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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終身殘疾,母親拋家棄子,奶奶年邁體弱,一個支離破碎的家庭,困頓拮據的生活,茍延殘喘的她。
這一切她一點都不想讓他知道。
可是有什么辦法,他還是什么都知道了,什么都看到了。想必吳院長也早就把她家里的情況告訴他了。
這一刻初羨沒由來無比喪氣。她忍不住開始跟自己較勁。為什么今晚要請傅枳實吃飯?如果換成明天、后天,是不是他就不會目睹這一幕了?
為什么要在a大的小吃街吃飯?去別的地方就餐今晚他們就碰不到趙蘭英了。
吃完飯了直接離開不好嗎?為什么要跟傅枳實一起散步?
但凡這其中的任何一個環節改變一下,她今晚也不至于會在傅枳實面前如此狼狽不堪。
初羨越想越難受,胸口都快堵死了。
男人打著方向盤,聲線徐徐而低沉,“你沒有錯,不用跟我道歉?!?
初羨聲細蚊蠅,壓得很低很低,“一個人是不能選擇自己的出生的,我知道我沒有錯??墒呛芏鄷r候我還是覺得非常無力。我總是忍不住在想,為什么別人都可以父母恩愛,家庭美滿。為什么我就不可以?”
人這一生能夠自己選擇的其實有很多,唯獨出生我們不能選擇,很多時候這恰恰也是最大的悲哀。
初羨不禁回想起那年平安夜,傅枳實帶她到檐外聽雨吃夜宵,他坐在燈下,以長者的口吻告訴她:“人生的本質就是一次又一次的選擇,人人都可選,關鍵就看你怎么選?!?
初羨當時就覺得不是這樣的。因為一個人是不能選擇自己的出生的。
“初羨……”傅枳實扭頭看著她。
“師兄你讓我說完。”初羨輕聲打斷他的話。
洶涌而至的傾吐欲,她想要找個人說話。既然傅枳實什么都知道了,她也沒必要隱瞞了。她早就想跟他說這些了。
“師兄,我應該跟你提過我爸爸以前是一名橋梁設計師,任職zj二公司。在進zj二公司之前,他在青陵道橋院工作,和沈輕寒先生是同事。他和沈先生一樣,共同見證過堰山大橋的誕生。08年他主動請纓參與堰山大橋的搶修工作,被巨石砸斷了雙腿。因為被困多時,失血過多,后面兩條腿就沒保住。當時各方面的政策還不怎么完善,政府和公司補助金并不多。頂梁柱倒了,我們家以光速垮掉。我媽堅持了兩年再也堅持不下去了,和我爸離了婚,在除夕夜拋下我走了。她走的那年我十三歲,一個看似懵懂,卻又什么都懂的年紀?!?
說著說著初羨就笑了起來,那是一種蒼白無力的笑,讓人看著有些揪心。
“我媽走的那天突然給我買了一包糖炒板栗。我爸沒出事之前,我媽就常給我買。因為我愛吃。我爸出事以后,她就再也沒給我買過了。那天她給我買板栗,我特高興,以為是期末考試考得好,她特意獎勵給我的。沒想到她給我買了板栗以后,掉頭提起箱子就上了大巴車。我抱著板栗,眼睜睜地看著車離我越來越遠,我媽也離我越來越遠。而她坐在車里,始終沒有回頭看我一眼,一眼都沒有。”
“回家的路上,一群小孩在玩老鷹捉小雞的游戲,其中一個孩子不小心沖撞到我,我手里那包板栗掉在地上,灑得到處都是,全臟了,我一顆都沒吃到。我紅著眼睛把那個小孩狠狠地罵了一頓,那是我第一次罵人?!?
