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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里比紀姨娘住的地方,確實要偏僻許多,汪巒轉身抬抬頭,還能望見旁的院子上架起的兩三根跑電的細線,可這院子頂上卻什么都沒有。
看來當真如那個小丫頭所說,這位于姨娘當年流產后,便徹底失了祁隆勛的寵愛,只能困在這深深宅院之中,日子過得應該也不會太隨順。
果然,他們還未等進去,就聽到了里頭傳來的爭吵聲。
你這個小賤蹄子不要臉的,眼睛斜到頭頂去,多裁了老娘少不了三寸布,貪了去給自己做壽衣嗎!
哎喲,您還是做過姨娘的人呢,為著這點子布頭就跟我們斤斤計較,到底誰不要臉了?
呸!說的就是你不要臉,把貪了老娘的給還回來!
這汪巒著實有些詫異,他聽著院中的動靜,有些難以相信其中一位,就是他們要找的于姨娘。
進去看看吧。與汪巒不同,祁沉笙從小到大這些年來,早就看慣了東院里的荒唐鬧劇,此刻也算是見怪不怪,拉著汪巒的手,就向那院子里走去。
紛爭沒有半分休止的意思,正站在廊下的兩個女人看起來年歲都不太大,一個頭發半散著,手上掐著塊半新的夏布,橫眉怒目地罵著人。
另一個則顯得更年輕些,也沒什么形象地倚在廊柱子上,滿臉囂張地啃著殘了半邊紅的指甲。
除了她們之外,這不大的院子里竟還塞了四五個人,眉目間都可見得幾分姿色,但又大多衣著黯淡,容貌憔悴而不修邊幅。
那位就是于姨娘了。英桃走到祁沉笙的身邊,低聲提醒道。
祁沉笙未發半個音,只是點點頭,目光自然而然地放在了那布的女子身上。而這時候,院中的人們,也陸續發現了他們的到來,紛紛低聲討論,但不知到底說了些什么。
這是哪邊來的貴客?怎么走到我們這破院子里來了。于姨娘起先并未仔細瞧瞧來的人,只口氣十分不善地說著,可當她看清了祁沉笙的臉后,那周身的氣焰頓時撒了大半,又驚又疑地念叨著:二,二少爺?
祁沉笙淡淡地看著她,依稀記起三年前,于姨娘正得寵跟在祁隆勛身邊的時候,他也曾打過幾次招面,但幾乎不曾說過話。
其他人聽于姨娘叫祁沉笙二少爺,也紛紛側目過來,她們大多都是祁隆勛從各處帶回來的,但沒多久便被忘在了這小院子里,有的甚至連個名分都沒有,只是被養得勉強餓不著凍不著罷了。
于姨娘?祁沉笙執著紳士杖,緩步走了進去,原本聚在旁側的人,不由自主地紛紛避讓開。
是,于姨娘的眼神有些躲閃,掐著布料的手也無措地放了下去,二少爺您您怎么有空來我們這里
自然是有事的。祁沉笙看了她一眼,而后環視著周遭這幾件屋子,冷聲說道:你是打算在這里說,還是進去說?
于姨娘也意識到了什么,還算白凈的牙齒咬住了干裂的嘴唇,祁沉笙卻也不催她,半晌后于姨娘終于說道:二,二少爺既然來了,當然還是要請您進屋喝口茶的。
嗯。祁沉笙沒有多言,攬著汪巒的腰背,隨于姨娘走進了其中的一間屋子里。
剛一進屋,汪巒還是習慣性地觀察著四下的擺設,興許是那祁隆勛當真是個大方的,于姨娘雖然失寵搬到這偏院子里這么久,但房間中卻還是擺著幾件香爐、玉雕的。若是拿出去變賣,少說也夠窮苦人家吃上三五年。
但比起紀姨娘的住處來,卻又著實差了太多,待客坐的桌椅都是掉了漆的,向里往往那床帳柜子,也皆半舊不新了。
我這里沒什么好茶,二少爺您湊合著解解渴吧。于姨娘像是要逃避什么,急急忙忙地去尋茶葉罐子,可從小櫥里翻出來卻拿不穩,眼看著就要打翻了,就在這時幸好被另一雙細瘦白凈的手,接住了。
你不必著急,且慢慢來就是。汪巒將茶葉罐輕輕地放到了桌子上,他雖然未笑,但那雙眼眸只是一望,便好似望進了于姨娘的心里,讓她漸漸平靜下來。
溫熱的水流淌入許久未曾用過的茶壺中,浸泡著陳年的舊茶,氤氳而出的水汽中,幾乎聞不到什么茶香。
于姨娘從那時起便沉默下來,眼中雖然還有惶恐,但終究盡量藏起。一縷發絲垂落到她的臉側,遮擋了她并未老去的容顏,可惜卻再無人欣賞。
她將杯盞端到了兩人的面前,又過了片刻后,才主動開了口:二少爺您想問什么就說吧。
第66章 怨嬰影(十二) 你放心。
汪巒坐到了祁沉笙的身邊, 他望著眼前的于姨娘,忽而覺得似乎并不需要用金絲雀了。
你知道,我們今天是為什么而來。祁沉笙端起了茶盞, 卻沒有喝,只是撥弄著其中浮起的碎茶。
于姨娘坐在桌邊,腳下小泥爐中的水又滾開了,發出輕輕的響動,回蕩在這分外安靜的屋子中。
她也許需要更長的時間, 汪巒這般想著,輕輕按住了祁沉笙的手,又反被祁沉笙握在手心。
三年前我曾懷過一個孩子。于姨娘終于開了口, 徐徐地,仿佛平靜地說了起來:是她,害得我誤食了忌物,這才, 這才
她終于哽咽起來,更多的頭發散落下來,擋住了臉上的淚痕。
那孩子落下來的時候才剛剛成型, 大老爺嫌晦氣, 不許他入祁家的祖墳, 只準我將他送去城外天青觀后安葬。
天青觀?汪巒轉頭看看祁沉笙,用眼神詢問他, 那是什么地方。
祁沉笙也微微愣了一下,似是引出了些許長久塵封的記憶:那里是我母親生前常去的地方。
當年我母親還未出嫁時,曾來云川探親,但不料路遇山匪,幸得觀中道人搭救, 才躲過一劫。
所以后來祁家雖不準妄談神鬼之事,卻與天青觀相交甚好,這回老太爺七十大壽,觀中的幾位老道長,應當也會上門拜賀的。
說完,他的殘目之中卻劃過絲蔑色:我只是想不到,祁隆勛居然還有臉,讓人去那里。
盡管祁沉笙一直未曾說過母親的死因,但汪巒卻能猜到,怕是與那位祁家大老爺脫不了干系。
只是于姨娘入門沒幾年,不知道那些陳年舊事也正常,祁沉笙倒也不想為難她什么,于是就敲了敲手杖,示意她:繼續說吧。
于姨娘用手撩起了頭發,露出了泛紅的眼睛,哽咽著說道:我按他說的做了,托道長將孩子葬在了山后,可回來后總是發噩夢夢見我的孩子,小小的一團可全是血。
我受不了了。她哭得越來越厲害,于旁人而言那些染血的畫面,是可怕的,但對她來說,那是她的孩子啊!
我又去了天青觀,想要再去看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