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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么抱歉?你不需要抱歉——你承擔了什么角色?我——我愛你。
愛。他強烈的感情淹沒了他,也淹沒了她。水母自然而然地從他身軀上浮出,隨著他的動作用它飄帶和絲線般的觸須撫摸黛安娜,纏繞黛安娜,向她表達它的渴望。仿佛是它把她的精神體從她身體里挖掘了出來——白色的光球浮出她的身軀,像一輪照亮永夜的月亮。黑色的水母貪婪地把它的月亮吞入體腔,照亮自己。
他隨著她的高潮射在了自己的褲子里,強烈的感情沖動和強烈的性沖動一起漸漸退去。
他冷靜后,想起他本來打算回到家后先和她說的不是這個,而是——
我遇見了艾達,這次出差的時候。
他說出來了,有點突兀,突然談起這個話題。但黛安娜沒有異議,她想聽。
她,告訴了我一些情報,關于他們對我們能做到什么的期待,她的期待……她似乎預測到你會能做到你現在能做到的事……我不知道博士會不會也有類似的預測。
博士不太關心我能做到什么。黛安娜回答。博士不會發現。
嗯……艾達更關心向導能做到什么,你能做到什么……然后,她講了我們的安全機制設計。
他回憶著那個時刻,當時的憤恨浮上心頭。
弗伊布斯,你……
抱歉。我沒有傷害她。我只是很難克制心情……總之,她講了安全機制的設計,告訴我,你是我的保險栓,如果沒有你,我就會是完全自由的,因為我可以完全拋棄任何強加在我身上的社會規則和紀律意識。
他聽見黛安娜的心緒略有波動,但是沒有任何對艾達的失望或者反感。他承認他有點淡淡的失望,但他很快告訴自己,不要再糾纏這件事了。他繼續講下去,講他真正想對她講的話。
我一直都有類似的感覺,他們強調愛的重要性是為了用愛來操縱,但是,被她明確告知后,我的認知更清晰了——可以做任何事的自由,就是做任何事都沒有價值的空虛。自由卻沒有所愛,我會比現在更痛苦。
他緊緊地摟住她,呼吸她,感受她,感到自己心里的滿足。他“聽”見因為他這樣的心緒和他的滿足,她復雜的情緒里也涌現出一股感情的暖流。
接著,雖然不太情愿,他還是把他的質問和艾達的回答也一并告訴了她。因為他覺得,縱然黛安娜沒有質疑艾達對她的愛,聽一聽這些也會讓她很高興的。
他錯了,黛安娜很難過,甚至可以說是痛苦。沉重的悲傷壓在她的心頭,也浸染進了他的心靈。
難過,內疚。像在利用他,利用他的缺陷。艾達那么坦白,是信任他的缺陷,而不是信任他這個人。是艾達設計了這些缺陷,所以才那么篤定,那么放心——在沒有他的世界她仍然可以正常地生活,擁有快樂和幸福,因為她的情感功能和社會化能力是正常的,但他不行,他是不正常的。她的可能性,他沒有。連對她的愛都是那么艱難,靠著百分之百匹配帶來的強烈生理反應,靠著漫長的時間積累,靠著習慣的潛移默化……
“……不是的。”弗伊布斯說。但他能再辯解什么呢?從事實來看,似乎,是的。所以,他繼續說的是:即便是這樣,我此刻的愛是真的,我克服了這個缺陷……
你永遠也不能理解,弗伊布斯!黛安娜激烈的情緒打斷了他。她摟著他的頭,繼續說:這才是你真正的缺陷,不能理解,他們——包括艾達在內的他們——這么設計出我們,這么培養出我們,用意多么邪惡,讓我們變得多么可悲。再多的愛也沒法改變這邪惡本身,如同墨滴入清水,再也不是清水。
的確無法理解,或許真的永遠無法理解——為什么要為此悲痛?為什么要為艾達悲痛,為你自己悲痛?
