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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十年過去了,他仍然沒有勇氣面對十年前的自己一樣。
郭興昌只要一閉上眼,耳邊就能出現十幾年前解風的聲音那年那個剛升到總局的男孩子,正義,聰明,溫柔,他會管他叫昌哥。
這是老郭,郭興昌,有人把解風帶到他面前,你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問他。
那是他們第一次見面。
解風有些不好意思地喊了他一聲:昌哥。
他倆經常下棋,解風總是會不動聲色地給他讓棋。
是我技不如人。
解風記得他兒子的生日,每年孩子生日郭興昌總會收到他提前準備的禮物,有時候是一輛玩具車,有時候是新上映的電影里的熱門兒童角色手辦他太忙了,根本沒時間帶孩子看電影,也沒功夫關心最近都有哪些電影在熱映。
兒子看到那個手辦欣喜若狂:解風哥哥,你怎么知道我想要這個!你也看了動物園瘋狂派對嗎?
解風彎下腰揉了一把孩子的腦袋。
事后,郭興昌問他:你最近這么忙,還有空看電影?
我哪有時間看,解風笑著說,就是前段時間在網上查了一下最近有什么熱門的動畫片。
這孩子很細心。
也只有他會這么細心。
細心到郭興昌一度懷疑,那天行動前,解風是發現了的。
他發現兇手找上過他,也發現了他那段時間的反常,這個反常不只是因為自己的孩子也在受害人行列里,解風很可能早就發現了,因為那天行動之前解風拍了拍他的肩,忽然叫住他。
但他并沒有說什么,就像兩個人初次見面那樣,還是那個微笑,還是那個稱呼:昌哥。
郭興昌沒有辦法面對解臨,但他想著,我得給他一個交代。
郭興昌這些年還有一兩個沒有斷聯系的老朋友,教堂事件在民間也傳得沸沸揚揚,流傳出各種版本,因為曾經干過刑警的原因,他對這種案件有天然的好奇心和敏銳度。
在一次老同事聚餐上,一名參與辦案的刑警喝多了說:太奇怪了這案子,教堂死者身上只搜出來一盤錄音帶。
郭興昌捏著酒杯問:錄音帶?
一首兒歌,找啊找啊找朋友,刑警學著兒歌的調唱了一句,然后紅著臉晃晃腦袋,你說奇不奇怪。
教唆犯。找朋友。錄音帶。
郭興昌當年能進總局,能力過人自不必多說。
郭興昌坐在酒桌上,回想起解臨第一次找上他時,他問過解臨的一句話:這件事是誰告訴你的?
那個時候解臨沒有回答。
解臨已經不是他十年前在警局任職時那個穿校服的少年了,這孩子比他都高了,給人的感覺也比年少時更加危險他進門時二話不說揪著他衣領給了他一拳,眼睛卻仍是笑著的,他笑著問他:我哥的死跟你有沒有關系?
找朋友
解臨在這個時間,忽然來找他,是偶然嗎?
自殺其實是他想了很久的事情。
當一個人沒有了任何掛念,日日活在自責和內疚里,自然對活著這件事早已沒有了盼頭,但是他想或許他的死,能為解臨做點什么。
他能做點什么呢?
煙霧繚繞。
解臨面不改色地抽完一根煙,腦海里的畫面停止在他抵達郭興昌家的那晚,他推開門,房間里寂靜無聲,郭興昌坐在窗邊的椅子上,安安靜靜地像睡去了一樣。
邊上的電話里有來電留言,打來的人是局長。
解臨確認郭興昌死后按下回撥鍵:郭興昌死了。
局長在電話對面沉默。
于是一場臨時的計劃開始了。
你怎么確定他會來找你?局長問。
我有公司,解臨說,他如果想找我的話很容易找到我的合作方式。
就跟解臨猜想的一樣。
在新聞播報的那一天,全華南市人民都知道他是一名在逃的嫌疑犯,同一天,他的商務郵箱里多了一封郵件。
發件人是:z。
郵件內容很簡單,只有一串數字。
附帶一個錄音,音頻里仍舊是那首兒歌,只不過這次唱這首兒歌的是一個嗓音沙啞的成年人,他以詭異的語調唱著:找啊找啊找朋友,找到一個好朋友唱到一半,他又古怪地笑了起來,將這幾個字重復唱了一遍,找到一個好朋友。
他和z連上線的第一天沒聊幾句話。
z沒有主動發消息過來,解臨等了半天,發過去一句:你應該知道我是誰。
隔了一會兒。
z回復:那你呢。
z:你能猜到我是誰嗎?
l:我覺得我可以。
z:哈哈。
兩人聊天時間陸陸續續的,對面可能是怕解臨通過他的上線時間來推測出某些信息,所以找他的時間很隨意。
有時候是早上,有時候是深夜。
聊天內容更多的是那個人談論自己的殺人回憶。
z:這是你第一次殺人?
z:感覺怎么樣。
l:說實話嗎。
l:沒什么意思。
z:你知道我第一次殺人是什么時候嗎?
l:什么時候?
z:在我十三歲那年。
z:現在想想,那個人死的時候的表情,我都能完完整整地回想起來,這算不算處女情結?被我殺的第一個人,在我心里還是挺特別的。
l:十三歲,那會兒你在上學。
z:對,他是我同學,哈哈哈,他太倒霉了,小組作業的時候和我分到一組,他還把我當朋友,對我來說這種人根本算不上是我的朋友。
z:知道我怎么殺的他嗎?
z:掐死的。用手。
z:我能摸到他因為害怕而顫抖的喉結,他想大聲呼救,但是他所有話都消失在喉嚨里,什么聲音都發不出,我的手指一點點收緊。他眼睛逐漸越瞪越大,像一條魚,然后他漸漸地不動了。
l:在學校里嗎?
z:當然。
z:我掐死他的時候掌心里的皮膚溫度還是熱的,但是后來他身上連一點溫度也沒了,你能清楚感覺到一個人的生命從你手中消失。
z:我掌握著別人的生死。
和這么一個人交朋友,解臨有時候時常會恍惚。
他必須真正代入朋友的角度才能接住對方的話,于是他很明顯察覺到內心深處仿佛有另一個解臨在對自己說話:你和他是一類人,解臨,你和他是一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