓薛兆很是意外。
少年點頭。
“送藥為何不留名?”
少年又飛快搖頭,壓低聲音。
“陛下上回責罰將軍,毫無道理,屬下只是為將軍感到不平,何況只是區區傷藥,屬下若是故意留名,怕是會讓將軍覺得屬下別有居心。”
薛兆細細端詳他片刻,倒也沒多想,伸手重重拍了拍少年的肩,“起來吧,進去看好陛下,有什么事及時匯報。”
“是。”
少年起身入殿。
謝風流5
這一夜。
很多人都無法入眠。
紫宸殿里的小皇帝扔花瓶扔得胳膊酸痛,即使她專挑看似便宜的砸,但皇宮里的花瓶每一個都價值連城,每砸一下她都心痛得滴血。
最后她累趴在龍床上,讓秋月給她按摩胳膊,聽到霍凌進來的腳步聲,她撩起簾帳探頭看他,壓低嗓子悄悄問:“君后如何?”
女帝柔順濕軟的墨發在肩背上散開,微微露出半張稚嫩清秀的臉蛋,滿溢著對夫君的擔憂。
霍凌不敢抬頭看她,也悄悄回:“君后尚安,陛下放心。”
“你怎么進來的?”
“按陛下上次吩咐,屬下給薛將軍送藥之事被他留心了。”他低聲說:“薛將軍相信屬下了。”
“那你小心些。”
“屬下明白。”
“嗯。”她放下簾子。
殿中變得寂靜。
少年背靠著紫金雕花木柱,望著冰冷地磚上倒映的冷光,時而看著自己仿佛殘留余溫的掌心,不知在想什么,竟有些出神。
謝府。
男人負手立在窗欞前。
他背影修長而挺拔,好似一柄切金斷玉的刀,將光影利落地切成明暗兩面,半張臉隱在暗處,無端透著寒意。
他負手注視著窗外的婆娑樹影,聽聞下屬來報,說監門衛已將事情辦好,才冷淡“嗯”了一聲。
“女帝如何反應?”
“聽說一直吵著要見君后,在殿中大哭大鬧,砸碎了好幾個花瓶,鬧了整整大半個時辰才消停。”
謝安韞聞言,倒是微微闔眸,道:“四年夫妻淡薄寡恩,最近倒是喜歡的死去活來了,我當是她無非是被逼得緊了,故意拉著趙家裝樣子給我們看,也算有點小聰明。”
說著,他“呵”地冷笑一聲,語氣竟有些咬牙切齒,“想不到蠢到假戲真做。”
連孩子都要了,真是愚蠢。
謝安韞一直在宮中埋有眼線,打從很久以前,他就十分清楚彤史[1]可造假,即使記載案卷記載君后侍寢,也無非是向天下人展示帝后和睦。
姜青姝沒碰過趙玉珩。
小皇帝再笨,這一點也是懂的,她怕和史書里那些皇帝一樣,有了更好控制的孩子之后就被殺了,她善待尊重趙玉珩,但她一點也不敢靠近那個危險的人。
謝安韞知曉的時候還覺得好笑,想著如斯美人,只能看不能碰,硬生生被逼到不敢和任何人有肌膚之親,生怕會有孩子,多可憐、多可惜啊。
結果趙玉珩就有孕了。
謝安韞讓人查彤史,女帝和君后一個月之前的確有過一次,他無法分辨真假,但細節處都對得上。
謝安韞不知道自己當時是什么心情,他只覺得胸口積壓著什么,沉沉悶悶的,那是一種說不出上來的憤怒,一種被欺騙、被背叛的滔天怒火。
可明明,他跟女帝毫無關系,沒有立場憤怒。
憤怒,諷刺,厭惡。
還有一種從未有過的惱羞成怒。
就好像是自己的東西被人偷走了,他看了那么久的東西,好好地擺在那、每天都會反復欣賞的東西,怎么會在他不知道時候,被人悄悄地動過了?
他想不通。
他真的想不明白。
如果說尚在懷疑君后是否假孕設局,今日這尋芳樓一鬧,便是坐實了她跟趙玉珩的親近。
謝安韞靜立不語。
他身后侍從皆緊張垂首,噤若寒蟬。
他們都知道郎君這些日子心情不好,特別是幾日前,郎君入宮那天,拿了女帝贈予郎主的壽禮回來,臉色便極為陰沉駭人。
他一日比一日陰晴不定、陰沉暴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