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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修錦道:那是因為他只在位不到二十天,便被逼宮。
一個極度自卑、極度渴望得到肯定的人,在得到了通天的權勢后,會做什么?
這是才十四歲的郁承歡無法掌控的榮華富貴,他做了皇帝,下的第一道命令,便是將自己出身的那個村子屠光,郁承歡在位不足一月,后宮已有五十余人,夜夜笙歌不說,還欲在宴會上強要大臣妻女;
沒人能忍受他的暴.政與荒淫,大皇子將其逼下皇位,卻顧忌對方年齡還小,又是手足,將其封了靖王,賜了王府,下令讓其一輩子不得從靖王府中踏出一步。
至于這場不足二十天的鬧劇,自然是封鎖消息,不讓百姓得知。
郁修錦道:郁承歡被關在府中二十余年,先是暴躁瘋癲,又變得沉默寡言,最終,他和正常人無異,還和一直以來都照顧他的婢女生下了一男一女兩個孩子,那男孩兒,就是朕的皇叔。
黎四九聽得入神,問:然后呢?
郁修錦沉沉道:皇叔十一歲時,其姐遠嫁,郁承歡帶著其妻子在靖王府中服毒自盡。
黎四九脫口道:怎么會?
郁承歡在,那道永世不得出靖王府的命令就在,他和皇叔一輩子就出不了靖王府,郁承歡自盡,是為了讓皇叔進到皇宮中。
郁承歡不在,那道命令自然跟著廢除了,先皇那是還沒有郁修錦,他疼惜郁言禮年齡小,又無父無母,便隔三差五接到宮中住著,卻發現,郁言禮飽讀詩書、待人恭謹謙和、聰慧異常。
郁修錦道:郁承歡這步棋走得好,可卻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他的目的很明顯,他既然做不了皇帝,那就讓皇叔來做。
先皇無數次對朕說過皇叔有多聰慧、有多能干,要在防備他的同時,讓他為朕所用。
郁修錦從小就知道郁言禮想要奪回屬于郁承歡的皇位,壓在郁言禮身上的,是他父親的意志,是一座名為郁承歡的大山。
黎四九問:那那靖王殿下知道皇上知道他覬覦皇位嗎?
郁修錦道:皇叔何等聰慧,自然知道。
黎四九突然記起一事:可,若靖王殿下真想篡位,為何不早動手?
從郁言禮的角度來看,郁修錦還小的那幾年不正是他是動手的黃金時期嗎?
郁修錦道:因為皇叔本性并不壞。
郁修錦是郁言禮從小看著長大的,他作為叔叔,記掛著先皇對他的恩情,是真心待自己的侄子好的;作為君臣,二人都心知肚明:他們都知道對方在戒備著自己。
可,對郁言禮來說,親情總會勝過君臣。
馬車一頓,常順海的聲音在外面響起:皇上,靖王府到了。
二人從馬車上下來,郁言禮聽到消息,正等在門口,他彎著腰,道:臣拜見皇上。姿態是畢恭畢敬的,卻看不清他究竟是什么表情。
郁修錦道:你們等在外面,朕有話要對皇叔說。
常順海猶豫了一下,黎四九對他做了個口型:有我呢,放心吧。
常順海的神色這才放緩。
郁言禮又是一禮:讓臣為皇上和黎將軍帶路。
*
黎四九刻板地以為,王府都應該是氣派尊貴、僅限皇家氣質的,卻沒想到,郁言禮的靖王府竟如此蕭條,道路兩旁沒有花草,樹是光禿禿的,什么水缸啊、奇石啊之類的擺件兒全都沒有,走著走著,黎四九只覺得自己好像來到了一個荒廢了足有十來年的植物園中還是荒廢前每一寸空地都被人噴過百草枯的那種。
走了十幾分鐘,左拐右拐到了一間房子前,應該是正廳,門口只站了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的下人,郁修錦道:阿大阿小,你們先下去。
那兩人便走了。
走入正廳,屋子內干凈明亮,但擺件兒同樣少得可憐,沒什么居住痕跡。
三人坐下后,郁修錦直言問道:東倭、金人、游牧騎兵在邊境勾結,可是和皇叔有關?
這,這問得也太直白了吧?
卻聽郁言禮道:確實是臣唆使的。
就,就這么承認了?
郁修錦問:皇叔為什么要這么做?
為什么要這么做?郁言禮重復了一邊郁修錦的話,卻笑開了:因為臣覺得皇上天真,臣與皇上理念不合,臣想要攻占天下,皇上卻想要天下統一;
一旦開頭,郁言禮就好像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巴了,他不停地說著,最后,他道:要說最大的原因,皇上不是知道嗎?因為臣想為父親報仇,臣想坐那把椅子很久了。
郁修錦擰著眉,面上閃過受傷。
可就是這一抹受傷,卻好像成了壓倒駱駝的最后那根稻草,郁言禮突然站起身,神色暴怒,竟伸出手指著郁修錦,磨牙冷笑:我為什么要這么做?我為什么不這么做!我早瘋了!我每天每天,睜眼閉眼,都能看到父親在我面前一邊吐血,一邊讓我把皇位搶來,可我也能看到先皇慈愛的表情,能記起你每次被太后訓斥時可憐巴巴的樣子,我覺得我們是一模一樣的,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可卻變得不一樣了!郁言禮用被背叛的目光看著郁修錦:你現在有什么可憐的?啊?
郁言禮咄咄逼人地質問著:你有了支持你的臣子,太后不再逼你,理解了你,你還有還有陪在你身邊的知心人,我要是早就知道你會有這么一天,我早就把皇位搶了來!這些好處也輪不到你來占!
郁修錦緩緩站起身,緊抿著唇。
郁言禮仰天哈了一聲,眼睛已是布滿了通紅的血絲:我羨慕你啊,皇上,我羨慕得不行,我羨慕你有那把椅子可以做,我羨慕她不再強迫你,羨慕你躊躇滿志,羨慕你有能為你挺身擋刀的枕邊人啊。
說到這里,郁言禮的尾音戛然而止。
郁修錦滿是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郁言禮身子晃了晃,后退了一步,突然倒了下去。
他倒下去時,便露出了站在他身后的黎四九,黎四九一把接住郁言禮,甩了甩手剛剛那一手刀劈得有些用力,手有點兒疼。
郁修錦不可置信地看著黎四九:阿九,你這是
黎四九把郁言禮往身上一抗:走!
*
一片黑暗中,郁言禮看到了很多人。
看到了吐著血的父親、母親,他們把他按在書前,逼他背書到天亮;
看到了先皇總是用憐愛、可惜、難過看著他的目光;
看到了攥著他衣角滿是信賴叫著他皇叔的郁修錦;
也看到了有人挺身而出,毫不猶豫地用弓接下了吳海的刀,背影是那么威風又自由;
如果這是一場醒不來的夢就好了。
可夢總會醒的,漸漸有了意識時,他感覺到了自己疼到發麻的后頸。
疼痛消退,郁言禮突然回憶起自己暈倒前發生的事情,猛地睜開了眼睛。
這這是?