他只是聽著她的心情,感到難過。好希望能找到完美的辦法,從此移開令她悲痛的一切。好希望能安慰她,讓她不再落淚。但總是無能為力。他抬起手擦拭她的眼淚。他什么任務都可以完成,他通曉許多問題的解決辦法,但在安慰她這件事上,他還是像個笨拙的孩子,總是感到自己不知道該怎么做,感到自己做了也做不好。
黛安娜握住他的手,讓面頰更長久地貼著他溫暖的手心。
不用沮喪,弗伊布斯……有些情緒不必解決,就讓它自然流淌吧。
于是他們在黑暗中一起,等待她感情的流涌自然地平息。他像一只海水里的水母,徜徉在這流涌里。他在這種他無法理解的過于人性的人性中漫游,浸潤在她對她自己的同情,對他的同情里。
他“聽”見,她想吻他。于是他從那種停止思考的狀態中回來,首先來吻她,接著被她回吻。她一邊輕輕地咬他,一邊在黑暗里摸索什么。她摸到了。他聽見她拆開包裝紙的聲音,是安全套。
她跨坐上來。他聽見她告訴他:
他們很害怕你享受起你的殺戮任務。他們很滿意地得知你沒有享受。他們并沒有太放在心上,你不僅是沒有享受。
——他覺得都一樣。殺戮任務,或者拯救任務。有人死亡,或者有人獲救。在更年輕的時候一度存在過的那一點憐憫已經磨沒了,他是這么善于變得殘酷,變得漠然。他穩定可靠——塔對他的評價一定是這樣。什么任務都可以交給他,他沒有人性,因而不會犯錯。
或許那不應該稱為人性。那是慈悲、憐憫、同情。把自己和陌生的別人聯系起來的感情。
我一直在被告知,這是為了所有人好。黛安娜繼續說。為了我好,為了你好,為了我們認識的那些人好,為了我們不認識的那些人好,為了社會,為了人類……我是收納利劍的鞘,我是握住武器的手,我要把握好你,不讓你毀滅任務之外的無辜生命,不讓你踐踏不容侵犯的法律和秩序。
除了這些明晰的想法,他還“聽”見了更多,那些在離他這么近,這么一覽無余的心靈里涌動的想法。他“聽”著,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聽見的東西。他淺綠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睜大了。
我原本很相信。我原本……
他的呼吸急促起來,因為性刺激,因為性之外的刺激。她伸出銀白色的觸須,深入他的精神中。
啊,弗伊布斯,不要這么雀躍。她在他的心靈深處嘆息著。
他在雀躍,在渴望。像十四歲之前,渴望執行一個真正的任務那樣,渴望她的指令。和真正的任務比起來,電腦模擬的數據是多么乏味。和她的愿望比起來,哨塔賦予的使命是多么無聊。
但她沒有說出她的愿望,沒有為他指出她想打落的目標。她只是平緩地繼續深入,讓他深入她,讓她深入他,讓他們一起享受此時此刻的生理反應。高潮來得很快。
我想再給他們一次讓我放棄的機會。黛安娜告訴他。我會去找他們談談。
但不需要他指出,他能“聽”見她說出這個想法后,內心的波動——她認為希望渺茫。
她也不掩飾。所以她緊接著就是在問他:如果……你打算怎么做?
他回答她:我知道怎么做,但我暫時不能告訴你,為了我們的安全。就像所有那些任務一樣,我會規劃方案,實施行動。我需要你做的就是保密,并且在行動時服從我,不要猶豫。
接著他猶豫了。他問出那個他覺得雖然會令她再次動搖,但他必須問的問題:所以,如果真的啟動……你授權我殺人嗎?
她感到內疚。她那么柔軟,那么富于感情,擁有強烈的同理心。她比誰都明白殺人這個詞的內涵——那不是詞語,不是數字,不是面目模糊的人影。那是生命,可能是他們認識的生命,也可能是認識他們的生命;可能是貝羅娜達、達芙妮他們,也可能是理查德、鮑勃他們;可能是被別人愛著的人,也可能是愛著別人的人;可能是快樂的,享受生活的,非常不愿意死去的好人們。
是的,弗伊布斯,我授權你殺人。她這樣告訴他。我會輔助你,服從你的所有決定,幫助你,讓我們完成任務。
……感到內疚,因為,自己的意愿,自己的向往,自己的渴望,竟然還是比這如數的生命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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