這么多年,午夜夢回初羨時常會夢到母親離開那天,她猶如一只困獸,在一條延綿無盡,黑漆漆的巷子里不斷奔跑,始終都不曾停下腳步。好像只要她跑得夠快,她就可以追上母親。
醒來那刻絕望和孤獨爬滿心房,將她嚴絲合縫包裹,她幾乎無力喘息。
少年時期的那份缺失,她總是偏執地記在心里。一邊期待母親回來,一邊又忍不住怨恨她,反反復復,矛盾又無助。她始終做不到跟過去的自己和解。
初羨最在意的是母親在離開的時候始終沒有回頭,她知道自己就站在大巴車后面,卻沒有回頭看女兒一眼。母親是打定主意拋棄她,就跟甩掉一個包袱似的。
對于母親而言,初羨就是累贅。只要甩掉她,母親就可以重獲自由,去追尋她想要的生活。
從內心深處,初羨一點都不愿意承認自己就是累贅。
哪怕母親回頭看她一眼,讓她看到她眼中的痛苦和不舍,看到她的眼淚,她也不至于會那么恨她。
傅枳實充當了一個完美的傾聽者,并不打斷初羨,也不發表任何意見。他只是安靜地聽完小姑娘的話。
直到現在他才終于有點理解這個孩子了。難怪那天傍晚在瑞陽大橋,他給這姑娘買了一包板栗,她會那樣感動,眼眶通紅,好像下一秒都會哭出來。原來這背后還有這么一段過往。
他早該想到的,她哪里是想吃板栗,不過是想留住當年給她買板栗的那個人罷了。畢竟一個人的味蕾是懷舊的。
“所以你拉鏈上掛著的這只黑猩猩鑰匙扣也是你母親留給你的?”男人的目光慢騰騰地轉到初羨的包上。
那只呆頭呆腦的黑猩猩被小姑娘緊緊捏在手心里,她很用力,五指泛白。
“嗯?!背趿w小聲說:“是不是很傻?她都不要我了,我還留著她送給我的東西?!?
所以一切都有了解釋。那天在商場,紅毛小子搶了初羨的書包,即使包里什么值錢的東西都沒有,她依然那么拼命去追。就是想追回這只黑猩猩鑰匙扣。
“師兄,不怕你笑話,今晚請你吃這頓飯我一直惴惴不安,生怕錢不夠,還找我閨蜜借了五千塊。我爸出事以后,家里捉襟見肘,在經濟方面我從來沒有寬裕過。這么多年都沒有好過。我拼命學習,閑暇之余就兼職掙錢,可惜杯水車薪,改變不了現狀。我媽離開家后一個人去了青陵打工。她運氣不錯,結識了個有錢人,攀了高枝,嫁入了豪門。整整十二年沒管過我的死活,現在居然開始關心我了。你說搞不搞笑?遲來的關心薄如草芥,一文不值,我才不要!”
“所有人都說我沒天賦,不適合學醫,可我的畢生夢想就是當個醫生,讓我爸爸站起來。是不是很天真?我爸爸一直說他這輩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主動請纓去搶修堰山大橋,最后讓自己沒了家,讓我和奶奶過得這么艱難??墒窃谖倚睦镂野职钟肋h都是英雄。我理解我媽,她那個時候還年輕,不該被生活拖累,她要去追尋更好的生活,這都無可厚非??墒抢斫馑淖龇?,并不代表我就會原諒她。她配不上我爸爸,她擔不起英雄的愛?!?
這件事吳院長一早就跟傅枳實說過了,不過他一直都當不知道,也沒在初羨面前提過這茬。沒想到這個姑娘今天親口告訴他了。
傅枳實把車停在路邊,熄了火。
初羨不懂他為何突然停車,有些困惑,“怎么停車了?”
“給你五分鐘?!蹦腥松ひ舻统?,拂在耳畔。
初羨茫然地望著他,“什么?”
“肩膀借你靠五分鐘。”
話音未落,他頃身而來,將初羨攬入懷里,腦袋擱在他肩頭。
“都是成年人了,愛恨情仇,一切隨心,你有權利選擇愛一個人,也有權利選擇不原諒一個人。”他的嗓音又輕又溫柔,緊貼著她的耳郭,溫熱的氣息環繞在頸間,惹人顫栗。
男人的懷抱寬厚無比,柔軟的衣料摩擦著初羨的臉頰。他身上有清淡的剃須水的味道,還有一點薰衣草香,若有似無,勾人呼吸。
毫無懸念,這個懷抱讓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那一剎那,無數的委屈和無助涌現而至,逼上胸腔,初羨眼眶發熱,硬生生被逼出了眼淚。
所有人都勸她應該放下,只有他告訴她隨心,不原諒也可以。
傅枳實僅僅只是她的一位師兄,還是隔了好幾屆的那種,卻偏偏給了她最多的安撫和感動。這份安撫,這份感動別人都給不了,只有他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